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音传》菸火燃尽

19、菩萨 第

　　第二天，云缨就收到了林嗣音的推荐信，用得澄心堂纸，用火漆封缄，由小厮送来。

　　打开一看，云缨还没看内容，就被林嗣音的字笑得不行，歪七扭八的，像毛毛虫一样，比她写得还丑。林嗣音的落款倒是很漂亮很潇洒，一看只有这三个字是她精心练过的，在名字上盖上了印章。

　　她拿着推荐信去找张嘉怀。

　　张嘉怀皱着眉读完了信。

　　“还是帮我谢谢林小姐的好意吧。”张嘉怀揉了揉眉心，感觉短短几行字读得很累。

　　“为什么呀，我打听过了，那个逍遥散人，确实很厉害，他肯定能帮到你的。”

　　“逍遥散人，我也仰慕已久。只是我对林小姐心存芥蒂，不想欠她人情。”赵怀真说。

　　“你为什么对林嗣音心存芥蒂呀？”

　　“我看不透她，她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是你想多了吧，张嘉怀，林嗣音她人挺好的，性格开朗，为人和善，能有什么坏心眼。”

　　张嘉怀眉头跳了一下。

　　云缨不在白鹿书院念，知道的不多，他有个朋友在白鹿书院，他之前去白鹿书院找朋友，碰到林嗣音带着一伙人把一个女孩子逼到墙角，说一些很恶毒的话，还有很多恐吓的手势，那女孩子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直在哭。林嗣音看她哭，走上前，抓着那女子后脑勺的头发往后拉，逼那女孩子抬头看着自己。

　　那女孩子满脸泪水，呜呜咽咽地哭。林嗣音一脸笑，说：“嗯，哭得挺好的，但不许再哭了，我不喜欢听哭声。”那女孩子只能咬着下唇，忍着哭声。

　　“眼睛哭得红红的，怪可怜的。”林嗣音伸出大拇指，拭擦那女子流下的眼泪。她的大拇指离那女子的眼睛很近，那女子的眼睫毛眨的时候会扇到她的大拇指。

　　“把剪刀拿过来。”旁边的人递给林嗣音一把剪刀。

　　“这双眼睛一眨一眨的，真让人怜惜，我帮你修建一下。”林嗣音拿着剪刀，去剪那女子的眼睫毛。“不要乱动哦，不然，我可能会修到你的眼睛里去哦。”

　　那女子因为恐惧而睁大了双眼，她的手支撑在地上，在不住地颤抖。

　　“别担心，只是一把小剪刀而已，伤害不了你的，造不成多大伤疤的。”林嗣音慢慢说道，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勾起的嘴角仿佛漂亮的书法写出来的笔画。

　　张嘉怀想不到会有人用那么甜的声音说出那么可怕的话：“只是顶多，让你双目失明、容貌尽毁罢了。”

　　他于心不忍，刚想上前，就被朋友拉住。

　　“这种事在白鹿书院是很正常的，你最好别招惹了，而且你是其他书院的，这事你也不好出手管，若管了，得知我是你朋友，我在书院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面对朋友的恳求，张嘉怀权衡再三，还是无奈放弃。想着如果云缨在，正义感爆棚的她估计早冲上去揍那个人了。

　　张嘉怀对林嗣音的第一印象就是：面如菩萨，心如蛇蝎。

　　本以为他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没想到有一天云缨兴高采烈地给他介绍她刚认识的新朋友居然就是那天霸凌别人的人，那个女人装得一脸和善的跟他打招呼，他心情复杂，但表面还是不露声色，结果就是他们三个人吃了一顿尴尬的午饭，然后就散了。

　　“云缨，你心思纯良，待人真诚，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但交友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只是对于林小姐，我实在是不想和她有什么干系。林小姐穿得是黑衣，出身黑衣学院，非富即贵，林小姐那样的气派，只怕是王公贵族出身，并不是寻常人能招惹得起的。”

　　“张嘉怀！什么是朋友，友谊是能超越很多很多世俗的东西的，门第、家世、才学、样貌、权势、金钱，这些都不重要，也是我们不在乎的东西，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朋友，林嗣音既然愿意和我做朋友，但我扭捏着岂不是伤人的心。感情就是要真诚热烈啊，而不是要那么多顾虑的。”云缨叉着腰大声说道。

　　“云缨。”张嘉怀无奈地喊了她的名字。

　　“我不管，反正这个我就放在你这里了，你爱去不去！”云缨把信往张嘉怀桌子上一扔，就摔门走了，过了一会，又冒头出来：“但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云缨就是风风火火、直率的性格，她的重话都在前头，软话都在后头。

　　张嘉怀拿着推荐信，哭笑不得。

　　他叹了一口气，决定去找林嗣音一趟，林嗣音住在黑衣书院的宿舍里。黑衣书院是有宿舍的，只不过这些王公贵族不喜欢住宿，有条件的都会在附近买宅子或者本身自家就有宅子。

　　他觉得去黑衣书院直接找林嗣音太过显眼，于是做了请帖，请林嗣音去酒楼吃饭。

　　“我这个人不喜欢兜圈子，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林嗣音坐下之后就直接开口，半点客套也不曾打。

　　“那我直说了，我很感谢你替我向逍遥散人引荐，我也很感谢你对云缨的照顾，但我希望你们之后不要有太多的往来，你们黑衣贵族非富即贵，水太深，云缨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你的意思是，我利用云缨？”林嗣音眯着眼睛冷笑说。

　　“难道不是吗？胡姬的事情背后利益交错，盘根错节，和她有什么相干。你说你是去解救胡姬，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林嗣音倒是对张嘉怀的敏锐感到诧异。

　　“不错，我确实有我的私心，可我从未想过利用云缨。”林嗣音的语气软了一些。“云缨是个单纯的孩子，我对她一见如故。”

　　张嘉怀倒是在心里嗤笑一声。

　　“一见如故，什么故？”

　　“云缨单纯善良，和我一样。”林嗣音笑嘻嘻地说。

　　张嘉怀倒是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你跟这四个字哪里搭得上边呢？你在白鹿书院横行霸道，别人撞到你你就把人丢到未名湖里，寒冬腊月，把人冻得半死。你的恶名连文华书院都知道，装什么良善之辈呢。”

　　林嗣音笑得更开心了。

　　“是，我非良善之辈，我作恶多端，有些人自视清高，但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他们光鲜亮丽、锦衣玉食，背后又有多少家多少户衣衫褴褛的民户和吃不饱饭的孩童呢？”

　　“这不还是你吗？”张嘉怀沉默了会，说。

　　“是的，我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我享受着他人的痛苦，我喜欢将他们踩在脚底下的感觉，世世代代，被我吸血，被我奴役。人生来就是三六九等的，他们就该拿自己的血肉供奉着我。”林嗣音往后面的靠椅一靠，笑着说，她一脸云淡风轻。她长得像菩萨一样，面容美丽，冰清玉洁。她的眉眼低垂，仿佛悲悯苍生。可是她的心却如蛇蝎一样，她吐出来的话冰冷至极，她毫不掩饰她的傲慢和自大，还有对生命的轻贱。

　　张嘉怀对林嗣音的厌恶已经不想掩饰了。

　　“我确实跟你非常不对付，我自见到你第一面就由衷地讨厌你。”

　　“我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云缨这么喜欢你，甚至跟我发火，跟我说你们之间是友谊。现在看来，你们之间完全是不对等的，你只是一直在耍云缨。”

　　林嗣音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给云缨下了什么迷魂汤，我警告你不要对云缨出手，不然我会跟你拼命。”

　　“你有几条命跟我拼呢？你们张家也不过是京城的小官，你有什么资本跟我叫板呢？”林嗣音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开始哈哈大笑。

　　张嘉怀沉默了，林嗣音心情却很好，吃了一口菜，称赞不已。

　　“张嘉怀，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不要过问太多，让云缨去做胡姬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伤害云缨。”

　　“不行。”张嘉怀直接反对。

　　林嗣音的人品看起来无法担保任何事。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就算你不伤害云缨，她也会身处险境，受到其他伤害。”

　　“张嘉怀，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只是在通知你。”林嗣音好笑地说。“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你就试试吧。”张嘉怀冷笑着说。他拍了桌子，飞起的几根筷子擦着林嗣音飞过，钉入后面的墙壁，入木三分。

　　“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打打闹闹。”林嗣音眸光微闪。

　　“我也不喜欢。”张嘉怀冷声说，他能感受到林嗣音没有武力，这是他第一次用武力威胁别人。

　　林嗣音却连眼睛也没眨一下，继续捡菜吃饭。

　　“我知道你没有一点内力，而这些筷子可以马上刺穿你的喉咙。”张嘉怀说。

　　“有些事，并不是武力就能解决的，你以为这几下你就能吓住我吗？倘若你今天在这杀了我，明天云家就会覆灭，现场会留下你的痕迹，让世人以为你是为了云缨灭了云家满门，云缨会永远恨你。而张家，当然，也会覆灭，我记得你的母族是河东柳氏，还有你们家的姻亲贾氏、王氏、邹氏......”林嗣音慢慢吐出一个个姓氏。

　　“你的家族会被消灭，你的名字会被抹去，你这一生只能颠沛流离，流亡江湖。张嘉怀，你想不想试试？”林嗣音慢条斯理地吃鱼。这是一条刺很多的鱼，但是她很有耐心，她细细地吐出每一根鱼刺，鱼刺很快堆了起来，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十分享受。

　　张嘉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面对一个怪物，他本来也只是想威胁林嗣音一下，他知道这些黑衣贵族权势滔天，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林嗣音的底细，关于她的信息少得可怜，但今天已经收获不少，他不算百来一趟。

　　“我很在意云缨。”他说。“你就算有通天之力，如果你伤害她，我也会追你到天涯海角，向你复仇。”

　　“我也很在意云缨，我们是有共识的，不是吗？只是你不信我。”

　　“我难以相信你，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你们生杀予夺，一时兴起，一切都来得太轻易了，你现下觉得云缨好玩，便和她玩在一起，玩厌了，就丢在一边。可我们是人，我们也有情感，也有尊严，你毫不掩饰你对他人的傲慢和厌恶，你又怎么会真得在意云缨呢。”张嘉怀说道。

　　“看来今天没谈拢任何事，我很遗憾，但这顿饭我还挺喜欢的，做得挺好吃的，你要有事你就先走吧，我留下来继续吃了，记得把账结了。”林嗣音眯着眼睛，直接下逐主令了，直接驱逐张嘉怀了。

　　张嘉怀起身要走了，今天的饭他没吃一口，他只是觉得恶心。

　　“哦，对了。我既然允诺了云缨，就不会反悔，我观你面相，有不足之症，以这风烛残年之躯，你又能撑几年呢？你的葬礼我确实挺有兴趣参加的，但我不想看到云缨趴在你的棺材上哭。逍遥散人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早点治好这病，省得云缨伤心。”林嗣音在张嘉怀背后说。

　　这番话又刺痛了张嘉怀的内心，他一直在忍着咳嗽，喉咙里已经有了血腥味。

　　“不劳你费心。”他从牙齿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没事，就费一点心而已，死不了，像我这样的坏人，长命百岁。”林嗣音亮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

　　张嘉怀离开了花满楼，然后拿着林嗣音的推荐信推开了逍遥散人的门，他必须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一直保护云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