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竹香事》夜萧伴笛鸣

2、香舫

　　初春的北京，乍暖还寒，但惊蛰一过，树梢就开始发绿，有些玉兰花已经开起来了。天一暖和，杨梅竹斜街上的游客也逐渐多起来。现在，这条街上还保留着不少从清代到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间杂着的是民居和各种网红咖啡馆、饭馆和店铺。住的居民是原汁原味的老北京，各个店铺可都是争奇斗艳的文艺时尚范儿了。所以，经常有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刚从一家店里逛出来，就看见门边摆花弄草、养猫遛鸟的大爷，要不是几个聚在一起闲谈天下大事的爷们儿，没准还能见着独坐一个小马扎上直到黄昏垂暮的闲人。时髦青年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对比，一通又拍又发之后，引来更多人到这条街上逛店看风景。

　　说来得益于对这条街改造的成功。之前区里也改造过前门附近的另一条老街，方法是把居民都迁走，然后把老房子修缮翻新，弄出来以后虽然光鲜亮丽，但没了人气。杨梅竹斜街不同，自愿腾退了一批住户，不愿意走的还留在这生活，让老居民和新改造的建筑杂处，就营造出了一种在文艺时尚之中散发着的自由慵懒的人间烟火气。

　　杨梅竹斜街得名香的传说，街上香店自然是不能少的，28号的祈润香舫是开在这条街上的第一家香店。开店的是姐妹俩，姐姐叫姚颖，妹妹叫姚卉。姐妹俩对香算是自学成才，不过也不能说是一点没有传承。她俩的父母当年是支援内地建设的知识分子，一辈子呆在了新疆，姐妹俩从小在北京跟着爷爷长大。姚爷爷有些来历，解放前加入过国民党，解放后一直是市里的政协委员，不过没当过什么大官，就因为在一个玩字上，玩心太重，而且玩得杂，从养花弄草，到古董字画，什么都喜欢，也特别好钻研。姐妹俩从小耳濡目染，有一次，在爷爷那见到了一串从清宫里传出来的老香珠，不知怎么的一下着了魔，倒是继承了爷爷好钻研的性格，一头扎进去，练出了一手制香的手艺。

　　祈润香舫开在街上有名的青云阁后门旁边，也是个二层小楼，一楼是店面，二楼是制香工作室，二楼外面有个露台，是晾香晒香的地方。二楼还有个套间，有时候干得晚了，店主人也会在这里休息一晚。

　　早春的一天，姐姐姚颖正在一楼看店，妹妹姚卉在楼上做香，就听见门一响，走进来一个外国小伙子，进来后没说话，先从门口开始打量起四周货架上的香品。姚颖看这个外国小伙子很年轻，直觉判断又是个看热闹的，就没想太搭理他，不过看他一个劲儿的对着商品仔细看，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就从屋子最里头的书案后绕出来，拿出手机，打了声招呼，示意对方看上面翻译软件的文字。

　　“你好，祈润香舫是吧？”小伙子张口说出一句流利的中文。

　　“呦，您会中文，说得还真好。”姚颖夸他。

　　“一般，对付。”小伙子似乎这种恭维听多了，顺口说道。
　　“那您是对香感兴趣？”

　　“特感兴趣，不过不太懂。”

　　“那我给您简单介绍一下？”姚颖问道。

　　“哦，是这个，我应聘的。”

　　“应聘？”

　　“对，你们不是发抖音说要招导购吗？我应聘导购。”

　　“你应聘我们这导购？”

　　“没错，您这我一进来就喜欢，跟我想象的一个样，要不，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

　　小伙子是塞尔维亚人，中文名叫米维奇，北京语言大学的留学生，中学的时候开始学中文，到北京三年多，又好交际，练出了一口不仔细听还真听不出外国口音的中国话。米维奇说他对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特别感兴趣，就跟着学，比如自己日常就爱喝茶、做中国菜，对香却是个门外汉，看到有个在香店打工的机会，就过来体验体验。

　　“你要想在我们这当导购，必须得懂点香才行。”姚颖看着他，心里寻思，找个外国人来当导购，没准是个卖点，能吸引不少游客进来。

　　“我也不是一点不懂，香道，我看过视频。”

　　“你说的香道是日本流派。”

　　“对，对，日本的都叫道，香道，茶道，书道，剑道……整得特明白。”

　　“明白确实是明白，那你看着感觉怎么样呢？”姚颖把他让到屋子里头的书案前，两个人坐下来说话。

　　“实话说吧，我们刚学中文的时候，分不清中国还是日本，觉得东方文化都是一回事，那会儿最先接触到的都是日本东西，对我们刚开始学习东方文化的学生来说，感觉特惊奇，就像是新打开了一扇大门。”米维奇说着说着有点兴奋起来，看来他跟人打交道是有点自来熟，刚进门时的一点拘谨现在已经全没有了。

　　“所以你就一下子喜欢上了？”米维奇的兴奋描述不由让姚颖想起了她还是学生时候，从爷爷那看到那一串清宫老香珠的感觉。

　　“可是，等了解稍微多了一些吧，怎么说呢，就是感觉这些东西太模式化，过程很繁琐，可是内容让我们感觉有点简单，单一。”米维奇停了一下，好像琢磨了一会儿这两个词的区别：“我的同学里就有人因为这个，觉得东方文化很简单，都是模式化的东西，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了就不再学了。”

　　“那你能继续来中国学习，是看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对，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其实日本文化也没那么简单，而且中国和日本也特别不同。”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呀！我们就说中国香和日本香道，”姚颖对米维奇继续说道，“中国的香偏重文人香，没有那么多仪式，更注重审美和内心感受。我们做的大多数香都是合香，就是把不同的天然香材合在一起，根据一定的理念进行配伍，让不同的香气奇正相佐，融汇出审美效果，也能有实用功效。”

　　“奇……佐……”米维奇一边念叨着一边点头，看姚颖说得挺带劲，就没好意思开口问。

　　“就是相互配合，融会贯通。”姚颖给他解释道。

　　“哦，明白了，不好意思啊，我跟您说中文没问题，要是您跟我说成语，我有时候不太明白，反正……就是文化水平还不太高。”

　　姚颖没接他贫嘴的话头，接着问：“你听说过这条杨梅竹斜街来历的传说吗？”

　　“在网上看到过，跟香有关系，哦！那就是梅花和竹子的合香，对吧？”

　　“如果单独燃烧干梅花和竹子，可能你闻到的是糊味，但是如果把这两种植物进行炮制和混合调配，就能够得到让人感觉出冬去春来的味道。”姚颖看着米维奇，犹豫着重复了一下：“冬去春来……”

　　“这个词我懂。”米维奇赶紧接话。

　　“其实，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只有梅花和竹子还不行，里面一定还加了苏荷或者龙脑，或许还得有些沉水沉香，这样才能通气开窍，香味也更聚而不散，悠扬绵长。”一连串专业的香词汇夹杂几个成语，说得米维奇似懂非懂，不过一直在点头。

　　姚颖一边说着一边想到，也许还真能试着配出这么个香方来，应了杨梅竹典故的景，没准还能成为个本店原创的经典方子，但是这个香，重点应该落在哪种香气上呢？一思索让她从对话中走了神，一时沉默了下来，米维奇有点尴尬，静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门又一响，先进来一阵风，后进来一个人，是个身材丰腴、个子不矮的中年女人，进来以后就熟门熟路地向后边走来，看见姚颖正和一个外国人说话，就冲着米维奇热情说道：“Hello!”

　　“Hello!”米维奇回答。

　　“Can I help you?”

　　“不用不用，我来是为了请你们让我来help你们，我应聘的。”米维奇一脸诚恳地说。

　　姚颖过来介绍：“他叫米维奇，要来我们这当导购；这位是张姐，我朋友。”

　　张姐疑惑地看看米维奇：“你来当导购，懂香吗？”

　　“他还挺上道的，”姚颖插话道，“中文说得不错，态度好，也挺喜欢学习。”

　　“对，我有个优点就是善于倾听。”米维奇笑着说。

　　姚颖接着对米维奇说：“我们招导购不是为了这家店，我们在这条街把口儿那有个分店，叫吞云香舍，产品面对青年消费群。兼职导购要求每周五、六、日三天上班，月薪2000加10%的销售提成，你觉得行吗？”

　　“行！”米维奇回答得很痛快，“学习的机会比薪酬更重要！”

　　“是挺上道的。”张姐在旁边说。

　　“那你就这周五来吧，下次来我们先签个劳务合同，然后我再给你讲讲，你就上班。”姚颖叮嘱道。

　　“好，以后您就叫我小米，或者大米也行，这样显得亲切点。”

　　姚颖看着米维奇热情的双眼：“小米，大米，我看要不还是叫你米奇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