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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途中 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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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车队在一个小驿站歇下。驿站小,塞不下这么多人,大半的镖师在院里打地铺,马匹拴在棚下,偶尔打个响鼻。年轻人们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王禾蜷在角落里,怀里还揣着江家给的那几个铜子,梦里大概在数钱。孙壬靠着他,口水都快淌到他肩上了。若是醒过来,多半是又要吵起来的。
老手们没睡。徐昊和周鑫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溜过走廊,敲了敲最里头那间房门。门没锁。
“进。”里头的声音不小,也很清楚。
曲艺昕没点灯。她坐在窗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块金灿灿的令牌上。“敕”字被磨得发亮。她没抬头,只是搓着那块令牌,像在盘一块温了很久的元宝。
窗外有鸟叫。不是夜莺,不是猫头鹰,是那种老鸟,叫声沙哑,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一声一声地往黑里头咳。
徐昊和周鑫站在门口,不敢动。空气有点沉。
“头儿。”终是徐昊先开了口,声音很低,“京城那案子……就这么结了?”他问得小心,后半句“是不是太简单了”压在嘴里,没敢吐出来。
曲艺昕抬起头。月光下,她那双眼亮得不正常——不是绿,是琥珀色底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翠,像深潭里映了个月亮,又许久未进食的饿狼的眼睛,绿的,看久了会让人后脊梁发凉。
“少问。”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少做。那片地儿,轮不到我们。”她顿了一下,把手里的令牌翻了个面,“有好处,拿着便是。”她把令牌往桌上一丢,金属碰木头,闷响一声。窗外老鸟又叫了一声,,像把嗓子呕出来。
周鑫和徐昊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别和小年轻们说。”曲艺昕补了一句。她知道他们不会说。王禾、孙壬那俩孩子,信案子是破了的,还信这世上有公道,是好事情。干他们这一行就得还趁着年轻,能多信一天,就多信一天。
两人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曲艺昕从腰上解下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那点酒倒在刀上。那是一柄苗刀,窄长,微曲,刀身比寻常的刀要厚些,月光底下像一泓水,从她小跟到如今的。酒液顺着刀身淌下来,月光下,亮了一瞬,又滴落,渗进了地下。她没说敬谁,也没说为什么。徐昊和周鑫也没问,自是敬皇天后土,冤情错案。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曲艺昕坐着,看那把刀。刀叫长明,刀身上有一道细纹,父亲把刀给他的时候说,这是铸刀的师傅偶然间碰了点檀香灰进去,打不掉了。
她摸了摸那道纹,忽然笑了一下。天子脚下,大案怎么可能留着那么久,还让外人来破?不过是有人不想让它破,有人不想让它再查下去。四王爷给令牌,不是信她,是借她的手把案子按下去。江家请他们走镖,不是碰巧,是让他们离开京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他们这些外人,破了案,拿了赏,就该走了。再待下去,就不懂事了。
她把长明搁回桌上,起身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料的气味。远处的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老鸟不叫了,外头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很轻,像有人在翻身,又像有人在窗边站着,和她一样没睡。曲艺昕没去管。她关上窗,躺回床上。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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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驿站里人声渐起。镖师们并刑堂的伙计们去收拾行李,马儿被牵出来喂草料,厨子在后院生火,炊烟顺着风飘上来。曲艺昕在院子里活动筋骨,长明搁在石桌上,她弯腰压腿,一身红衣在晨光里扎眼得很。
江娅离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她起得早,或者说,她没睡好。面纱已经蒙上了,她假装在看远处的山,眼睛却一直往下瞟。曲艺昕在压腿,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捕猎前的狼,充斥着一种野性的美。
然后曲艺昕直起身,一抬头。
江娅离来不及躲。四目相对。阳光下曲艺昕的眼是另一种样子,琥珀色暖了些,那层翠变成碎碎的,像春天刚到的时候柳条上冒出来的那点绿意,不凶,倒有点懒洋洋的。
江娅离“嗖”地缩回去,光顾着看人了,没注意,脚下一滑,手忙脚乱地扶住栏杆。腕子上的铃铛响了——叮当,叮当——在安静的走廊上格外清脆。她蹲在走廊上,把铃铛攥在手心里,恨不得把它拆了。“呜,老付头你干嘛一定要让我带着它呀!你自己都不带嘛!”
心跳得太快了。她听见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
上路之后,路况不好。连日赶路,官道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马车颠得厉害,江娅离在车里东倒西歪,几次差点撞上车壁。二姑奶稳稳当当坐着,看她狼狈,忍不住笑:“让你骑马你不骑,非要坐车。”江娅离嘴硬:“骑马风吹日晒,我才不要。”话音刚落,马车又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
帘子被掀开。曲艺昕骑马走在车旁,伸手扶了一把车窗。“江小姐,路不平,当心。”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车里安静了一瞬。江娅离忙坐正了,四平八稳的小声说:“多谢曲大人。”曲艺昕点点头,见财神平安无事,这才催马往前走了。
车里,二姑奶看着江娅离红透的耳尖,什么都没说。江娅离把脸埋进袖子里,耳朵尖尖像三月里的桃花,白中透粉。闷声道:“二姑奶,别看了。”
晌午,车队停下来歇息。伙计们喝水吃干粮,有闲的插科打混,没闲的牵马到河边饮水,要么就去放风了。江娅离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活动发麻的腿。她看见曲艺昕坐在一块石头上,长明搁在膝上,手里拿着酒壶,一口一口地喝。阳光打在她身上,红衣有些褪色了,多半是穿久了,风里来雨里去的,久而久之袖口磨得发白。喝酒的样子很是随意,像喝水,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她着急。她的眼睛半眯着,那点翠色被眼皮遮了一半,剩一线,像远山隔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江娅离看了很久。
“江小姐。”曲艺昕忽然开口,没抬头。江娅离一愣,才反应过来,盯着人家看了好久。不该应,实在不应该。曲艺昕把酒壶收起来,拍了拍衣服,起身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江娅离屏住呼吸。“干,干什么?我,我,我就看看。”江大小姐忙为自己辩解着。曲艺昕没说话,只冲她笑了一下,走了。
江娅离站在原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袖子攥皱了。她松开手,抚两下,没抚平,气得踢了下边上的小石子。
下午的路好走些。马车不颠了,江娅离靠在车壁上,手里捏了块手帕,翻来覆去地叠。二姑奶闭着眼养神,忽然开口:“娅离,那曲女侠是江湖人,咱们是世家。走得近了对谁都不好。”江娅离手上的动作停了。“你还小,有些事不明白。”二姑奶的声音轻轻的,像小时候给她讲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一样。
江娅离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的。”她说。二姑奶睁开眼,看她。江娅离没有再说别的,不肯看老妇人,只把手帕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看向窗外。窗外,曲艺昕正骑马经过。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路边一直拖到远处的田埂上。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猎猎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看谁,看路。但那双眼睛转过来的时候,那点翠被日光映得发亮,像是雨后带着露珠的叶子,上头的光碎了,又聚起来。
江娅离看了很久。久到二姑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傍晚,车队在一处镇子歇下。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忙招呼着店里的伙计们也来帮忙,把马牵进马厩,卸货的卸货,生火的生火。曲艺昕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忙,长胡别在腰后,手里没有酒壶,也许是喝完了。
江娅离从车上下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差点崴脚。她扶住车板,稳住身形,抬头看见曲艺昕正看着她。她赶紧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曲艺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客栈。她转身的时候,眼睛从江娅离脸上掠过,那层翠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在意,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江娅离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愣是被她这一眼看的心中不是滋味,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跟上去。
夜里,江娅离在房间里坐不住。二姑奶早睡了,她一个人点了灯,又吹了。蒙着,黑夜,坐在床边上,扯不知从哪弄来的花“去看她?”“不去看她?”…
灯吹了又点。最后还是披了件外衣,走到走廊上。夜风凉飕飕的,走廊上没人,只有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马匹的响鼻声。曲艺昕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还没睡。
江娅离站在门口,都走到这了,又不敢推门进去,犹豫了很久。“哎呦,我过来干什么呀?”她想“走了算了”,脚下确是没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儿。只是觉得,离那个人近一点,心里就踏实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门开了。
曲艺昕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又变出来的酒壶,似乎是正准备喝,看了她一眼。屋里那点光从她背后透出来,她的脸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绿油油的,像夜里的什么东西醒了,不凶,只是看着你。
“江小姐,有事?”这人含笑道。
江娅离摇头。“没事。”声音比蚊子还小。“她某不是个酒鬼转世?怎么这个点又在喝酒?”疾步走了,走到走廊尽头,有个小坎,不高,她走快了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她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于是更加慌不择路的跑了。
关上房门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自己夺门而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比先前偷偷拜入黜幽被母亲抓住时还快。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