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打工日记》鸦三三

6、第 6 章

　　渐渐的，滑落到地板上的水滴停止了。

　　虽然那黑影没有五官，但是喻尘却仿佛透过影子看到了那委屈至极又万分怨恨的模样。
　　他收回安抚在影子上方的手，复而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唯有同亡者共情，才知道如何超度亡者的灵魂。

　　黑影闻言，似乎犹豫了片刻，它轻轻抬起倒影在墙壁上那模糊不清、犹如黑雾一般的左手。喻尘见状，也跟着探出手，手心向下，轻柔地搭在了那虚无缥缈的黑色左手上。

　　刹那间，他似乎穿越了时空，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原本属于那黑影的时间点。而当他抵达那个世界后，虽然看得见、也听得到，却无法以他的意志做出任何事情，他存在于别人的身体中。

　　只见，这具身体的主人似乎在低头整理着衣衫。
　　喻尘的视野里，出现的是一身黑色学士服。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一位即将毕业的大学生。

　　不多时，那人拿起了床榻边的黑色帽子，起身走向穿衣镜旁，将帽子戴在了头顶。

　　喻尘这才看清，镜子里的是一位长相轻柔，眼神明媚的短发女生。

　　那女生化了淡妆，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确认没问题后满意地笑了笑，脸颊上露出了两颗甜美的小酒窝。
　　接着，女生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卷轴走出了宿舍，来到了空旷的操场。操场上已经挤满了同样穿着学士服的学生。大家三五成群，嬉嬉笑笑。众人拍完集体照后，人群散去。
　　一个扭捏羞涩的男生在同学们的鼓励下，拉住了女生的袖口。男生将她带到了一颗大榕树下，表情郑重又羞赧，在众人的起哄和鼓励中，他向女生求婚了。
　　喻尘能够感受到，此刻的女生是有多么的开心与激动。

　　画面一转，喻尘发现自己坐在了一辆疾驰在高速公路的轿车里。视线里，一片雪白。这女生穿着婚纱。
　　今天是那男生和女生结婚的日子。
　　可此刻，他在女生身上感受到的，并非是嫁给心爱之人的喜悦，而是从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那种深入骨髓，连接到手指发麻的疼。
　　他能感受到女生的脸颊是湿润的。只听见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悲恸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爱我的？”

　　啊，这句话……
　　喻尘想，这真是局外人会嘲笑愚蠢至极，身在其中之人却又情不自禁会问出的一句话。
　　一句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心存侥幸地向对方提出来的话。
　　毕竟，感受得到爱意的人，不会去问。之所以会患得患失，也是因为感受到不到对方的在意。

　　而感情，依靠的本就是感受。
　　感受不到，那就是不爱，没有什么借口和意外。

　　只见，视线像左侧转去，身旁坐着的，正是那位站在榕树下求婚的男生。

　　那人穿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紧紧地握着手机，表情有些狰狞：“单欣月，你有意思吗？我不爱你，我娶你做什么？”

　　那女子声泪俱下，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我好打发？因为我不跟你们家要彩礼，因为我傻吗？”

　　男的一听，立刻恼羞成怒：“是你自己这么想！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那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跟这女人联系？今天是我们两个大喜的日子，你为什么还要联系？”

　　“这就是一个普通朋友。怎么着？就因为娶你，我还不能跟女的说话了是吧？！”

　　“相亲对象也能当普通朋友？张宇！你到底有没有边界感？！”女人拉扯住男人的衣袖哭喊道。

　　男人挣开了被拉住的西装袖摆，“是我妈让我去相亲，又不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再说了，我这都娶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接着，喻尘感受到自己所处的身体动了起来，女生声嘶力竭地去抢男生手中的手机。“看看你都对那所谓的‘普通朋友’说了些什么？啊？还互相发裸.照？张宇你脸呢？！”
　　男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手机，另一只手去推搡女人。

　　前面的司机是个年纪稍大的男人，一直劝慰着这对新婚夫妇。给婚礼出头车这么多次，他也是头一次见到新婚燕尔在婚车里打起来的，正侧头去劝慰。

　　忽然，剧烈的碰撞袭来。
　　一辆偏离路线的重型卡车在弯道处侧翻，刚好向着婚车的右后方撞来。喻尘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而后，他看见车身被撞得支离破碎，自己也从车内飞出了几丈远，身下的白色纱裙渐渐爬上了一抹猩红，随即画面陷入了黑暗。

　　待喻尘再次睁眼，是一片微弱的光亮，他看不清周身的景色，只能听见话语和心电监护仪发出的不太规律的滴滴声。

　　哦，这是在医院。
　　只听见一旁，一道平稳似又有些惋惜的声音说道：“家属还请考虑清楚，患者还年轻，手术成功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说道：“没办法，家里确实困难，拿不出那么多钱。”
　　接着，一声叹息。医生为此感到十分惋惜，却又无法代替家属做出决定，他让家属再慎重考虑考虑，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喻尘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妈，咱们真就这么不管欣月了？”这个声音，是刚才那个新郎。
　　新郎竟然没事？

　　“你这是舍不得了咋的？呵，你也听见了，刚才医生说手术费要二十多万。有这个钱，都够你再娶一个了！”
　　“可是，现在家里的钱本来就是欣月的啊，咱们家现在住的房子也是欣月给……”
　　老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地语气，道：“傻儿子，你也不想想，她要是在，那些钱能到你手里吗？这车祸，只有她受了重伤，这是老天爷在帮你啊。她没了，剩下的钱，咱娘俩不就说的算了？老宋那女儿跟咱们要二十万彩礼，到时候别说娶他女儿，就是天仙，咱家也是娶得起的。”

　　喻尘听着，饶是他脾气再好，那愤恨的火气也是蹭蹭地向外冒。
　　真是恬不知耻！这对母子的良知是被狗吃了吗？！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来自于这具身体主人伤痛欲绝的情绪，这女子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却可以听得见，感受得到。
　　而她只能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在内心处呐喊。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对母子早已离去。女子发现呼吸机渐渐派不上用场了，她感觉肺部的氧气越来越稀薄，窒息又无可奈何的绝望充斥着躯体与灵魂。

　　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不甘心过世父母留下的财产就这样被这对母子抢占了去。

　　生命在慢慢流逝，“嘀——”
　　心脏停止跳动的机械音响起，她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飘向了空中，她看见了那具满身插满管子、了无生息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死了。

　　画面一黑，喻尘脱离了那具身体，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他将放在黑影上的手收回，脸颊上不知不觉已沾满了泪水。
　　喻司寒见状，有些担忧道：“阿尘，你没事吧？”

　　喻尘抬手蹭了蹭脸，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他轻轻摇头，道：“没事。”

　　他看向那黑影，语气轻柔，“这座房子，是你花钱盖的？”
　　那黑影动了动，似在点头，接着一道空灵仿佛抽泣的年轻女声在屋内响起：“是我用父母留下的钱盖的，父母存下不少钱，生意经营的不错。可后来……
　　“后来在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外地办事，发生了意外，飞、飞机失事了……机上所有人，无一幸免……”

　　接着，那道伤心至极的女声倏然变得怨恨起来：“张宇经常向我哭诉，他妈将他养大有多么不容易，一辈子没住过好房子。
　　“我想着啊，我和张宇今后也是要成为一家人的，他的妈妈今后也是我的妈妈了，我得照顾她，便应下了张宇。
　　“可是，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他们母子二人，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父母留下来的钱！拿我的救命钱去娶别的女人！哈哈哈哈！真是好笑！我怎么会这么蠢！哈哈哈哈哈！我可真他妈活该啊！”
　　只见，那黑色的影子似乎越来越激动，身形不停地抖动着，似要挣脱那符咒的束缚。喻尘又从牛仔裤兜中抽出一张符咒，薄唇开合念了几句咒，贴到那黑影的心口处。

　　半晌后，那黑影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也罢，好在盖房子剩下的钱，那老婆子嫌放在银行里不放心，她全都取出来放在了家里。呵，如今都被我烧了，烧光了！”

　　喻尘见那黑影有些癫狂地抖动着，他没接这个话题，而是道：“门口那两只黄狗，不是你干的吧？是谁在帮你？”

　　那黑影显然一愣，没再说话。
　　喻尘淡然道：“你给我看的记忆里，从头到尾，哪怕临死前那一刻，都是短发。那些缠在黄狗脖颈上的黑色发丝明显不是你的。而且，你身为死去并不久的人魂，即便怨气再大，也做不到附身在一个活人身上。
　　“还有，别说是杀掉黄狗，仅靠你一个人，怕是这座宅院都进不来吧？”

　　喻尘见它一言不发，心中已得到答案，他道：“是媪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