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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政绾 杨政绾的故 ...

  •   许是累极了,又听了那些前朝的事,压在心头,林嗣音沉沉睡去。

      她梦到了滔天的大火,大红的嫁衣,喜庆的红烛,染血的地面。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和他一步步走上未染血的台阶,礼仪官的手在颤抖,史官坐在案前秉笔直书。

      台下战士和死士厮杀在一起,鼓声传来,“保护皇上皇后”和“杀”的呐喊声混在一起,刀剑刺入了□□,发出噗的一声。

      死士们倒下了,史官倒下了,礼仪官倒下了。

      将军手执着刀剑,身穿着铠甲,步步走来。明晃晃的刀剑刺到她的眼睛,她温温柔柔地说道:“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他也柔声地说道:“欢迎将军前来,喝喜酒。”

      红,到处都是红色,像碎片一样拼凑在一起。

      她醒来了,头昏昏沉沉,老妇人已不在床上,厨房传来了粥香。她甩了甩脑袋,起床穿好衣服,很快便忘记了这个梦。

      “老婆婆,早上好。”

      “姑娘醒了,先洗脸吧,盆和水就在门外,洗完脸就来吃饭,只有一些白粥和小青菜,别嫌弃。”

      林嗣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在陌生人家里一觉睡到吃饭,想想就惭愧。

      大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见到她便龇牙咧嘴,吓得她踏出门的那一只脚赶紧收回躲进屋子。

      “大黄!不许吓着小姑娘!”老妇人喊道。

      大黄又去追蝴蝶了,林嗣音一边小心瞧着大黄动静,一边挪到盆和水旁边。她将木桶放进井里打水,透过水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容貌。

      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发同漆黑,面赛桃花,如高山雪般清冷,似云中月般圣洁,同雨中海棠般温婉。

      林嗣音感觉这张脸又陌生又熟悉,怔怔得看着。你是谁?你是我吗?

      老妇人等了许久都不见林嗣音回来吃饭,便拄着拐杖出来,看到林嗣音扒着井沿痴痴地看着井中。

      “林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林嗣音回过神,想到刚刚做的事,马上红了脸。

      “没什么,许是没睡够,又犯困了。”林嗣音赶紧用水洗了洗脸,清醒一下脑子。

      吃完饭之后,林嗣音主要要求她来洗碗,大黄在她脚边绕来绕去,搞得她十分紧张,老妇人把大黄赶走了,她才放松下来。

      林嗣音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怕狗。

      林嗣音不知道洗碗是要用皂角的,只是清水洗了下,老妇人趁她去门外拔胡萝卜,又洗了一遍。但林嗣音还没回来,老妇人出去,发现林嗣音在菜园里翻翻找找,愁眉苦脸。她不认识什么是胡萝卜,眼前一片绿油油的。于是老妇人又教她识别菜。韭菜、蒜、黄瓜、土豆······

      吃完午饭,外面正午太阳正热,阳光明媚,老妇人和林嗣音搬了椅子,拿了蒲扇去竹林里乘凉,林嗣音去采了芭蕉叶,顶在头上。夏末了,蝉还在聒噪地叫,竭尽全力,就好像不甘心夏天这么过去。

      “林姑娘,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林嗣音摇了摇头,说:“很早就走了,并不记得。”

      “那你在苏州可还有什么亲戚吗?”

      “没有,我成亲的时候,来障车的娘家人都没有。”林嗣音把芭蕉叶卷成细细的长管,又散开,再卷,玩的不亦乐乎。

      老妇人有些惊讶,因为林嗣音之前说她是被嫁入一户人家当的小妾,小妾只需要一顶轿子就抬入府中了,是用不到障车这样的婚嫁习俗的,那是明媒正娶的妻才有的。她心下存疑,但没点破这一点。

      “那你有之后的打算吗?”

      林嗣音卷着蕉叶,低头思考了一会,抬头对老妇人笑道:

      “还没有具体的打算,我一直养在深闺里,对外面世界并不熟悉,也没有奶奶您那么博学多识,我洗碗不知道放皂角,摘菜辨不清蔬菜,生活技能全无。如果不是遇到您好心收留,我怕是在这荒郊野岭被野狗吃了都无人收尸。”

      趴在一旁的大黄“汪汪”两声,林嗣音瞪了它一眼。

      “我是孤家寡人,活了八十多个年头了,如今只有一处破屋栖身,一只大狗陪伴。但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能不为自己打算。”

      “可我该去哪呢?”林嗣音放下蕉叶,迷茫地看着老妇人。

      “你可愿上学去?”

      “上学?”林嗣音一怔。

      “对,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你从小被养在深闺里,然后被嫁给陌生男人,你的命运一直被人受摆布,等到你逃了,遇到了我,住在我家。如你所说,没有我,或者即使不是我,你没有遇到好人,便会死在荒郊野岭。归根到底,你没有力量,你手无缚鸡之力,你只能任人摆布。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你的命运得自己掌握。去上书院,学习知识,充实自己,找到自己的目标,那个时候你的选择就会有很多。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面对自己的困境手足无措,无能为力。”

      林嗣音陷入了沉思,默不作声。

      “阿音,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孩子,从你的眼神里我就能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的想法仍清澈简单,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我观你的面相,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是命途多舛,你必须得有自己的力量。我已至暮年,风中残烛,即使我有心护你,也无能为力,我不能一直照看着你。”老妇人语气和善,满目怜爱地看着林嗣音。

      “婆婆,你说得对,我不愿自己的命运在别人的手里,受人摆布。我愿意上学院,可是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我该去哪上呢?”

      “江南书院有许多,最有名的书院就是倾皇后当年在苏州设的白鹿书院。你我昨日夜谈倾皇后、夏哀宗、容策大将军的故事,你似乎对倾皇后十分感兴趣,如果你想了解她,合该去白鹿书院。它也是我的启蒙、进学、学成的地方。”

      “居然是倾皇后设的书院?”林嗣音倒惊讶了。

      “这是倾皇后丰功伟绩中,十分重要的一笔。白鹿书院是江南的第一所书院,占地极大,分南北两书院,白衣书院与黑衣书院。白衣书院是平民上的,只要你想上学,就可进入。黑衣学院是王孙贵胄、世家大族上的,财、权、血统、身份,都有严格的要求。白鹿书院面向所有人开放,不论出身和国籍,吸收天下人才来进学。位极人臣的政治精英,富可敌国的商甲,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尊贵的一品夫人,大书法家,大画家、大诗人、大发明家等等名誉天下,人尽皆知的人,二分之一的人是白鹿书院出身。白鹿书院的势力渗透了精英阶层,掌控着天下政局。白衣卿相,一举成名,在白鹿书院,不是梦。白鹿书院是最适合人才生长的土壤,它培育出来的人才,推动着整块大陆的发展。江南之所以充满活力,很大程度上归功于白鹿书院,它为江南的发展源源不断的输送顶尖人才。你的任何潜能,它都会发掘出来,并加以呵护培养。与此同时,它的淘汰机制也很严,”

      “竟还有这样的地方。”林嗣音诧异了。

      “我的孙子魏青,在苏州羽策军当兵,如果你要上白鹿书院,两人彼此有个照应。他前些日来信,说九月九日回来,你那时可以跟他一起上路。来年二月初十是白鹿书院第二批入学。白鹿书院是培育人才的地方,也是淘汰凡人的地方。白衣书院无门槛,交了学费就可进入,第二年它就会刷下大批普通人,或退学,或转送其他地方的书院。你可要早些准备起来。”

      “我一定会留在白鹿书院的。”林嗣音捏紧拳头,眼神如炬。

      老妇人看着林嗣音像打了鸡血似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她当年在白鹿书院上学的日子,真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呐。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我的曾祖辈们衣冠南渡之后,叔叔和伯伯继承祖辈的遗志,隐居山林,专心修史,一生清贫。但我的父亲希望光耀门楣,富贵通达,并不愿继承遗志,于是他在江南经商,富甲一方。我从小就对史学感兴趣,常找我的叔叔伯伯们玩,我的第一批启蒙读物,是两大屋子的史学著作。等我稍大了,他把我送入白鹿书院,期望我能嫁入豪门。我的家境在黑衣书院里算是最低的,怎么能嫁入豪门呢?我刻苦学习,在文学方面颇有造诣,又有恩师指点,进步飞快,过了几年,我就小有成就,闻名书院了。到了成婚的年纪,满城都知杨氏才女之名,媒人络绎不绝,我都拒绝了。”

      “豪门规矩多,事务繁多。若丈夫怜爱自己,日子倒好过些好,若丈夫不爱,婆婆不喜,这日子凄苦,主子不待见,便连下人都瞧不起你,趋炎附势,捧高踩低。若把一切都寄托在丈夫和婆家身上,小心翼翼,处处谨慎,察言观色,仰人鼻息,唯恐被人揪住错处,被休书回家,这样的生活,太窒息了,我不要,”林嗣音想起礼仪嬷嬷,想起那个在她下轿之后不等她站稳就急拽她的丈夫,想起门口的两个议论她的丫鬟。

      “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若做好了,便留了贤名,世人都称赞她。但我并不想有这样的贤名,我想留我自己的名字,杨政绾。”

      “杨奶奶,你已经做到了,屋里的几大箱史书,就是最好的见证。你已经超越了许多人了。”林嗣音认真地说。

      “阿音,我也只是一介凡人,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记录,留给后世人,一个真相,完成史家的责任。”

      “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杨奶奶是史家,完成史书,或许我也会有自己的责任,我也会有需要我去完成的事。”

      “每个人都有其自身的价值。”

      “我的价值是什么。”林嗣音反复默念这句话,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双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是成亲时牵过大红花绸的手。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这需要你自己去发现。”

      “当如倾皇后那般,干出一番大事业,方不负此行。”林嗣音开玩笑。

      “好啊,倒是也像记倾皇后一样,给你写个,嗣音传,又或者,你是想在列传里?还是在世家里?”

      “怎不能在本纪里?”

      杨氏一震,没想到林嗣音口气这么大,想着童言无忌,且这天高皇帝远的,谁又管着她乱说什么,于是笑着说:“是啊,怎不能在本纪里?”

      住了一月,林嗣音和杨氏已经很熟了,大黄也不会老是吓她了。杨氏教她识字、写字,给了她许多书看,得空了就倒杯粗茶跟她一起聊天,她通过杨氏知道了有关外界的许多事情,也知道了杨氏许多的事。杨氏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她想知道的一切,给了她许多的帮助。她常常愧疚,对她撒了谎。她怕自己给杨氏带来麻烦。

      杨氏有个小木罐,每天都往里面放一个铜板,已经存了大半罐了,她也并不避着林嗣音。林嗣音好奇,便问杨氏。

      “这是先夫留给我的。”杨氏笑起来,皱纹密密麻麻的,神情却有些羞涩。

      “你在里面存的是什么?”

      “是铜板。”

      “铜板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买东西呀,可以换取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想买一个菜包子,你就需要给老板一个铜板,如果你想买一个肉包子,你就需要给老板两个铜板。老板拿了铜板,就可以去买别的东西,比如肉馅,继续来做肉包子。”

      “哦!那你存着是拿去买肉包子吗?”

      “不是,我存这些是为了给我阿青娶媳妇。每天存一点,等阿青长大了,就有一笔聘礼,可以讨媳妇了。有些人家嫁女儿要的多一点,得早早备下。我相公娶我的聘礼就是从这个小罐子里取出来的。”

      “他用了很多的聘礼才娶到奶奶吗?”

      “不多不多,还可以再少一点。”

      “奶奶跟他的关系一定很好。”

      “他,很尊重我。比起那些王孙贵族,实在是好太多了。我年少自负才女之名,也曾风华动江宁,蔑视王孙贵族的求婚,不愿嫁入世家大族,拖到三十才嫁人,别人都笑我眼光太高,挑挑拣拣到最后却嫁入寻常百姓家,被人耻笑,但他们不知道我的快乐,我相公对我很好,我们自食其力,他虽然大字不识,但是他很敬重我,爱惜我。他知道我要完成祖父辈的遗愿,就是修完夏史,他不把生活的负担压在我身上,他那时娶我说:‘我会手艺活,会劈柴,会打猎,家还有十亩地,我还存了一个小木罐,把里面的铜板换成金条,作娶你的聘礼,你安心写东西啦,我不会饿着你的!’”杨奶奶讲到这,笑了,眼角密密麻麻的皱纹,都溢出了笑意。

      “原来就是这个小木罐啊。”

      “我一心要嫁他,遭到我父亲的极力反对,他甚至连送嫁都没来,我是自己雇了人和轿子从偏门出去的。我嫁了之后我父亲就跟我断绝关系了。他们说没有得到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那杨奶奶过得幸福吗?”

      “幸福,很幸福。他给我搭了一个屋子来写史书,下雪的时候,太冷了,我不高兴写,他就用炭把屋子熏得暖呼呼再出去打猎,他给我打了雪狐皮,做大氅。我说你应该把雪狐卖了换钱,这样这个冬天能好过点,他说他怕我冷到,大不了再去多打几只。哪那么好打呀,冬天本来就难打到猎。他常常想着法子逗我开心,我喜欢他的淳朴,我爱他的可爱。”

      “后来呢?”

      “我们生了儿子,又有了儿媳。到了六十岁,相公因一场风寒,去了,儿子因一场战争,也去了,儿媳本想守节,但她年纪还轻,我不能耽误她,她最后改嫁了,最后我只剩下一条狗、一个孙子和几大箱的史书。阿青也是个固执的,要走父亲的路。我们杨家的后代都是固执的,高祖非要跟随夏哀帝死,叔叔伯伯为了保存史书,隐姓埋名,清贫过日。我的父亲早年并不支持叔叔伯伯的行为,他经商发财,一心想要光耀门楣,于是叔叔伯伯跟他断绝关系。他想让我嫁入世家大族,做风光的大少奶奶,但我偏不如他的意思,我说我宁愿终生不嫁,一人修史书。他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可是等他老了,快死了,他把杨家最后的史书交给我。”

      “他怎么改变主意了?”

      “人老了,就会想起生前做的许多事,想和那些事和解。”

      “那他原谅你了吗?”

      “他埋怨过我,埋怨与他作对,恨过我,恨我的不争气,但他一直爱着我。他说他在我出嫁的那一天,在城楼上一直目送着我的轿子离开,他说他掌上明珠怎么要到农田里去受苦,他以为我会受不住清苦的生活,有一天回来,跟他诉苦,说夫家的不好,说日子的难熬。他总想着有一天我跟他低头,像小时候一样,跟他撒娇,说,‘爹爹,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他就会把我抱在膝上,说,‘爹爹没生过绾绾的气。’他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我才回来,为了见他最后一面。”

      “我父亲和我都是很倔的人,不肯轻易低头,直到最后他才低头,盼我原谅他。其实我从没恨过他,我很感谢他给我富足的生活,之后没再尽孝,是我的不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是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情。”

      杨奶奶留下了清泪,回想起父亲的死,他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武隆武隆的声音,是垂死人的模样,他是那么瘦弱憔悴,头发稀疏花白,跟她记忆中那个和商贾谈笑风生的硬汉不同,她是那么诧异,仿佛认不得他一般,试探性的喊了一声父亲,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睛浑浊不堪,让她想起了死去的鱼的眼睛,浊黄色,他说:‘绾绾,是绾绾吗?绾绾,你回来了吗?”

      她一下子扑倒在床边,抓着他的手,像枯死的树枝一样,瘦骨嶙峋,让她惊心。她哭喊道:“父亲,是我,绾绾,我回来了,对不起,女儿不孝,女儿真的不孝。”

      她的父亲说:“绾绾,我的乖乖,你没错,你是个好孩子,你成为了你想要成为的人。你跟你的爷爷、伯伯、叔叔一样,都是好样的。爹是个俗人,在史学上没有造诣,没法坚持,爹只有你一个乖乖,爹不想委屈了你,让你和你的母亲跟着我一起受苦,爹有私心,是爹的不对,如今,他们都走了,爹也快走了,临走前,爹把这些箱子交给你,杨家的遗愿,就靠你完成了。我也该走了,寿终正寝,是好事。我只放不下你一个人,还有外孙儿,我因为跟你怄气,总是对他冷言冷语,我心里实在是疼你,也疼他。我总想着有一天你跟我低头,绾绾,你没错,是爹爹错了,现在爹爹跟你低头了,你能原谅爹爹吗?”

      “我从没恨过您,父亲。”她哽咽着,已泣不成声,看着父亲,像释然一样,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死了,她彻底老了。

      往日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精神不振,早早便去休息了。

      林嗣音坐在门口,望着浩瀚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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