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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栈拜傀(一) 走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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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二十来天,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挤越密,枝丫像没梳开的头发,把天遮成一条缝。空气里开始有股潮腐的味道,像是埋了很久很久的朽叶。太阳还挂着,照不进林子里,人的影子都淡了。
曲艺昕勒住马,眯眼看了看前路,回身冲徐昊使了个眼色。徐昊会意,催马往前探了几十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头儿,前面那段路塌了一半,马车过不去,得绕。”“绕多远?”“多走两天。全是山路。”曲艺昕没说话,转头看江家的车队。二姑奶掀了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江娅离坐在她旁边,面纱蒙着脸,眼睛却一直往林子深处瞟。“走吧。”曲艺昕拍了拍马脖子,冲队伍喊:“绕路。”
绕进山里,路更难走。树密得连风都透不过来,偶尔有几声鸟叫,听着像婴儿哭。天将黑不黑的时候,林子里的乌鸦开始叫。不是一只,是一群,黑压压地从树梢上飞起来,在天上旋了两圈,又落回去,叫声又哑又尖,像锯子拉铁。
一行人脸色都不大好,乌鸦成群可不是什么好迹象。王禾打了个哆嗦,孙壬脸都白了。“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王禾小声嘀咕。徐昊瞪他一眼,没说话。
正走着,前头林子里影影绰绰现出一队人来。七八个,远远看过去,走得极慢,步子齐得像一个人踩出来的。曲艺昕抬手,整个队伍慢下来。她眯着眼打量——为首的是个瘦高的影子,穿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一晃一晃的。后面跟着一串,直挺挺的,不像是自己在走,倒像被什么拽着往前。她忽地想起刚碰过的徐攸,“不知是人是鬼?”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然后手按上长明好刀柄。
“总算见着人了!”王禾松了口气,夹马就要往前凑,“去问问前头还有多远能歇脚——”
“站住。”江娅离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又脆又急,像刀片划过瓷面。王禾一愣,缰绳勒在手里,难得听见这财神开口说话。马车帘子掀开一角,江娅离的脸藏在面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平时看着温温软软的,一双异色的瞳子此刻却平番露出三分诡异来。“我累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赶了一天的路,骨头都要散架了。赶紧找地方歇着,我不想再走了。”说完帘子啪地撂下了。
王禾愣在原地,回头看徐昊。徐昊也愣了。这一路上大小姐话不多,也不怎么使性子,怎么突然就……“走了走了,”徐昊冲王禾挥挥手,“大小姐累了,赶紧找地方落脚。”王禾应了一声,把马头拨回来,嘴里小声嘟囔:“问问路而已嘛……”
曲艺昕没动。她看着那队人,又看了一眼马车。江娅离的帘子撂得急,但也没躲过红判官的眼睛,“这队人有问题?”曲艺昕把目光收回来,她记得这位小姐的手从帘子缝里露出来一瞬,攥着袖子,指尖发,白声音也不似平常那样平稳了。于是乎一拍马脖朗声道:“走。找地方歇。”车队加快速度,从那队人身边绕过去。没人说话,没人回头。只有马蹄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吱声。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的——那队人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像几棵被砍了根的树。为首那个瘦高的影子,脸藏在帽檐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头转回来。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林子渐渐疏了,天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人的影子又有了。曲艺昕勒住马,等江家的马车跟上来。二姑奶掀了帘子,探出头来,往后面望了望,松了口气。“好了,”她拍了拍江娅离的手,“远了。”曲艺昕拨马靠过去,低头看着车窗。帘子掀开,江娅离坐在里面,面纱还在,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眼睛垂着,不看人。
“方才那队人,”曲艺昕问,“是什么?”江娅离没答。二姑奶替她说了:“赶尸的。湘西那边来的,把客死他乡的人带回家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活人碰见,不吉利。娅离是怕你们冲撞了,不好,不好。”曲艺昕看了江娅离一眼。江娅离还是没抬头,手指头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曲艺昕没再问,拨马回到前头。王禾凑上来,脸还白着:“头儿,刚才那是……”“赶路的。”曲艺昕说,“别多问。”
又走了一阵,前头终于出现了一处破客栈。门口歪歪斜斜挂着招牌,字都看不清了,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草。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一点光——有人。徐昊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里头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回敲了两下,停一停,又敲三下。徐昊推开门。
里头坐着四个人。围在一张破桌子边上,脚边搁着包袱,桌角靠着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见徐昊进来,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
徐昊老道的拱了拱手:“几位兄弟,借个宿。路上塌方,绕到这儿来了,天黑了走不了。”黑脸汉子没答话,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又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他身后那队人身上——几十号人,马车、镖旗、兵器,明晃晃的。他的手没从刀柄上松开。“哪条道上的?”他问。声音不轻不重,但听着像石头碰石头。
徐昊笑了笑:“天南地北,走的都是阳关道。”黑脸汉子眯起眼睛:“阳关道宽,各走半边。”徐昊点头:“是。半边够走,不挤。”黑脸汉子看了他一会儿,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张桌子:“坐。火在灶里,自己烧水。”
镖师们鱼贯而入,生火的生火,烧水的烧水。那四个人重新坐下来,各人端着自己的碗,不声不响地喝。曲艺昕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渡春搁在桌上,眼睛从那四个人身上扫过去。黑脸汉子的手腕上有伤,新伤,包扎过了,但血渗出来,把布条洇成暗红色。他边上那个年轻一点的,胳膊上也有伤,衣服撕了一道口子,没包,露着皮肉。不是刀伤,是抓伤,三道,像什么动物的爪子挠的。黑脸汉子发现曲艺昕在看他的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几位从哪边来?”徐昊问。“南边。”黑脸汉子说,顿了顿,“南边不太平。你们走夜路,没碰上什么?”徐昊看了曲艺昕一眼。曲艺昕微微摇头。徐昊说:“碰上了。赶尸的。”黑脸汉子端碗的手停了一下。“赶尸的不害活人的。”他说,“怕的是别的。”
曲艺昕开口了,声音不大:“什么别的?”黑脸汉子看了她一眼,没马上答。他把碗放下,搓了搓手,像在想要不要说。“这地界,”他说,“最近丢了几个人。山里头的村子,隔三差五少一个。官府不管,说是他们自己跑了,管不了。只能村里自己找,找着找着也不敢找了。”他压低了声音,“有人说在林子里看见过东西,不是人,也不是畜生。怪得很,只知道脚是倒着走的,印子朝里转,有个一尖朝外。”
他边上那个年轻人打了个哆嗦,把碗里的水一口灌了下去。“你们碰上了?”曲艺昕问。黑脸汉子没答,只是把手腕上的伤往袖子里又缩了缩。“夜里当心。”他说,“门窗关好,别一个人出去。这客栈以前有过人住,后来没了。”他没说为什么没了。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火在灶里噼啪地响,外头,乌鸦又叫了一声。曲艺昕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棚子里拴着几匹马,是那四个人的,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低着头,没什么精神。再远处是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江娅离从车上下来,二姑奶扶着她,两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江娅离低着头,面纱遮着脸,安安静静的。但她的手在发抖。冷的,怕的。那不是一队正常的赶尸人,哪怕是她都分不清究竟谁是人,谁是尸。曲艺昕瞧见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有意思。到底是谁知道不对劲的?”她心想,目送了这位大小姐回房间,然后曲艺昕走回去,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把长明从桌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按着刀鞘,一只手搭在刀柄上。“今晚我守着。”她说。徐昊要开口,她抬手止住了。“都去睡。明天天亮赶路。”
镖师们散了。那四个人也各自找了角落歇下。灯灭了,只剩灶里那点火光,一跳一跳的。曲艺昕靠在墙上,长明搁在膝头。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声音。风,树,乌鸦,偶尔马打响鼻。还有别的。很远,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她没动。只是把长明握紧了一点。
江娅离没睡。她躺在二姑奶身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个影子,不动的,但她总觉得它在看她。“不会这么倒霉吧?”心道,左思右想,最后她翻了个身,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又把脸埋进袖子里。袖子里有她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是曲艺昕还给她的那块。她把手指插进手帕的折缝里,攥着,没松手。
窗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叫了一声。不是鸟,不是虫,不知是什么东西。江娅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