《领养一只猫》应昔

1、领养人 冬日，小猫

　　这是白霜序一周里最喜爱的周六午后，茶刚刚泡好，小猫在她腿上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在睡梦里毫无怨言地当着她的书撑；霜序摸了摸它软乎乎的头顶，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他应该快到了吧。

　　正这么想着，楼下门禁铃声便响起了，小猫立刻支棱起耳朵跑到沙发一角警惕地端坐着，霜序接起来电，她印象并不太深刻的男声传来：“喂，请问是白霜序家吗？我是程景颐，我到你家楼下了，现在方便吗？”

　　“没问题的，我已经把门禁打开了，小猫也醒了，你上来吧。”

　　白霜序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给来客准备的一次性拖鞋摆在门口，客厅尽力收拾干净了，该关的门也关好了，小猫蹲在原地，歪着脑袋观察着她。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对它说：“看什么呢小猫，你马上要见到的可能是你的新主人呢。”

　　白霜序本来完全不认为自己在高中毕业后，还会见到程景颐这个当年几乎都没有说过话的同学，就连对这个名字尚存印象，都只是因为他安静躺在她的联系人里，偶尔发布着朋友圈。

　　他在微信上和她讲的第一句话，出现在上周。

　　上周五是个糟糕透顶的冬日，加班，降温，傍晚下起的不属于十二月的瓢泼大雨，狠狠从黯淡的天幕砸下，溅起满地冰冷的水花。霜序两顿饭没吃，熬到下班，累得头晕目眩，车刚开到公司门口，却瞥见花坛里毛乎乎一团像破抹布一样的小球，似乎动了动。

　　她立刻把车停在路边跑了过去，果然，一只三花小猫躲在疏落的灌木枝干中间，抬起头来对她轻轻叫了一声。霜序心头一颤，毫不犹豫地把它抱进怀中，冲回自己车里。

　　小猫一点也没有挣扎，任由她把自己放在副驾上，裹进毛巾里，打开暖风，连叫也没叫上几声，小小的、消瘦的身躯不住地发抖。

　　霜序给小猫铺好毛巾，才发现就淋了刚刚那短短的一阵子雨，自己的发梢已经在滴水，要是不带走这个小家伙，它要怎么熬得过这个湿冷的冬夜？

　　还好一顿检查之后，小猫并没有生病，它只是一只健康的，差一点点被冻僵的幼猫，遇上了在某种机缘巧合下遇上了霜序。

　　她没有给它起名字，自己的工作刚刚起步，每天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连明年还在不在这个城市都两说。即使她实在喜欢这只小猫，也不想养一只自己无法陪伴的宠物，这会亏欠它在这星球上短短的时间，也会让她难过。于是，在确定小猫的身体状况后，她尝试着在自己朋友圈发布了领养信息。

　　收到程景颐的消息时，她正盘算着，自己社交不广，上次发朋友圈还要追溯到一年以前，要是这样找不到领养的话，大概还是得去群里找救助方面的朋友在别的平台发信息。怎样发文配图才能吸引到领养人呢？又要怎么才能找到真正喜欢爱护它的人呢？

　　“hi，请问一下，你朋友圈的小猫，还在找领养吗？”霜序看着新弹出来的聊天框，长长松了一口气。这个她并没有什么交集的高中同学，竟出乎意料地在八年之后与她产生了联系；她努力地回忆着程景颐这位同学，瘦瘦高高，安静，很聪明，很低调，在全省顶尖的班里也总是有顶尖的名次。之后他应该是拿着加分去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大学吧，她记不清是哪一所，更不知道他读了什么专业，甚至在此前从未注意过他们如今在同一座城市。当然，这对她来说到没什么分别，重要的只是这解了她燃眉之急，还省下许多联系自证的精力。

　　而在这个约定好在她家看看小猫的时间，霜序站在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听到电梯到达开门的声音。明明她甚至记不起他的长相，却不知怎地有几分紧张。

　　“你好啊，白霜序同学，你的猫跑出来了。”身形修长的男人走出电梯门，站在她面前，说着小猫，却微微笑着看着她的脸。不知是因为曾经同窗的这份模糊印象还是他真长着一张干净清爽的学生面孔，她短暂而恍惚地有一种回到校园的感觉，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气，心也像晚风吹过蒲公英一样轻盈了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去，小猫已经浑然不怕地从门缝里钻到他们之间，闻着程景颐的裤脚。

　　白霜序把它抱起来，推开门，抱歉地笑了笑说：“它胆子很大的，什么都要看看。快进来吧，拖鞋在门口，不好意思啊，我这里只有一次性的。”

　　“没事，麻烦你了。”他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她的茶几沙发书架上，又看了看她，最终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落在正站在沙发背上的小猫身上。

　　他的紧张反而让她觉得亲切起来，连忙对他说道：“快坐下吧，我泡了点普洱，今天外边儿也挺冷，喝杯热茶暖和一下。”

　　他依言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捧起茶杯喝了两口，小猫也即刻跑过去，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鼻子翕动，一副全然不怕生的模样。程景颐忍不住摸摸它消瘦的背脊，抬起头问道：“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没起呢，这是它的主人应该做的事情，我只是…在帮它找到这个人。”给猫起了名字，就会无可避免地把自己与它联系起来，期盼它真的是她的猫。

　　他点点头，避开她话语里那点敏感的悲观，很认真地回答：“这样的话，它就不会需要从一个名字适应到另一个名字了。”小猫的爪子左右踩了半天，终于在他腿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地盘，又蜷成一团睡下，尾巴碰着自己鼻尖，浅浅地打着呼噜，在程景颐瘦长的手边看起来像是越发袖珍的一颗花毛球。

　　“虽然这小猫没心没肺的，但它好像很喜欢你。”霜序的嘴角终于因为单纯的欣喜而扬起来，“我把它带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它一直都躲在沙发底下悄悄看我。”

　　“它大概觉得我很暖和吧，可以用来取暖。”程景颐轻声笑了笑，低头注视着小猫，他的睫毛遮住眼睛，在眼底投下阴影，霜序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明白那是一种不太熟练的温柔，“我想好了，我要领养它，需要先准备什么或者提供什么我都没问题。”

　　“等…等一下，”她没想到他是这么果断的一个人，“我给你看看上周带它去宠物医院的记录，当时也给它打了第一针疫苗，回来之后也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她想让他放心，这只小猫就和它现在看起来一样健康可爱，倒有些语无伦次了。

　　“没关系，”他把手搭在小猫身边，“我知道你在之前肯定好好确认过它的情况了，我记得高中时候你就很喜欢猫。”

　　白霜序惊讶于他对自己居然有这样具体的印象，或许是因为那时她安静又边缘，老是照顾猫，唯一一次被老师没收的东西是猫粮，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吧。她正要开口回答，他却继续说：“我最近也是真的想了好久要养一只猫，我知道得先封窗，也要先准备好它需要的东西，还有什么你需要知道的，直接问我就好。你放心，我会定期给你看它的近况的。”

　　霜序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他之前就已经详细地讲了他每周有一半时间居家办公的工作现状，独居公寓的大小，甚至还发了room tour视频给她，这会儿倒还担心。

　　“这些你都跟我讲过了，只要这几天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就等你封好窗准备好，我们约好时间我把猫送过来。它吃的用的，我这里都还有一些，玩具我也都一起带给你。”

　　“好，那…难得周末，我先不打扰你休息了，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联系我。”他道别也和决定要领养一样突然，小心地把猫从自己身上抱下来，睡眼惺忪的小猫伸出爪子，想要勾住他袖边的衣料。他把它举到面前，像是安抚一般说：“别担心，我会来接你，给你起名字的。”

　　白霜序抱着小猫，把他送出门外，转过身来却高兴得快要看不进去先前正读着的书。一切都太过顺利了，程景颐会是一位非常负责的猫主人，她没来由地确信这一点，她肩膀上这个毛乎乎的小东西要拥有它幸福的生活了。她脑海里又浮现出他生疏地抱着小猫的双手，低而温和的声音，还有在冬日也没让人觉得凛冽的薄荷味道。

　　而程景颐，看着抱着猫的女孩满眼含笑看着他，挥挥手关上门，终于脱力一般靠在电梯间的墙上，听着自己心跳如鼓。没出息啊，程景颐，他自嘲地想，这么多年不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看那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还是像十八岁夏天那样，这么不知所措地靠在墙边，明明和她之间根本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