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夏》池荔

17、反方向 毕业喊楼

　　周珊刚回来的那段时间，姜霁初还有点不适应。
　　两人和从前一样同进同出。

　　有几次上学路上，姜霁初都要跳上公交了，周珊气冲冲地从后面追上来。
　　质问道，“好你个姜霁初！你怎么不等我！”

　　“我忘了你回来了，”姜霁初急忙往回退，去拉她，赔笑道，“错了错了，请你喝杯奶茶。”

　　“两杯！”
　　周珊恶狠狠地威胁道，“下回再忘，就不是喝奶茶这么简单了。”

　　“是是是，”姜霁初附和道，“您喝什么？”

　　于是她们一人端着一杯珍珠奶茶。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姜霁初突然说。
　　“怎么个大法？”
　　“就是，”姜霁初嘿嘿一笑，“变得更艺术了。”

　　“艺术？”周珊眉毛一挑，欢喜鼓舞，“霁初，还是你懂我啊，我就说我浸泡了这么久，品味肯定得到了提升。说吧，哪里更艺术了？”

　　姜霁初指了指她的破洞裤，坏笑说，“这个。”

　　“你好烦！”周珊气笑了，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的旧校服全沾上颜料穿不了了。”

　　“我今天就去领新的校服！”周珊咬牙切齿的。

　　公交到站停车，姜霁初呷下一口珍珠，问，“你集训那会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会她们都为各自前程忙碌着，很少聊天。

　　“唔——”周珊想了想，突然笑得狡黠，“有是有。”
　　“有什么？”

　　“我谈恋爱了。”

　　“啊？”
　　短短五个字，气得姜霁初差点抽她。
　　这么大的事，不问你就不说呗？

　　从目光中感受到了杀气，周珊补充道。
　　“已经分了。”

　　“啊？”

　　“对方是艺考机构的老师。”
　　“啊？？”

　　姜霁初惊得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师生恋？
　　还敢对未成年人下手？

　　周珊慢腾腾的，吐出三个字——
　　“的儿子。”

　　“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姜霁初伸手掐她，“你要吓死我？”

　　“嘿嘿嘿，”周珊坏笑着躲开，“吓唬你一下。”

　　“说吧，怎么谈的？”
　　姜霁初感觉自己像是年级教导主任。

　　“嘿，你审问我呢！”周珊一脸不服，还是老实交代道，“就是集训的时候认识，慢慢得熟了，熟着熟着他就表白了，表着表着就谈了，谈着谈着就分了。”

　　“你说得还真是简洁啊……”姜霁初紧跟着问，“为什么分啊？”

　　“因为啊，”周珊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好笑，“有一天吃饭，他在我面前打了个嗝，我忽然觉得好幻灭啊，然后我就火速跑路。”

　　姜霁初目瞪口呆，“只是这样？”

　　“对啊，”周珊一脸遗憾，“唉，早知道不在一起了，打破了我对男生的幻想。我还是适合纸片人，永远完美的纸片人。”

　　“那……”姜霁初眼睛一转，“那为什么你会同意在一起？”

　　这是她最感兴趣的问题。

　　一想到周珊谈了个恋爱，她心里倒是空落落的。
　　她又问，“你不回我消息的时候，该不会是在谈情说爱吧。”

　　“我是那种人吗？”周珊拍拍胸脯。
　　“至于为什么会在一起嘛……”

　　“理由很朴实，”周珊一字一句的，挑起眉毛，“因为嘛——”
　　“他长得很帅，真的很帅！”

　　姜霁初拿奶茶跟他说碰了个杯，笑道，“那我理解你了。”

　　保送结果出来那天，张贴在教学楼下。
　　姜霁初顺着人流挤进去，望见了那个名字。

　　其他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姜霁初听不进去，她只是在想，千城的确是所名校，可是，
　　千城，在哪里呢？
　　连暮为什么会选择千城呢？

　　她混混沌沌地想着。

　　周围洋溢着一串恭喜声。
　　围在中央的保送生满是欢喜。

　　可是，连暮并不在。

　　一向是人群焦点的他，却没有出现在如此喜悦的场合。

　　大课间时间长，姜霁初咬咬嘴唇，便往琴房跑。
　　她不确定连暮在那里，但是，她想试试。

　　气喘吁吁地奔到琴房门口时，姜霁初却伫立在原地。
　　她来干什么呢？

　　仅仅是来对他说一句恭喜吗？

　　琴房虚掩着门，传来一阵悠长的琴声。
　　即使不擅声乐的她，也能从跳动的音符中感受到连暮的得意。

　　她的手落在门把手上，又迅速移开。

　　连暮或许并不需要她如此唐突的恭喜。

　　姜霁初来回交叉着双手，陷入了一股慌乱。
　　她劝自己，要不，赶紧回去吧。
　　默默地假装无事发生。

　　一曲终了，传来一阵交谈声。
　　“那你过几天还来学校吗？”祁一然问。
　　“不知道，”连暮敲击着琴面，扬眉道，“看我心情。”

　　“我都不敢想保送有多爽，”祁一然羡慕极了，“就我这成绩，能混个二本都谢天谢地了。”

　　“你好好考吧，”连暮挑眉，笑道，“这回兄弟可就不陪你了。”

　　借着门缝，她望见了少年得意的笑脸。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曾经学过的诗句如此具像化地出现。

　　“恭喜你啊，连暮。”她小声说了句。
　　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班级。

　　连暮来学校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他们或许也很难再见面。

　　那天姜霁初回了家，在手机地图上查找千城的位置。

　　姜霁初成绩虽好，可要考上千城，也是难上加难。

　　所以等待地图加载的时间，她无数次地乞求上苍——

　　千城不要太远。

　　事与愿违，睁眼的那一刻，她知道愿望已经落空。

　　一千八百公里。
　　是她追不上的距离。

　　后来某天，陈曦曦和后桌讨论高考志愿怎么报。
　　她在一旁安静地写作业。
　　连暮、千城这样的字眼，不可回避地跳进她的耳朵。

　　她置若罔闻。

　　但纸上弯弯曲曲的字迹暴露了她的分心。

　　最终，她借口去办公室问题，抱着作业出了班级。

　　她站在窗边，不由自主地愣神。

　　她真的考不上千城吗？
　　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夹在作业里的纸条从楼上飘了下去。

　　她一个激灵，紧张地快要尖叫出声。

　　连暮被一帮人围着，得意洋洋。
　　相比他们都在恭喜他。

　　恭喜他抢先一步，脱离苦海。

　　她掐着掌心，不断祈祷道——
　　不要看见。
　　不要看见。
　　不要看见。

　　好在连暮并没有注意到纸条，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纸条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上面是姜霁初胡乱的笔迹——

　　连暮，千城真的好远。

　　连暮在学校的时间变得很少。
　　姜霁初按部就班地学习着。

　　千城大学，她模模糊糊地知道，在遥远的南方。

　　她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响。
　　她想，千城会下雪吗？

　　高考喊楼是每年一中的传统。

　　高考前一天，晚自习可以请假。
　　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在学校。

　　等待喊楼的那一刻。

　　考前需要封闭考场，他们离开了平时的教室。
　　一同搬到了对面的高二教学楼。

　　许久不见的连暮也出现了。

　　桀骜不驯的身影穿梭在楼里。
　　“明天还来吗？”祁一然问。
　　“来，”连暮笑了，“重在参与。”

　　姜霁初挤在曾经被教导主任抓到的六楼大厅，轻轻地笑了。

　　少年少女冲着窗外大喊——
　　“我毕业了！”
　　“我要上一本！”
　　“我要上C9!”

　　越说越离谱，甚至有人故意喊——
　　“我要上哈佛！”
　　旁边有人怼他——
　　“你上哈尔滨佛学院吧！”

　　围观群众爆出一片笑声。

　　大家都带着必胜的决心，为自己加油打气。

　　受气氛所感染，姜霁初也勇敢了起来。
　　“我要考上千城大学！”

　　她的声音淹没在人海里，可她自己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

　　周珊挤过来，和她挨在窗边。
　　她喊，“我，周珊，必上美术学院！”
　　姜霁初帮她打气，“你，周珊，必上美术学院！”

　　女孩子的马尾一甩一甩的，欢喜着——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夜幕低垂下，她们小小的影子挨在一起。

　　少年少女蹦蹦跳跳的，挤在一起互损。
　　“你怎么把语文资料也撕了？明天第一场语文啊！”
　　“管他呢！我都不要了！”

　　“哎，你怎么全撕了？”
　　“对啊，留着有什么用啊？”
　　“留着你明天复读用啊！”
　　“去你的！”
　　少年嘻嘻哈哈地打成一团。

　　人潮拥挤，姜霁初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鞋。
　　抬头道歉的时候，她才发现那是莫辰。

　　她笑盈盈地跟对方打招呼。

　　环境太多嘈杂，莫辰只能一字一句地问——
　　“你—要—考—哪—里—？”

　　“千—城—大—学—”姜霁初扯着嗓子回答。
　　“但—是—不—一—定—考—得—上。”

　　“我—相—信—你。”莫辰一脸认真。

　　“那—你—呢—？”她问。
　　莫辰说，“应—该—要—出—国—”

　　“加油！”
　　“你也是！”
　　两人喜气洋洋地击掌。

　　穿过大厅，她和连暮四目相对。

　　他们点头示意。

　　连暮轻笑，似乎给她抛去了个鼓励的眼神。

　　她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憋下去。
　　会有的，还会有机会再见面的。

　　少年少女围着教学楼，洒下了一片片雪花。

　　他们欢庆着自己的离开，又会在若干年后的夜里，无尽地怀念此时此刻。

　　老师拿着大喇叭，不断叮嘱着——
　　“孩子们，注意安全，安全第一——”

　　却被同学们围在一起，结结实实地拥抱住。

　　这一晚上，姜霁初笑得眼泪都跟着出来。

　　他们聚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挥舞着一片片纸张，勇敢地向青春道别。

　　那是一生不可复制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热泪盈眶。
怀念我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