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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事 永昌八年东 ...

  •   永昌八年东,长安西市。
      时年大寒,街上有些冷清,贵人车驾本少于西市出行,今日却不知怎地误入其中,小王爷自幼体弱畏寒,缩在马车中捂的严严实实,闭目小憩。这大冷天的却要奉命出来找茬,若不是她本就瞧那昌吉侯世子不爽,是万万不肯出门的,况那纨绔偏偏没事儿愿意大老远跑西市欺辱些平民奴婢,劳她颠簸。
      她正在心中暗骂,便听得马蹄与少年张狂的笑声渐近,外头伴读砚书探进个头来,低声道:“爷,是昌吉侯世子。”
      找的便是他。祁洲航紧了紧大氅,掀开帘子,便见不远处张彦锦裘怒马,仆从拥护,手里牵着跟绳子,不紧不慢的遛着个不过六七岁模样的女孩,她眯了眯眼仔细瞧去,见那女孩赤着一只脚,似是跑丢了草鞋,双手被捆,衣衫褴褛,跌跌撞撞,齿间碎语哭求。
      “孤当是哪条狗乱叫侮耳,原是张世子。”她扬声讽刺,张彦这才瞧见她车驾,勒马放肆笑道:“这不是金贵的小王爷么?怎地屈尊到西市来了?这等混杂之地,也不怕被拐走做个小馆儿?”
      “若不至此,倒不知昌吉侯府家风这般不堪,当街残害幼女,莫不是觉得膏粱子弟法不可责?”
      二人素来拌嘴皮子惯了,张彦也不生气,反而笑道:“此乃家奴,小爷便是打杀了又何妨?小王爷若是怜惜佳人,且回自家府上榻上慰藉,吾之所为,汝何预焉?”
      他停这片刻,那女孩气喘吁吁的缓了过来,忍着疼痛双膝跪地哭求道:“奴愿任主人差遣,只求主人帮奴埋葬父亲尸身。”她反复哭求,惹恼了张彦,挥起马鞭抽到她身上止住了哀求,“银子既已给那婆子,自然由那婆子去葬,什么东西也值得本世子亲自安排,晦气的很,瞧你未吃够苦头,倒是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停。”
      他言毕便欲再度纵马拖行。这边祁洲航听在耳中,却明白了八分,约莫这幼女多半是被拐子骗了卖身,此事亦多有之。若是如此,必然是还没过官路,料得张彦还未取得身契。
      “拦下。”她声音不高,却立刻有数名暗卫窜出,张彦见状停步,祁家这小王爷身子弱的不行,但祁家暗卫却是代代相传,武艺高超,论家室他是皇后之侄,昌吉侯府的继承人,安慰自然是不敢真正伤他,却也叫他吃过几次亏,“小王爷是一定要管昌吉侯府的家事了?”
      他语中暗含威胁,祁洲航却道:“既为你家奴,且拿出身契来瞧上一瞧。”依齐律,不得强抢平民为奴,虽然贵族仍然多次行径,张彦后续也可以轻易办出身契,但此时此刻此地,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大张旗鼓的触犯律法。张彦刚刚买下此人,又哪里来的身契,但却不愿服输,“小爷的东西,是你要看就能看的?我瞧你今日倒像是特意找茬来的,若是不教训教训你,真当我昌吉侯府怕了你中山王府不成?”
      说对了,孤还真就是来找茬的。祁洲航心里肯定了他的猜测,面上却不显,笑道:“王府既然是王府,自然是要比侯府大的,你若不服,孤便自取。来人,仔细搜搜,且看看小侯爷身上究竟有没有身契。”
      她话音未落,暗卫已然腾身跃起,张彦的随从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两边立时动起手来,原本还敢远远观望的百姓赶忙躲了起来。祁洲航为找茬而来,自然准备周全,好整以暇的看着张彦等人狼狈的样子,又瞥向幼女,只见女孩脸上泪痕斑斓,冻的通红,然不掩秀色,怪不得张彦明知吃亏还要打上这一架。
      虽是张彦躲闪时已经丢开了绳索,但女孩已然冻的麻木,双手被捆,只能慌乱闪躲,险些被马蹄踩到,祁洲航见状动了恻隐之心,开口道:“砚书,把人带来。”
      “是。”砚书自幼即为小王爷伴读,自是文武双修,他亦不恋战,硬抗下些许拳脚便把女孩带了出来。
      张彦见此更是怒极,正要发作,高坐马上远远却见熟悉的车驾,瞬间变了脸色,“住手!都住手!”他一时令下,自己亦勒马退至街边,祁家暗卫见状也不追打,砚书顺着他的视线瞧了一眼,把女孩推入马车内,低声道:“爷,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呵。”祁洲航挑眉,也不知是真“巧”还是假“巧”。
      永奉六年,先皇后叶氏病逝,逾年,昌吉侯之女原淑妃张氏继后,其子顾原里被立为太子,行二。不管怎么说也是太子,总要给几分面子,今儿这架是不能继续打了。
      祁洲航看着面前跪在地毯上的女孩,白色的狐裘毯子被她身上花开的泥雪弄上了污渍。嗯……有点脏。
      女孩似乎也发现自己弄脏了毯子,拿小手抹了一抹,越抹越乱,瞬间又红了眼眶,缩在那里不敢作声。
      “往边上去点,别堵着门。”车马声渐近,祁洲航不情不愿的起身,把女孩撵边上去,抬足迈过那团污渍,下车拜道:“殿下安好。”
      “阿航无需多礼,天气严寒,快上车去暖着身子。”顾原里掀开帘子,先温和的对祁洲航点头回礼,见到祁洲航毫不客气的爬回车驾,又瞥向张彦,只当没看到街边掀翻的摊子,若无其事地道:“本宫正欲往舅父家,阿彦恰可同行。”
      张彦虽纨绔,却素来敬服太子,附身礼道:“是。”
      一场争斗消弥,远处观望的百姓却也不仍不敢走进,祁洲航坐回自己暖绒绒的“窝”里,捧着手炉,低头看着又把地毯弄脏了一块的女孩,吩咐砚书道:“给附近摊主留些银子。”
      女孩闻言抬首,胆子似乎大了些,欲言又止。
      倒是个聪明的,知晓看人眼色,祁洲航故作不知,也不问她话,闭上了眼睛。车马又动了起来,女孩便有些急了,见祁洲航闭目假寐,亦不敢惊扰,忍不住轻轻啜泣起来。祁洲航无奈睁眼,拿脚尖踢了踢她不那么脏的手臂,“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女孩忙止泣道:“奴婢少娥,自青州随父至长安,天寒大雪,因盘缠用尽家父不幸冻死路边。阿婆说奴婢卖身可得数两碎银,安葬家父,适才那位公子出钱买下了奴婢,只是奴婢瞧见阿婆拿走了银子却丢下了父亲的尸体,故而哭求,不料却惹怒了公子,因而受罚。”她顿了顿,哀求道:“求公子帮奴婢安葬家父,奴婢愿卖身府中,任主人差遣。”
      祁洲航见她言辞清晰,且不挑人错处,倒似读过书的。她素知张彦性子,若是自己不把这丫头留在身边,张彦后续自然还要再找她的麻烦,不过是填个人罢了,“你确实得卖身王府,就你弄脏这毯子,任你一辈子都赔不起。”
      女孩闻言浑身颤抖,却强咬着牙道:“奴婢只求可以安葬父亲,其后任主人责罚。”
      “好呀”祁洲航轻飘飘的应下,“砚书,着人带她去找到她父亲的尸身安葬,再带回府中洗干净点,等孤回去好好责罚责罚。”她见女孩先是松了口气,听到“责罚”身子又紧绷起来,心觉有趣,眉眼也带了笑意,又踢了踢人家,“想什么呢?还不起来。”
      少娥闻声抬头,便瞧见裹在白裘子里只露出眉清目秀的脸的少年,和她唇边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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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洲航曾经想过,若自己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还是否愿意救下那可怜的女孩,但平心而论,她从未恨过少娥,借中山王府之经载贤名打压、扳倒昌吉侯是齐皇与新宁共同的谋划,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一次偶然,张彦的疯狂之举。彼时的少娥,不过是一个被卷入纷争的蝼蚁,见证了一场烈焰后侥幸活了下,还活的很好。
      她因那场烈焰从此陷入梦魇,自此竖起不可招惹的昭彰恶名,张彦被新宁下旨凌迟,明令片肉不过半寸,而蝼蚁却乘风而起,直上九天,乃至成为了天下最年轻的道境高手,至高至洁的净初山圣女。
      而现在,这不可亵渎的人正被她压在身下,中衣尽解,肌肤相亲,唇齿相接,怀中人的身子微凉,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攀附着她,曲意逢迎承受着她的轻薄。
      顾莫微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一股清凉之气被度入祁洲航口中,调动了她静脉中滞涩的真气,按照水生诀的轨迹缓缓运转,周而复始。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道韵于灵台回响,祁洲航戾气渐退,回复清明,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撑起身子低头看着身下的人,烛火未熄,顾莫微白皙的肌肤泛着桃红,一双干净的眼,略盈着水意,倒影着她未完全散去的狰狞与狼狈。
      她在澄澈的湖水中,看到了卑劣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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