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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胡璇 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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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的房间,用四根雕画大柱支撑着,有一圈帷幕从穹顶垂下。房间昏暗,只点了案前的一盏灯。
林嗣音和云缨坐下了,有侍女端上了精致菜肴和美酒。
有一排乐妓拿着各种乐器鱼贯而入,围着中间的帷幕坐定。有人端上了一个镶边花面小鼓,把一个小木棒槌递给林嗣音。
“冯妈妈,别卖关子了,开始吧。”
“小七爷,别急。”冯妈妈拿着手帕笑,一脸的谄媚。“第一个音,请小七爷开始。”
林嗣音轻笑了一下,懒懒地敲了一个音。
又响起了几点鼓声,帷幕渐渐拉开。
中间竟然是个酒池,里面盛满了葡萄酒,穹顶上挂着一盏大灯,投射下来的光把酒照得闪闪发亮。
酒中站着摆出各式动作的胡姬,个个深眼窝高鼻梁,身穿针织抹胸,玉臂挽着青色的纱,下着枫红色舞裙,细腰如水蛇一般,腰间一圈金色的挂饰,在舞裙中若隐若现,裸足而立,仿佛定格的飞天壁画。为首的那个更为惹眼,一头金色的长发,碧绿如翡翠的眼瞳,白皙的皮肤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
鼓声像是一场小雨一样,淅淅沥沥。胡姬随着鼓声开始舞蹈,脚踝上绑着的金铃叮当作响,为首的那个胡姬离开舞池,坐在林嗣音的腿上,软若无骨,妖媚地如狐狸,媚眼如丝,勾引你沉溺在温柔乡中。
即使云缨是女子,也忍不住意乱情迷起来,实在是太魅惑了,不像长安她看过的回旋舞。待你想伸手时,她又狡黠地逃开,躲了回去。她无一处不在勾引你来,却妖冶地如地狱之花,你害怕这种魅惑,却渴望危险。
鼓声开始急促,如一场急雨,打在荷叶上,发出的密集的声音,像是要笼罩整颗心。胡姬的回旋也越急促,葡萄酒泛出许多白沫,有酒水飞溅到林嗣音的脸上,林嗣音伸出手轻轻拭去,勾着唇微笑着沉醉在这样好的舞蹈中。
接着就是琵琶入阵,如石破天惊,鼓声犹如千军万马,激烈相撞。激荡的乐曲,一改之前的靡靡之风,让人为之一爽。
胡姬回旋如疾风,四肢不再软若无骨,而是变得有力,仿佛战马上的将军,挥刀直下,节节胜利。
琵琶声急促,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云缨感受到血液随着回旋的舞步和激荡的乐曲变得沸腾起来,她感到一股兴奋和快乐,如果有枪在的话就好了,她现在很想舞枪。
一曲舞毕,林嗣音鼓起掌来,云缨才后知后觉,然后拼命鼓掌。
“好,实在是好!”云缨兴奋的说。
“是好,相当出色,兼顾江南的风雅柔情和塞外的热情奔放。感觉像两个人相恋,你侬我侬,不久,男子就上了战场,女子的思念随着舞步越来越激烈,伴随着沙场征战的紧张刺激,让人亢奋不已,最后尘埃落定,两人终成眷属。”
“小七爷了得,这个舞是阿律莎设计的,跟她想的一样。”
“阿律莎是哪位?”
“阿律莎,快过来,给小七爷请安。”
那个金发碧眼的胡姬上前,她的汉语说得并不好,很生涩。
“小七爷,好。”她只是简单的问了好。
“看这相貌,是哪国人?”
“是吐蕃人。”冯妈妈回道。
“她们都是吐蕃人吗?”
“是的。”冯妈妈说。
林嗣音微笑道:“吐蕃美女可真漂亮。可以,赏,以后阿律莎的场子,我捧。”
冯妈妈大喜,她知道林嗣音的能力,捧谁红谁,将来日进斗金,指日可待了。
“阿律莎,还不快过来谢过小七爷。”
“谢谢、你。”阿律莎说道。
“不客气。”林嗣音说道,“不愧是秀玉坊,今年秦淮举行的南艺会,秀玉坊是要一举中魁呀。”
“哪里哪里,但确实是为南艺会准备的,老身可是下了血本,重金砸出来的这支胡姬班子。”
“若得魁,秀玉坊必名声大噪,成为秦淮一绝。”
“承小七爷吉言,到时可得多多给咱胡姬班子来捧场。”冯妈妈一脸得意。
“那是自然了。”林嗣音喝了一口酒,心满意足。
吃好喝好,两个人在街上散步消食。
“今天玩得可真开心,那么好看的舞,张嘉怀没看到真是可惜了。”
“张嘉怀,榆木脑袋似的,一点也不懂得玩乐。”
“你可不能这么说他,他是我很好的朋友。”
“知道了。”林嗣音扶着腰,“感觉吃得有点多了,好想吐。”
“你没事吧。”云缨撸起袖子,捏着拳头,“要不我给你肚子来一拳,帮你把积食打出来。”
“你是在开玩笑吗?”
“以前我表哥积食,我伯伯就是这样的,效果很好,我表哥哇哇吐,吐出来就舒服很多了,我表哥之后也再也不积食了。”云缨一脸认真。
是被打怕了吧。林嗣音心想。
“不用了,我们走回去散散步,也算消消食。”
“每次出来你都能吃撑,明明菜也不是很多,你怎么就能撑成这个样子,真没出息。”
“常常有人说我没出息。”林嗣音微微笑。
“是有一点,第一次见面,遇到小偷偷了你东西,你以为是我偷的,我不服跟你吵起来,你明明打不过我,还表现得那么硬气。”
“像一般市井小民,遇到这种事,见到我那么硬气,是会下意识心虚的,觉得我可能是有实力的,为自保,就提前认输,骂骂咧咧几句就算完了,只有你是真上手的,结果一试就试出来我只是装腔作势了。”林嗣音笑嘻嘻地说。
“我常常会被你唬住,有时候你装得实在是太像了,你该去南艺班子唱戏去,怎么这么会演呢?”
“天生丽质,没有办法的。”林嗣音摊手,又是一副欠揍的模样。
两个人嬉笑打骂了一路。
过了几日,林嗣音问她愿不愿意帮她一个忙。
“还记得我们之前看的胡旋舞吗?”林嗣音说。
“记得,怎么了?”
“你还记得冯妈妈跟我们说,她们都是吐蕃人吗?”
云缨问:“你是怀疑她们不是吐蕃人?”
“不全是,有些是鲜卑人,有些是楼沙人,尤其是那个阿耶莎,金发碧眼,更符合鲜卑人的长相。”
“你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姑苏夜市一直都有拐卖人口的事情,多是小孩和年轻女子,被贩入青楼或者地下赌场。我一直在调查这件事,这帮胡女就是其中的受害者。”林嗣音说道。
“拐卖?你可有证据?”云缨端正了神色。
“目前线索还很零散,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我吗?”
“如果这件事是假的,我只是白跑一趟而已。但如果是真的,就是救人于水火的大事。我义不容辞。”云缨说道。
“这是孙二,他生性好赌,输得一塌糊涂,近来好像发了一笔大财,常常在赌场玩。我需要你盯紧他,看他和谁走得近,接触了哪些人,日常都做些什么。”林嗣音抽出一张画像,交给云缨。
“我已经查到他们交易的窝点了,今晚子时,若你愿意,换上便捷的衣服,随我出城。”
“可以啊。”
林嗣音还想在说什么,结果捂着肚子,想吐又吐不出来。云缨赶紧扶着她。
“你这个人真得很奇怪,吃东西吃很多,但是肚量很小。”
“你不会是在骂我小气吧。”
“不是那个肚量啦,哎呀,你还是很厉害的,跟张嘉怀一样厉害。”云缨夸人的标准尺就是张嘉怀,仿佛张嘉怀是一种形容词。
“张嘉怀,是之前和你天天一起放学的吗?”
“是呀,张嘉怀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小就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快,深受老师喜欢,成绩也好。谁家都羡慕张伯伯,有他这么优秀的孩子。我爹爹也常说我要是有张嘉怀一半好就好了。”云缨眼睛放光,一脸开心,大声夸着张嘉怀。
“我看他的面相,虽然练了武,但底子还是不足,是不是有先天的病?”林嗣音问。
“他从小体弱多病,之后遇到一个云游的道长,教了他阴阳之术调和内在,他也苦修道法和气功,近些年已经好了很多了,相信不久就会痊愈了。”有那么一瞬间云缨的眉心闪过一丝担忧,只是很快就被她掩盖了,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倒是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道长,叫逍遥散人,他刚云游回来,现下在太清观坐禅,或许能对他的修炼之路有所增益。如果张嘉怀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引荐。”林嗣音摸了摸下巴,说道。
“太好了!谢谢你愿意帮张嘉怀!”云缨开心地伸出手给了林嗣音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对林嗣音的好感度又上了几个台阶。
林嗣音笑着,也没有拒绝。她的睫毛低垂,上面仿佛有一层月光在流转,面如白玉,透着一种清冷,头发被收进冠帽中,显得干净利落,身上带着一种好闻的清淡的冷香。男装的林嗣音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让云缨想起寺庙里供奉的菩萨小像。
月色凉如水,打更的人敲了几下更鼓,她们慢慢散步回去,在路口分别,各回了书院的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