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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栈拜傀(二)   曲艺昕 ...

  •   曲艺昕觉得自己不该睡着。她是守夜的人,长明搁在手边,刀柄缠绳贴着掌心,凉丝丝的。她记得自己坐着,靠着墙,耳朵竖着听外头的风声。
      客栈破得不成样子,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灶里的火早灭了,连火星子都不剩,大堂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窗纸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个白惨惨的方块。她看着那几块光,数着,一块,两块,三块——然后她不数了。
      她觉得自己不该困。但走了二十来天的山路,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她告诉自己,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好。眼睛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恍惚里,闻到一股味。甜丝丝的,腻歪歪的,像庙里烧的檀香,但底下压着别的——腐的,臭的,像夏天死在路边的老鼠,皮都鼓起来了,被太阳晒了三天。这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从窗纸里渗进来,从她鼻子眼儿往里灌,软绵绵的,要把她按回梦里去。
      长明。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手指头动了一下,碰到刀柄上的雕花。玄铁的凉意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后脖颈。她打了个哆嗦,醒了。
      大堂里还是黑的。灶里没火,窗纸上还是那几个破洞,月光还是那几块白惨惨的方块。大通铺上的人都在。
      徐昊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周鑫侧着,蜷成一团。魏浩哲靠在墙角,抱着刀,头歪着。王禾和孙壬挤在一起,像两只蜷着睡的猫。
      都在。都睡着了。呼吸声一个比一个沉,一个比一个稳。曲艺昕皱了皱眉。不对。徐昊睡觉打呼噜,震天响的那种,有一回在客栈歇脚,隔壁屋的客人以为有人在劈柴。现在他躺着,嘴张着,呼吸匀得像个死人。曲艺昕伸手推了他一把。
      “老徐。”没反应。她又推了一把,重了些。“徐昊!”还是没反应。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呼吸还是那么匀,匀得像假的。
      曲艺昕站起来,走到周鑫边上,蹲下去拍他的脸。“老周。”周鑫没动。她又拍了一下,用了点劲。“周鑫!”周鑫的眉头皱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松开了,嘴角甚至翘了翘,像在做个好梦。
      曲艺昕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走到王禾和孙壬边上,一手一个,掐住他们后颈的穴位——这是刑堂叫人的法子,再睡死的人被掐一下也得跳起来。
      王禾闷哼了一声,往孙壬怀里拱了拱。孙壬搂住他,两个人挤在一起,睡得像个连体的婴儿。曲艺昕站起来,看着大通铺上这几个人。都叫不醒。她用劲掐了,用劲推了,用劲喊了。
      一个都没醒。
      然后她看见了点儿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月光是白的,这个是黄的,橘黄,浓得像化不开的油。不是一盏灯的光,不是十盏,是百盏、千盏,亮得像白昼,像皇宫里正月十五点的万盏灯火,把整个窗纸都照透了。窗纸上破的那几个洞,原来只能漏进来几块月光,现在整个窗纸都在发亮,活像是哪处装修的不大好的花楼了。那光透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亮堂堂的方块,不是原来那几块惨白的月光,是橘黄的、浓稠的、像有人把灯油泼在了地上。
      窗外有声音。不是穿堂风。是人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混在一起,笑着,闹着,推杯换盏,像在办什么喜事。杯盏碰撞的声音,椅子拉动的声音,有人高声说笑,有人低声私语,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曲艺昕站在大堂中间,一只手按在长明上,看着那扇被光照透的窗。窗纸上映出影子。人的影子,很多人的影子,从窗纸前面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她没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徐昊面朝墙,呼吸匀匀的。周鑫蜷着,嘴角还翘着。王禾和孙壬挤在一起。魏浩哲靠在墙角,头歪着,刀还在怀里。
      一个都没醒。
      她又转回头,看着那扇窗。光还在亮。人声还在响,影子还在走。
      曲艺昕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她没动。她等着。
      曲艺昕站在大堂中间,一只手按在长明上,看着那扇被光照透的窗。窗纸上映出影子,人的影子,很多人的影子,从窗纸前面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
      她没动。光还在亮,人声还在响,影子还在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徐昊面朝墙,呼吸匀匀的;周鑫蜷着,嘴角还翘着;王禾和孙壬挤在一起;魏浩哲靠在墙角,头歪着,刀还在怀里。
      一个都没醒。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不是窗外的声音,是门。客栈的门,那扇破破烂烂、门闩还挂着的门。
      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很有规矩。
      曲艺昕没动。敲门声停了。停了大概几息,又响起来,这回急了些,咚咚咚,连着三下,像有人在外面跺脚。然后是一个声音,女的,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点急切:“曲大人?”
      曲艺昕的手按在长明上,没应。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这回更急了,咚咚咚,连着好几下,铃铛也跟着响,叮当叮当的,催命似的。
      “曲大人!我知道你醒着!”曲艺昕嘴角动了一下。她靠着墙,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见面的?”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那声音炸了,又气又急,铃铛被她晃得乱响:“京城!你故意的是不是?”曲艺昕没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一点。
      门外的人显然感觉到了,声音更急了,带着点恼,又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劲儿:“出来出来!我就知道你醒着!活人不能闻尸灯香!”曲艺昕的笑收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拉。“什么是尸灯香?”门外的人急得又敲了一下门板:“你出来我再跟你说!你再待下去,跟里头那些人一样醒不过来了!”
      曲艺昕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徐昊面朝墙,呼吸匀匀的。周鑫蜷着,嘴角还翘着。王禾和孙壬挤在一起。魏浩哲靠在墙角,头歪着。她转回头,把门闩拉开了。门开的一瞬间,外头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门口的人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还在晃。她抬头看见曲艺昕,愣了一下,然后往屋里瞟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她看见那扇窗了。窗纸上的光还没灭,橘黄的,浓稠的,把整个窗纸都照透了。她的脸色变了,隔着面纱都能看出来。
      “你闻了多久?”她问,声音突然不急了,变得很沉。曲艺昕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什么是尸灯香?”那姑娘没理她,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往外拉。“出来再说。”曲艺昕被她拽了一步,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那姑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上的劲松了一点,但没放开。“他们闻得比你久,”她说,声音低下去,“你现在进去也喊不醒他们。先出来,我想办法。”
      曲艺昕看了她一眼,没再挣,跟着她走出了客栈。身后,那扇窗的纸还亮着,橘黄的,浓稠的,像一只没闭的眼睛。
      两个人缩在客栈二楼的围栏后面。这客栈不对劲——白天看着破破烂烂的,木板翘的翘、烂的烂,现在手搭上去,光滑得像打了蜡,连缝里的灰都没了。曲艺昕没吭声,只把长明往怀里收了收。
      江娅离蹲在她边上,伸手探她脉搏。指尖搭上来,凉的,带点潮。曲艺昕由着她探。江娅离探完脉搏没松手,又凑过来扒她眼皮,凑得很近,面纱都快蹭到曲艺昕脸上了。曲艺昕没躲,嘴角动了一下调侃道:“大人可看够了?”
      江娅离手一顿。面纱底下那点耳尖红了。她往后撤了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恼:“我这是怕你中了香。”
      曲艺昕看着她,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还在。江娅离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目光挪开,盯着她身后的栏杆。“你还没说什么是尸灯香。”曲艺昕说。江娅离张了张嘴——
      楼下安静了。
      不是慢慢静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掐住了所有声音的喉咙。刚才还人声鼎沸,杯盏相碰,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现在什么都没了。连风都不吹了。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谁都没往下看。但都知道——楼下站满了人。
      那些影子,窗纸上的影子,现在全站在楼下,安安静静的,仰着头,看着二楼。江娅离的手腕动了一下,铃铛刚要响,被她一把捏住,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她的另一只手扣住曲艺昕的手腕,手指冰凉,用了很大的劲,像怕她出声,又像怕她跑。曲艺昕没挣。江娅离拽着她,往后挪了两步,摸到身后那扇门——是曲艺昕他们原先住的客房。门没锁。她推开门,把曲艺昕塞进去,自己跟着闪进来,回手把门闩扣上。动作很快,很轻,没有声音。
      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黑暗被关在外面。屋里没点灯,黑得像扣了一口锅。两个人靠着门板站着,谁都没动。
      江娅离的手还扣在曲艺昕手腕上,没松。曲艺昕也没挣。两个人贴着门板,听外头的声音。什么都没了。楼下没有声音,楼上没有声音,走廊上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响得像打鼓。江娅离把脸转向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近,很轻,压着不敢大声。
      曲艺昕感觉到她捏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松,是又紧了一点。像是在说:别出声。曲艺昕没出声。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一扇门板,和外面那些东西,不知道离得多近,只是那怪异的香味似乎更浓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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