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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斜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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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六年,这一冬,天气奇寒,而且无雪。已经到了正月末,河还没完全化开,柳梢上也没有半点变绿的迹象。天地一片干冷,行人都缩手缩脚地走路,虽然已经出了七九,可好像冬天一直过不完。
临近正午,紫禁城东华门走出了一位大员,身穿绣着仙鹤补子的从一品官服,但是顶子上光秃秃的,没戴任何帽顶。这人走得很慢,出了门洞,找到外面候着他的绿呢大轿,招手叫过家人来说了几句话,那家人飞似的跑了。不一会儿,领了一顶小软轿过来,官员上了轿,小轿在前面走,大轿在后面跟着。
本朝以来,紫禁城东华门供官员和朝贡使臣出入,门外一条大街就跟着繁华起来,店铺聚集,行人也多。小轿子没那么大气势,只能在人群里穿梭。走不多远,折向南,路上就清净多了。沿着皇城的南半段城墙,过玛喇噶庙、缎库、皇史宬,出了长安左门。过了天街,轿子在六部衙门前停了一会儿,不过没人下轿,接着又一气儿奔南,出大清门,正阳门,到了外城。沿着正阳门外向南笔直的大道走过三条胡同口,轿子一拐,进了胡同。穿过这条胡同,对着一个斜街,轿子进了斜街,在街上一处宅门前停下。
这是一处新宅,气派的金柱大门上新涂的朱漆,在中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门打开,迎出来的家人看见老爷从一顶小轿上下来,有点诧异,又看老爷似乎步履蹒跚,赶忙过来搀上。
进门的老爷叫梁诗正,钱塘人士,雍正年间中了探花,从此官运亨通,此时已是太子少师兼吏部尚书,堂堂的当朝一品大员。梁老爷走进前院,没有像往日下朝后去后院书斋更衣,而是直勾勾地走上挂着“清勤堂”牌匾的厅堂,身子前倾木然坐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厅堂外正午的阳光洒下来,给寒冬稍稍加了那么一丁点暖意,院内植了两棵紫藤,在北京的寒冬里干枯萧瑟。倒是还有一株红梅,一株腊梅,正开着花。今年冬天寒长,腊梅开得晚了点,现在已挂了满满一树的黄花;红梅则是刚进入花期,有盛开着的,也有不少含苞欲放。梁老爷望着黄红两数的花,嗅着阵阵传来的梅香,心里寻思:北方苦寒,一到冬天万物萧瑟,也就只有梅花可以点缀一些,哪里像家乡江南盛地,物泽滋润,文脉也兴旺……
正想着,门外进来一个年轻人,向梁老爷请安道:“父亲大人安好,刚才儿子去书房请安,听家人说您回来后就一直在这……”年轻人发现了父亲神色不对劲,又看到官帽的异样,欲言又止。
梁老爷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同书啊,正好,你也来替我参详参详。今日朝会,出了点变故,圣上给了我个革职处置。”
“革职!”梁同书浑身一颤,顷刻间脸色煞白。
“不过,还有一缓,虽革职,但命留任。”梁老爷缓缓说道。
梁同书听罢呼出一口气来:“这么说,圣眷还在。”
“在,恐怕也没多少了。”梁老爷两眼直盯着堂外的梅花,身子依然僵直,沉默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本朝初年,皇上刚登基,也是励精图治,我在户部任侍郎,查阅银钱度支,深感每年官养八旗这块开销实在是太大了,就给皇上上奏,让旗人去边疆屯垦,自食其力,兵丁也可少招募,减少冗员,否则若干年后,户口将增十倍,朝廷哪有多余钱财养这么多吃白食的闲人。圣上对我的建议也颇为首肯,虽然后来也没有完全按我说的执行……”梁老爷说到这停了停,眼望向儿子,“但终究还是得罪了这帮满族贵胄,看来他们是已经怀恨在心,一直盯着我不放啊!”
“这么说来,去年有御史弹劾您徇私包庇,庇护同乡,原来背后有人指使了?”同书问道。
“何止背后,简直是不顾颜面了!”梁老爷说道激愤处,不禁一拍桌子。
“不过去年皇上不还是给驳回了,还赐了您这片宅子,那时还是圣眷有加啊。”
“当今皇上已经在位十几年,越来越乾纲独断,天威难测。”梁老爷又恢复了原态,慢语说起来:“就说这赐宅,本是天大的恩典,可赐我的宅邸竟在这么一条没名没姓的斜街上,就因为街上可能住过一个善说项的杨媒人,被俗老小儿们口口传为杨媒住斜街,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说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梁同书一时踌躇,答不上来。
“现在看来,好在我多少对皇上还多少有点用处,不过,他最先考虑的还得是那些满族贵胄,”梁尚书又看了一眼儿子,“咱们,毕竟还是汉人。”
“皇上也许不得不平衡那些满贵,就像这回,虽然革职,不还是留任了么。”
“怕就怕这留任!”梁老爷一脸忧愁,“要是痛痛快快革了职,我们回老家去,不淌这趟浑水,现在来个戴过留任,走是走不了,不做事还不行,恐怕以后,死无葬身之地……”
梁同书又是语塞,连忙想再宽慰父亲几句,就听梁老爷幽幽吟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不由得心中也一阵酸楚,只好请父亲还是回后面休息。
不料梁老爷竟一下站不起来,同书想是长时间僵坐坐麻了,伸手搀住父亲,终于硬站了起来,僵硬地挪着步子去了后院。
晚饭时,老爷说不想起床,于是饭送进屋里,没怎么吃,又几乎原样端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梁同书去请安,隔门见父亲背向里躺着,还没睡醒,就蹑手蹑脚退了出来。等到快中午时分,还没见父亲出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还没等他过去,见母亲梁夫人着急忙慌地过来找他,见到他就拉着他袖子:“快去看看,你父亲起不来床了!”
梁老爷躺在床上,下半身已经不能动了,说没知觉,但是身上各处也没觉得疼痒。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风寒急症,阻了血脉,给开了副疏血活络的方子。没想下午喝了药,到晚上,上半身也动不了了。等到再过到早上,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能动,哪儿也半分都挪不了一寸。
这一下全家又急又怕,赶紧请来了太医院的吴太医,吴太医来诊过脉,又摸了一遍病人的前额脑后,就退出来到厅堂就坐,沉吟了好一阵,对梁夫人和同书说:“梁大人患的是急火滞寒症,寒热双攻,表症里症,阴阳皆病,用药极难。这个病要是慢症,还有余地去调养,去火御寒,可现在急发症,攻守已经没了施展的分寸,我看现下只能无为而治,以清养为主,不敢用任何方子,只好仰赖造化。”
话没说完,梁夫人和同书都已经热泪盈眶,呆了好一阵,才想起送客。
几天来,梁同书都神色恍惚,变故突来,让他一下子猝不及防。梁老爷已经几乎一动都不能动,每天只能勉强灌点米汤,人就眼见着憔悴枯萎下来。今冬酷寒,坊间早有人传“寒雪交七九,遍地添新坟”,父亲这样下去,眼见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他丁卯年刚中了举,本是今年马上要赴春闱,这下计划全变。又想到父亲朝中的政敌,会不会还有什么赶尽杀绝的后招,不由心里一片焦躁。正思忖间,有个婢女在门口禀报:“老夫人请大爷去厅堂见客。”
都这时节了还见客?“是老爷病情有什么变化吗?”同书问道。
“老爷还是那样,不过夫人请来了个神仙。”婢女回道。
同书来到厅堂,见夫人正在陪着一个道士说话。同书不禁皱了皱眉头,他读书人出身,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不过想到母亲也是实在没办法了,病急乱投医,也只好耐着性子过来寒暄几句。
这个道士中年年纪,身材高挺魁梧,挽着发髻,蓄着长须,着一身青色道袍,同书走进他时,忽然感到他身上有一股异香,这香不是花草香,也不是檀麝香,不像庙里的香烛味道,而是像把药铺之中的草药味里那一抹甘给聚集起来,去掉其他味道的陈渍,得到那么一股来自于苦涩,但就恰好是苦涩梢头上那一股清爽的香气。同书心中不由一动,也没准这是个精通道医的异士。
落座后,夫人又说:“张天师本是云游散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能见,实是有缘,也是梁家的福分。”
同书陪言道:“家父忽患急症,我们也是措手不及,人命在天,指望天师尽力施为。”
张道人听出了同书的话音,也不多客气,直接说道:“莫只说话耽误了,我们还是去看病人。”
众人进到梁老爷卧房,梁老爷睁眼看了看众人,就闭上了眼,没有任何表情。道人也不诊脉,只盯着病人看,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又凑过脸听病人的气息,再围着床走了一圈。同书心里暗笑,以为他要开始做法,见他转圈时还是一直在盯着病人看。
出了卧房,道人一揖,然后转向后院,在几进院落里都转了一圈,众家人都停下手上活计,看着这位仙人,大气都不敢出,好像生怕道人突然一伸手,就从自己身边给抓出个鬼来。同书看他巡视,心里越发不屑起来,但想到母亲焦虑,自己对父亲的病也确实一筹莫展,心想就算任他胡闹几下,算是对母亲的宽慰,只是不要过分。回到前院,嘱人把大门关好,免得让外人看了去笑话。
道士走了一通之后,回到厅堂坐下,也是沉吟了一刻,然后说:“梁老爷得的是心病,不是针药能治得了的。”
“针药不得治,难道要靠法力不成?”话一出口,同书就有点懊悔,子曰宽以待人,读了这么多书,临事还是有失平和敦厚的君子之风。正想要再找补一下,听那道人并没有与他辩,而是接着说道:“心病乃从心治,治心从本,我就就地取材,从府上选两味药调试一下。”
道人叫过一个家仆,命他去后院,刚才看到后院墙跟种着一排青竹,取其中最青翠的,砍来一根。又叫过一个婢女,让她拿个素白的瓷盘,去前院梅花树上采摘梅花,只要开得最盛的花朵,装满一瓷盘。
不一刻,两样东西都备齐。只见道人先将青竹洗净,劈成竹片,再将大竹片劈成一寸长的薄片,让婢女取豆浆来,放入煮两刻钟后捞出晾干。接着将采来的梅花捣碎,先用清水煮两刻钟,后用碧螺春茶水煮一个时辰,也是捞出晾干。待两样东西都制齐后,取一个干净的素瓷碗,碗底铺上一层捣碎的梅花,上面覆一层竹片,然后再铺上梅花,如此反复,最后用竹叶封口。把碗放入蒸锅蒸制两刻钟,取出后不启封,在阴凉处放置。如此处置完成后,道人起身告辞,叮嘱切勿随意开启移动药碗,后续如何,山人自有安排。
梁家人将信将疑,老爷状况没有起色,也没有什么医治办法,且只当聊胜于无。三日后,道人来了,打开封着的瓷碗,此时天气乍暖还寒,天干物燥,碗内物件已经干透。道人命人取来一小石臼,将炮制好的竹片磨制成粉,与碎梅花粉混合。取了合好的粉,装入香合之中,在老爷床头置一香炉,铺上香灰,埋入香炭,轻轻撒粉于其上,不一刻,有香气散出,如春日晓山行径,古玉清幽,竹海茫茫,花丛簇簇,但冷而不群,润而不染。一时间屋内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感到如沐春风,置身清泉幽谷之中的惬意。
梁老爷睁开了眼,竟扭头看了看香来自何处。梁夫人和同书早就沉浸香气之中,丝毫没有发觉,是一个小丫鬟年纪小玩心重,一直拿道人操作当成作法,没有沉入到香气里,看到老爷动弹了,立刻嚷了出来。这下才算是叫醒梦中人,大家看去,脖子和肩也能扭动了,于是慢慢将老爷扶起靠在床上,在床尾再置一炉香。到了晚间,上半身已能慢慢活动,胃口稍开,喝了一碗粥下去。
梁夫人狂喜,执意要留道人用斋,道人也没推辞。正寒暄间,忽然老爷房里那个小丫鬟跑来,哭丧个脸,说道:“老爷只好了一下,晚饭后又旧病复发,躺下可又动不了了……”
同书心里不禁一紧,莫不是这道人用什么妖术,使父亲回光返照?不过看他用的这些香材,倒都是正本清源的物料,炮制方法也光明正大,而那香气,确实清雅幽深,并没有半点歪门邪道的意思。不由迟疑地看向那道人。
道人听罢也入了沉思,不久,抬头说道:“恐怕还是药力有限,治急病还需用猛药。”
第二天,道人开始把梁府的人指使得团团转。先是一队人马去伐竹,去的是西直门外高粱河上游的芦花荡,那里的万寿寺边上紫竹成林,不过不要紫竹,只取青竹,越青翠的越好。另一队人去西山卧佛寺旁梅林摘梅花,怕梅花不出数,还分出几人到城里药铺收购晾晒好的干梅,有多少要多少。女眷们则在府内架锅蒸煮。取来了材料,就由道士指挥,如法炮制,搞得梁府上下像个作坊。为了干燥得快,分了数百小坛装上,沿墙根屋后码得到处都是,有下人说像制酱的坊子。道士呵斥那些多嘴的人,说要是也是香场,本是世间顶雅的事,可惜给干匆忙了。
待竹片干透磨粉之后,就在梁府置起了几十个大铜香炉,由道士布置位置,散落在梁府各院落中,说是按照天上星宿图所设,步步都有玄机。摆置停当,各个香炉熏出香来,一时间香雾缭绕,如沐春风,似入仙境。
这股奇香先是渗入梁府各厅堂中,后又聚在梁府上空,如一朵祥云,接着扩散开来,染香了整个一条斜街。人们开始还不觉得,后来越来越奇,似乎步行在广阔的竹林中,又有簇簇冷梅香浸润着,清雅酷爽,说不出的舒坦。街上的人到处寻找,最后都聚在梁府门口,说这里面有神仙降临。
梁府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梁老爷起了床,而且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了。夫人催促着下人接着制香,直到梁老爷身体恢复如初才停下,生怕会功亏一篑。等想起来再去寻那道人,遍处寻不着,已经踪影不见了。
又过两日,忽有钱塘家报,梁老太爷仙逝。梁老爷听罢二话不说,连夜给皇上上了回乡丁忧的折子,也不等批下来,就带着同书和家眷一路奔丧南去了。
梁家走后,斜街香事传遍了全城,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有个道人将天庭御花园搬到了人间,之后驾朵香云飞升了。自此之后,人们就把杨媒住斜街叫做杨梅竹斜街,本来也谐音,更是凑了这件奇闻。
杨梅竹的名字从此叫了下来,带着这条街在以后的两百多年里,也充满了雅趣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