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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盛家祖宅(六) 第六百七十 ...

  •   雨水激烈地拍打在隔间唯一的小窗上,时不时有风从窗户缝隙漏进来,吹的窗帘鼓起晃动。

      齐随和谈意此时正挤在隔间角落的柜子里,窗外偶尔划过几道闪电,隔着微透布料给冥暗的房间带来阵阵冷光,从这个视角看去恰好能看到整张圆桌。

      齐随猜测圆桌上的刀痕是在制作人灯时留下的,恰好苏怀映的皮、眼、骨都不见了,那么拿走它们的人今晚很有可能会在这里制作人灯。

      过了一个小时,又或许是两个小时。隔间内外除了风声就是雨声,再无其他动静。

      齐随站的有点腿酸,他轻微地动了动身体,然后就——靠到了谈意身上。柜子本来就窄,两个大男人在里面挤着难免会碰到,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明显加重了许多,齐随不着痕迹地恢复到了原来的姿势。

      隔间里只有这一个藏身的地方。如果现在走的话就有一半的几率会碰到制作人灯的人。他们只能在柜子里耐心地等着。

      就在齐随认定要一无所获地在柜子里呆一晚时,一道极轻的开门声响起,紧接着外屋传来一阵踢哒踢哒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齐随略微侧身,贴着衣柜门缝向外看去。外屋还是一片黑暗,那人果然知道屏风的问题,没有拿出照明工具。又是一声响雷,薄帘翻荡,齐随勉强看清了那人的轮廓。只见他身披雨衣,手上拎着个蛇皮袋,雨水淌过身体往下滴,很快地板上就出现了一片片反光的水迹。

      那人轻车熟路地走到圆桌前,幽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在脱雨衣。霉湿的屋子里突然弥散开一股极淡的腥味,紧接着打火机的声音响起,那人点亮了一根蜡烛,他将融化的蜡油滴在桌子上,将蜡烛固定上去。

      圆桌周围渐渐被照的明亮,齐随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是明蹊。

      明蹊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那他大晚上在外面做什么?齐随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下移到圆桌上放着的蛇皮袋。它大概跟普通书包一样大小,鼓鼓囊囊的看起来里面塞满了东西。

      明蹊突然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随后他解开蛇皮袋,一叠冻硬的人皮被他拿了出来。他的手仍在蛇皮袋中翻找着,最终掏出了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短刀。

      明蹊先拿着被折叠的人皮靠近蜡烛化冻,待人皮软下去后,他将人皮展开铺在了整张桌子上。他拿起刀在人皮上方比划片刻,随即刀尖朝下,极为熟练地朝几处地方割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他如同切牛排一般,动作轻捷,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与白日里判若两人。

      圆桌不够长,因此一小截人皮沿着桌边自然下垂,恰好一道闪电不着痕迹地划过,精准地照亮了蜡烛照不到的范围。——那截垂下的皮肤上俨然画着一只眼睛。人皮正对着柜子的方向,从齐随的视角看去,那只眼睛似乎正盯视着他。

      那是一只瞳孔几乎铺满眼白的眼睛,远看就是黑乎乎的一团,齐随越看越感觉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随猛地愣住,他想起了下午拉李逍胳膊时看到的指甲盖大小的乌黑,因为位置在关节处,皮肉都皱在了一起,故而看不太出来具体的形状。

      身旁的人碰了碰他,接着一根手指触到他的掌心。柜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写字是唯一能传递信息的方式。

      谈意只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

      李逍。

      李逍今晚会死。这人眼应该是某种标记,更贴切的说,这就是个死亡符号。

      应该是早上那根头发。

      明蹊仍在断断续续地哼歌,人皮已经被他切成了好几块,他手上动作不停,显然人灯的制作只是开了个头。

      自刀刃中涌出的罪戾煞气激的柔和的烛光黯淡几分,明蹊拿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干净残留在刀尖上的肌肤组织,继而从蛇皮袋里依次掏出几根指骨,一张黑纸,还有一个玻璃瓶子。

      他先是拿起纸将指骨的关节打磨的圆滑——那应该是类似于砂纸的东西。然后将瓶子里粘稠的液体倒到两根指骨的关节处,一根长骨就这样拼接完成。他将剩下的指骨也如法炮制,最终组装成了一个灯架。

      随后他拿起一块切好的人皮罩在灯架上,同样地用那种粘稠的不明液体将其固定好,人皮大概盖了四五层,灯罩算是做好。

      明蹊又低头在蛇皮袋里翻找着什么,外面的风不间断地从窗户缝隙灌进来,烈且急促,阻隔了几乎一夜狂风骤雨的窗户此时再也承受不住,砰地一声宣布失守。

      气流直袭对着窗口的明蹊,他腾出一只手,略有些不耐烦地把乱飞的头发捋到一起。这时他整个人几乎背对着柜子,刚刚那一幕齐随看的一清二楚。

      被他的头发所遮掩的后脖颈上,嵌着一根钉子和一个加粗的大号回形针。

      忽而明蹊像感应到什么似的,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朝齐随二人所在的柜子的方向看去——

      在他转头的前一秒齐随的眼睛就立即从柜子缝隙处离开,他放轻呼吸,后背紧紧贴着柜门,确保出现突发情况后自己可以第一时间反击。

      然而柜子外却迟迟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也没有继续做灯的声音,明蹊就像是突然从屋子里蒸发了一般。

      但声音可以隐匿,气息不会。

      熟悉的窥伺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齐随本就有着高于常人的感知能力,在这一刻意识竟然具象化,他在脑内看见整个房间都遍布着明蹊的眼睛。

      字面意义上的遍布。

      要知道,副本中的鬼怪可谓是泛滥成灾,但再怎样都只能伤害玩家肉|体,可以把意识转化为形体并表现到玩家的脑内——可以说是前所未闻。

      明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齐随的左臂微微曲起开始蓄力,他已经计算好角度,只要柜门一开,他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给对方来一记利落的肘击。

      但他等来的却是谈意安抚性的轻拍。

      又过了大概几分钟,窥探感突然撤去。不成调的歌声再次响起,混杂着刀具碰撞的声响。齐随默了片刻,小心地将眼睛贴向门缝。明蹊依旧背对着他们,但他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盖住了脖颈处的异样。

      人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明蹊将一小节发白的眉心骨固定在木质底座上,拎起锤子朝骨头里敲进一根钢针。他又拿出一个玻璃瓶,取出里面的眼球就往钢针上摁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简单地收拾了下桌面,带着人灯和蛇皮袋离开。

      明蹊走后十分钟,两人也从柜子里出来,他们没有直接走,而是绕到了屏风后。谈意举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不会激起屏风,恰好可以让人看清面前的一小片范围。那盏人灯还是在桌上立着,灯罩下的人眼泛着诡异的光泽。

      齐随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嫌恶地将眼球捏起,不明粘液攀附在风干的眼球上,手感就好比腐烂发皱的葡萄,滑唧唧的。看了一眼齐随就迅速把它插了回去,接过谈意递来的纸巾狠狠擦拭着两根手指。

      贯穿眼球的是一根钢针,除此之外底座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

      *
      出来后两人直奔李逍的房间,这会已经是后半夜,齐随的拍门声很快就吵醒了不少玩家,他们纷纷打开房门睡眼惺忪地看向这边。

      李逍的房门依旧没有动静,齐随转下把手,门竟直接被推开了。

      门内是与早上相同的场景。

      依旧是没有致命伤,但人皮人眼人骨都不见了。

      “喂,醒醒!”齐随使劲拍了拍睡在李逍身边的柳业。

      后者跟死猪一样纹丝不动,如果不是他的胸口不断的起伏呼吸,齐随都要怀疑他也一起死了。最后还是谈意把他从床上提起来扔了下去,他才悠悠转醒。

      “我不会在做梦吧?”他看着李逍的尸体,又看了看围在房间里的玩家们,挤出这么一句话。说完他甚至还想重新回到床上睡觉。

      王飞流使劲给他脑袋来了一下:“你没做梦。蠢货。”

      柳业不说话了。他垂着头坐在一边,像是突然被王飞流给拍傻了。

      这次房间内的血腥味不算太重,反倒是弥散着淡淡的异香。

      那是香水刚喷不久,还没有与血腥味完全融合的味道。也就是说,凶手前脚刚走后脚他们就到了。

      齐随也猜到管家身上那股奇怪的味道是什么了——分明就是过量香水遮掩过后的血腥味。

      而且李逍明明有锁房门,凶手还是打开了他的门。别墅里有钥匙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那我们锁门岂不是没用?”陈愿问出了重点。

      “本来就没有用,”齐随轻描淡写地说:“他们是被鬼杀的,要说锁门的最大作用就是让遗体完整吧。”

      正好玩家们都在,齐随简单地讲述刚刚在伊莲房间里所看到的。听他说完众人立刻紧张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标记”。

      “你明明知道李逍身上有标记,你为什么不出去救他?!”一直闷着头的柳业突然开口,他双眼发红地看向齐随,语调由于过于激烈而破音。

      “万一来得及呢?”

      谈意眯了眯眼睛,黑不见底的眸子中多了几分锐利,他正要开口却被齐随挥手制止。

      面对李逍的质问,齐随一脸平静。他的语气毫无波动:

      “被鬼怪标记的人一定会死。这是规则。没有人可以打破规则。”

      柳业一脸颓靡。

      白天还在跟他说笑的人,晚上就这样死在了他旁边。而别人却习以为常地告诉他,这是独属于第八洲的残忍规则。

      其实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大家都是萍水相逢的人,齐随没道理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去救李逍。

      与其说他是在质问齐随,倒不如说他在质问这个“规则”。他们明明前一天都还是生活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上班的抱怨996上学的吐槽早八。

      他们秩序地活着。

      他们知晓死亡,却自认为离死亡很遥远。

      当身边的人真真切切地死在自己面前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经被篡改了。

      是为李逍悲伤吗?

      不。他在恐惧。恐惧成为下一个李逍。

      “休息吧。”杨问俞的手搭上柳业的肩膀,他安慰性地拍了拍,尽管用处不大。

      *
      这个点也睡不了多久了,回到房间后齐随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不断溢出,很快浴室中就充满了雾蒙蒙的水蒸气,齐随泡在浴缸里,肌肤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粉。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把脑袋往水面下缩,只留一双勾人的眼睛在外面。

      齐随感受着涌入鼻腔的熟悉的窒息感,仿若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水。水流流过他的气管,侵入他的肺部,挤压着残存的氧气。他的脑内开始轻微地晕眩,双眼却清醒地看着这一切。

      当人面临生命危险时脑内会做出紧急反应,就比如你憋气到一定程度时会晕过去然后自主呼吸。

      但这四年来近乎自虐似的挑衅死亡的底线,导致他几乎丧失了这项本能。

      无尽无休的副本,存活的人越来越少。他机械地进副本,活着出来,进副本,活着出来。他不止一次做好了见不到下一个副本的准备。

      反反复复。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活着的时候被谈家左右,死后又被第八洲所支配。

      而往往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他的命是在自己手里的。

      他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夺回对身体的掌控。

      “哈……”

      他浮出水面,水珠顺着优美的脖颈线条滑向锁骨,齐随仰着头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同时又脆弱。

      第六百七十四次新生。

      齐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眉骨,眼眸轻微地合上,薄薄的眼皮上飘着氤氲雾气,他惬意地泡在浴缸里,任由水雾将他裹挟。

      水蒸气虚虚贴上他流畅的面部线条,虚化了些许凌厉。他的美并不是那种女性化的美,而是夹带着攻击性,所以当他放松下来后周身仍带着属于高高在上的神明的那不容拒绝的神性。

      谈意推门看到的就是这幅让人动情到极致的画面。

      齐随并没有注意到谈意。

      他的脑内正急速复盘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既然伊莲的眉心骨在老爷的书房里,那么极大概率就是老爷杀死了伊莲并把她做成了人灯。

      那在伊莲死后的一周老爷又是怎么死的?难不成真像柳业猜的,被伊莲索命吗。

      管家又是怎么知道谁被标记的?如果是通过伊莲,那么伊莲又在别墅的哪里?

      “咳咳……”

      齐随抛开了问题轰炸,缓缓睁眼循声看去。谈意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浴袍:

      “我看你没拿衣服,就给你送过来了。”

      说话间他走近把浴袍放在了置物架上,手极为自然地伸进浴缸里探了探。

      “水都快凉了。我给你换点热水?”

      “不用。”齐随起身跨出浴缸,带出了大量的水溅落在地板上。他拾起一旁的浴袍披在身上,向浴室外走去,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裸体暴露在谈意面前。

      “要把头发擦干——”

      谈意一边仰着头一边冲着齐随喊道:“你坐着别动,我帮你!”

      “你还是先擦擦你的鼻血吧。”

      *
      明蹊到大厅时玩家们正在死气沉沉地啃着面包。

      尽管知道面前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妖怪,玩家们也没太大反应,只是抬头看了眼就继续低头进食。他们有一部分这么沉默是因为昨晚李逍的死,譬如柳业。而齐随和谈意单纯是通宵后的疲惫。

      明蹊丝毫没有被无视的不快,他手提着一个大包走向玩家们。沉默像病毒一样在整个大厅扩散。

      直到明蹊把包里的东西放到了长桌上。

      “啪”

      面包从陈愿嘴里掉了出来,甚至还带出了口水丝。没有一个人笑他,几乎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长桌。

      立在桌上的是他们昨天看到的人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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