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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家祖宅(五) 要不要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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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底座上的人眼不再是身体器官,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灰白的瞳仁失焦地投向众人的灵魂,仿佛隔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所有物。
齐随不信邪地盯住那颗眼球,刚进二楼时那股令人不适的窥探感愈为强烈。
“那上面是什么?”离人灯最近的人犹豫地开口,他很年轻,目测最多十六七岁。
他的手正指着眼白上附着的一层灰黑。
齐随想了想答道:“按照羊皮卷的记载,眼为灯芯,那这应该是点灯留下的痕迹。”
陈愿脸上透出一丝不可置信,喃喃:“这种灯……怎么会亮呢?”
“别用现实世界的规则来衡量这里。”程今又开始把玩自己的头发,他语气懒散:
“除了你死了不会复活,这里一切皆有可能。”
他的话成功地让本就沉郁的氛围更为压抑。
“咚——咚——”
沉闷的钟声有力地穿透墙壁,回响在拥挤的隔间里。
“时间差不多了。”齐随提醒众人:“早上管家就是在钟响后不久叫我们下楼的。”
“那这个灯我们要放回去吗?”柳业面露难色,显然是想起了刚刚在屏风前的惨状。
齐随点头。
新人们脸上显出一丝畏惧,李逍小声地吐槽:
“我们不是侦探吗,干嘛要跟做贼一样……”
“明蹊真的把我们当侦探了吗?”齐随啪地关掉了隔间的灯说道:“把手电都关了,跟着我走。”
谈意率先关掉了手电。好像无论齐随说什么,就算是指挥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大部分人都有些不明所以,要知道关上手电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众人都显得有些犹豫。程今若有所思,他也关掉了手电,然后对其余人说:“听他的。”
听到两人这么有把握的语气,玩家们将信将疑地照做。黑暗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插在底座上的人眼诡异地清晰可见。
齐随将人皮灯罩盖上,提起灯按着记忆向外走,剩下的人也紧紧地跟上。
当人灯归位时,高温、幻象、痛感,这些本该出现的怪异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一切正常。
*
“你是怎么知道关灯就没事的?”
走廊上,陈愿好奇地追问齐随,其他玩家也纷纷侧目,他们大部分人现在都还有点懵逼。
“隔间里的那张桌子上没有灰,结合它使用的痕迹可以知道有人经常地进出隔间。不觉得很奇怪吗?整栋别墅只有外屋没有电。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知道光会激活屏风和人灯,干脆就切断了电路。”
齐随的语调平稳,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陈愿听的目瞪口呆,他想了想又问:“你就这么确定与光有关吗?万一是巧合呢?”
“那张屏风是在手电打上去后才变得不对劲的。”谈意淡淡开口。
这也是他放心齐随去放人灯的原因。
新人们恍然大悟,他们刚刚只顾着慌乱,细节是压根一点都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他们看向二人的目光顿时多了三分佩服,还有七分抱上大腿的安稳。
然而还没有让他们安稳多久,管家那张死人脸就从楼梯口冒出来跟他们打了个照面,前者依旧只负责传话:
“下午好,侦探先生们。明蹊少爷在餐厅等着大家。请跟我来。”
齐随敏锐地动了动鼻子。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离管家也最近。管家转身时,一股淡淡的香气也随着动作飘散。香味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但又很熟悉。
——是早上在餐桌上闻到的气味。
这是喷香水了?齐随盯着管家的背影,暗自琢磨。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管家走路竟开始僵硬起来,给人一种极为别扭的感觉。不过任谁被这么盯着走路也不会自然。
他将玩家们带到餐厅,优雅地欠身后同手同脚地离去。
*
比起其他地方,餐厅的装修算得上简约,整体以黑白色调为主,角落摆着一些淡雅的瓷瓶做装饰。这里唯一显眼的是一张长约十几米的华丽长桌。
一位穿着贵气的青年正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报纸。
“大家过来坐吧。”看到人都来了,明蹊放下手中的报纸,开始吩咐厨师上菜。
很快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摆盘精致,色泽诱人,却迟迟没有人动筷。
明蹊用刀尖在盘子里划了两下,切了块牛排。继而他疑惑地开口:
“大家都不饿吗?”
“对、对,哈哈,还不怎么饿。”李逍连忙答道。开玩笑,包子里的头发已经给他吃出心理阴影了,他打心底不想再碰别墅里的食物。
“那还真是可惜了,这些厨师是为侦探们特意聘请来的呢。”明蹊的表情有些遗憾。
“之前没有厨师吗?”齐随扒拉着面前的米饭问道。
明蹊笑道:“这里就我和管家两个人,一般都是管家做饭。”
齐随直勾勾地看向他的眼睛:“不是还有夫人吗?”
“喔,瞧我这记性,”明蹊停下切牛排的动作,刀叉与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姨生病了,一直都是管家在照顾,我好久没有去看她了。”
齐随了然地点点头,继而问道:“那你跟她关系怎么样?”
明蹊愣了片刻,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想去看她。之前小姨对我很好,但自从生病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明蹊说着突然挽起了自己的袖子,只见他的左臂上蜿蜒着一条狰狞的伤疤。
“这是她病发时砍的,她病的很严重,根本不认得我是谁。”
“她在哪?”谈意问。
明蹊回答的很干脆:“后花园。”
“最后一个问题,”齐随神色认真:“老爷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明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这也是为了找到我母亲吗?”
“对。为了你的母亲。”
“他在我母亲死后一周也过世了。肺癌晚期。”明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母亲的事就麻烦各位了。”明蹊抽出手帕优雅地擦擦嘴:“我吃饱了,先失陪了。”
他走后,柳业迫不及待地开口:“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王飞流嫌弃地皱皱眉。
“你们想想,豪门里最不缺的就是狗血剧呀。”柳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猜这就是个复仇本。明蹊和他妈妈寄人篱下被欺负,然后夫人和老爷联手害死了他妈妈做成了人灯,他妈妈就变成厉鬼带走了老爷,搞疯了夫人。”
“可是明蹊不是说老爷得肺癌死的吗?”李逍还真的信了柳业的说法,顺着往下想了下去。
柳业翻了个白眼:“废话,他总不能告诉你,老爷是被鬼搞死的吧。”
“那照你说的,明蹊请侦探的目的是什么?”陈愿问道。
柳业一本正经:“可能需要用我们做人灯让他们家变得更有钱。这玩意效果应该能叠加,肯定是越多越好。”
其实他说的不无几分道理,因为苏怀映尸体上少的部分正好是做人灯的原材料。
“你怎么想?”程今看向齐随。
“砍伤是真的,老爷死的时间也是真的。还有,”齐随顿了顿,“他知道我们见过夫人了。不然他也不会着重暗示她的‘疯’。”
明蹊看起来很擅长利用语言技巧。他的话让人第一反应就是夫人是个疯婆子,玩家们自然而然也不会在意夫人说的什么,从而漏掉线索。
但他太急于掩饰,反倒显得漏洞百出。
“这才过多久?!”陈愿神色变得惊惶起来:“我们会不会被监视了……”
“不会,”齐随盯着那盘被明蹊切碎的牛排沉思,
“明蹊和夫人有联系,但不知道他们之间能不能正常交流。我们现在要确定的是这一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和那卷羊皮纸残缺的内容。”
程今点点头:“副本应该会给日记本之类的东西做提示,大家一会去书房仔细找找。”
“等等……还有一个问题,”李逍尴尬地问道:“那个,饿了怎么办?”
问完他的肚子应景地响了一声。
他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早上基本没有人吃饭,到了下午肚子早就饿的不行了,但面前摆的食物又不敢吃,只能疯狂地吞口水。
“这里有面包,还有牛奶。”杨问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冰箱前,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速食面包和不同牌子的牛奶。
“那我们岂不是要天天啃面包?”姚奚满脸的不情愿。
“有吃的就不错了。”杨问俞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想吃到奇怪的东西?”
姚奚撅了撅嘴,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大家吃饱了的话就可以去找线索,”程今开始下命令:“这里有三栋别墅,每栋都仔细找一遍。”
“ok/收到!”
*
“你觉得是谁拿走了那四样东西?”在去另一栋别墅的路上,谈意问道。
他们没有走弯弯绕绕的内部连廊,而是直接从外面绕路。
齐随踩着坑洼不平的石子路,毫不犹豫地回答:“明蹊。”
“这么确定?”
“他切牛排时的动作不对。正常人都是拿整个刀面对准牛排往下切,而他是用刀尖去切。这样下刀更锋利,应该是切多了某种难切的东西而养成的习惯。而且他的掌心有一层茧子,那是常年握刀形成的。”齐随顿了顿,
“他一个少爷,做什么需要拿刀?”
说话间,两人推开了大门。这是他们刚进入副本时所在的别墅,整体布局与他们住的那栋别墅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二楼只有六个房间。
这栋别墅应该是之后新建的,没有一点居住的痕迹,更别提什么日记本了。
其实齐随也没指望在这里能找到,因为日记本这类东西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书房。一无所获倒也是在意料之中,他权当出来散了个步。
沉闷的风将高大的槐树吹的低了几分,空气中布满了土腥味。
“要下大雨了。”谈意刚走到外面头发就被风吹的散乱,他转头望向齐随,像一只等待主人答复的毛茸茸的小狗。
“回去吧。”齐随抬头看向天空。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天空变成了水泥色,一部分是暗沉的天色,一部分则是厚重的乌云。
这时他突然发现,两栋别墅的外观居然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伊莲房间的位置变成了一堵极厚的墙壁。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说法。
单从承重上来说这就不合理。伊莲的房间足足有一百多平米,而这只是栋再普通不过的别墅建构,根本支撑不住这样的重量。
那么就是另一种答案。
齐随带着谈意重新回到别墅,到了二楼楼道尽头,他屈起指关节在墙上敲了敲,里面立刻传来了清脆的响声。
“这墙是空心的。”
“我试试看能不能踹开?”谈意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齐随揉了揉太阳穴,“这里应该有暗门。”
他再次仔细打量这堵墙。墙上贴着暗金色的浮雕墙纸,偏下的位置有一处浮雕花纹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淡许多,齐随将手放在上面摸索着,忽地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墙纸像卷帘门一样被拉起,露出了一扇合金门。
门上着密码锁,纹丝不动。
“……还挺能防。”齐随平静的表情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不过这足以说明房间里一定藏着某种重要的秘密。
但暂时没有密码的线索,两人只能先将这里恢复原样。他们之后又去检查第三栋别墅,那里的构造与这里一样,也有这么一个暗门。
回去的路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别墅玄关的地板上印满了脚印和泥点水渍,和外面的天色一样脏兮兮的。
齐随进去的时候李逍也刚好回来,他走的很急,恰好踩到了地板上的水渍,整个人瞬间向前滑去,齐随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才让他没有倒在地上。
“谢、谢谢。”李逍心有余悸地道谢。
“你胳膊上怎么回事?”李逍的胳膊被齐随拽着,半节手臂裸露在外,关节处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乌黑。
“啊?”李逍有些疑惑地挠挠头,然后看了眼胳膊:“应该是磕到了吧,我刚刚在外面被绊了一下。”
齐随点点头,叮嘱他小心一点。这时程今从楼上下来,他扬了扬手中的本子,脸色不太好看:“我们在明蹊的书房里发现了账本,还有一些报纸。”
坐下后,齐随接过报纸翻看。这些报道内容大差不差,无非就是记者对盛家从小富变成全市首富的吹捧。报纸左下角的日期显示是1960年10月29日。
程今将账本翻到对应的日期递给齐随,不难看出10月29日是个很明显的分水岭。
在这个日期之前盛家入账还是几万几万地涨,但从10月30号开始,盛家所经营的企业收入每一天都涨百万左右。这放在现在可能还有点少,但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账本上的暴增的数据记录了七串,也就是一周的时间,在那之后,尽管收入还在百万百万的涨,字迹却变了。
这也正好对上了明蹊说的“伊莲死后一周老爷也死了”。
“那老爷死后是谁在记账?”齐随渐渐蹙起眉,账本一般都是交给信得过的人保管,不过盛家有其他的亲戚也说不准。
程今神色复杂:“你继续往后看。”
齐随沉默地将账本翻看到了最后一页。
账本末页的日期是2022年2月3日,记录的人应该是换了个本子继续写。从1960年到2022年,这六十二年的时间,账本的字迹都没有变过。
程今又丢给齐随一张发旧的横线纸,纸面很皱,有好几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多次打开又折上。
「静夜思(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六年二班
明蹊 」
这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古诗抄写作业,齐随捏着纸张的指尖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总算知道程今为什么脸色这么不好看了。
这张纸上的字迹与账本上的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明蹊已经八十多岁了。
但他却顶着二十几岁的脸。
齐随突然想起了明蹊后颈的异样,或许两者之间有些关联。
他还发现,账本上的入账金额每隔十年都会递增一个梯度。而第八洲的副本就是十年开启一次。
“还真被你小子给猜对了,”齐随看向柳业。
“明蹊把我们当人灯刷金币了。”
柳业苦着脸,没有一个人接话。齐随又简单把另外两栋别墅的情况说了说,玩家们的脸色整齐地黑了一个度。
熟悉的钟声传来,管家跟机器一样准时地传话:“天色已晚,请各位好好休息。”
像是防止幼儿园小朋友乱跑的老师一样。
“怎么办?!”管家走后,李逍再也绷不住了,他捂着脸,身体抖的厉害,
“晚上怎么办……明蹊肯定会把我们都做成人灯的……”
“你别慌,”杨问俞安慰他:“副本里也有规则,npc不能无视规则随意杀人的。”
说得好。——那么规则是什么?
杨问俞的安慰无疑是过期的定心丸,看似有用实则没用。
“晚上熄灯后都别点房间里的蜡烛。这是目前知道的死亡条件。”齐随抿抿唇。
本来可以称得上新线索的一句话到玩家耳里却变了味。
那就是说还有其他不知道的死亡条件。
再在这里呆着也改变不了什么,玩家们沉默地上楼,回到房间后一个个都把门关的死死的,企图通过物理格挡获得一定的安全感。
这时二楼的走道就剩下齐随和谈意两个人,显得格外空旷。齐随没有立马回房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圆桌上的坑洼和刀痕。
齐随突然转了个弯,手压上了红木门的门把手。
“要不要晚点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