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烬冰）》倾桓

8、决裂

　　叶冰裳闻声回首。

　　??一张白玉做的芙蓉面映在来人双瞳里。

　　??叶冰裳对来人行了半礼：“还未恭贺六殿下入主东宫。”

　　??“冰裳……”萧凛急走两步，想拉住叶冰裳行礼的双手。却不料叶冰裳随之后退两步，冷淡矜贵：“我与殿下早已和离，还请殿下自重。”

　　??萧凛红了眼眶：“你何必时时提醒我，你已经不再是我妻子？是不是旁人逼你写的和离书？你为何……为何会成为澹台兄的妻子？”

　　??叶冰裳脸上虚浮的笑容像是霜花一样消融，她神色冷淡地对上萧凛的双眼：“因为我怕殿下忘了，你的侧妃死后你得封太子，而我已经是周国女主。和离书是我亲手写下的。至于我和澹台烬，那就不关殿下的事了。”

　　??萧凛仿佛被当心捅了一刀，气息虚弱了不少，“澹台烬他……对你可好？”

　　??“他对我好不好，殿下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可你不爱他！”

　　??“爱不爱，重要吗？殿下以为，我对你又有多少爱意呢？”

　　??“不……冰裳……”萧凛脸色变得苍白，衬得充血的眼角几乎有些凄厉。

　　??“萧凛殿下何必这副模样？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呢？”叶冰裳见了萧凛这副样子，几乎想笑出声了。这么婆婆妈妈，还不如澹台烬呢，起码澹台烬向来有话直说，不会如此啰嗦。

　　??“殿下一早就知道我备受欺凌，却一直觉得无关紧要；殿下心悦我，就不顾世俗对女子的议论肆意亲近，败坏我名声；许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令我相信，却又让我做你的侧妃；你身边的近臣和同门可以肆意讥讽我，叶夕雾可以任意谋害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殿下对我受到过的伤害从来不以为意，也从未在人前义正言辞维护于我！我是你认定的妻子，却永远被你放在最微不足道的位置！”叶冰裳这时候才从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恨意，怎么会不恨呢？一次又一次，不断被抛弃被践踏，怎么会不恨呢？！

　　??“我将你视为救我脱离炼狱的蛛丝，你却是将我缢死的白绫！我是谁？我是你永远被抛下的妻子？是你微不足道的侧妃？是叶家婢妾所生的庶女？我不是！我只是叶冰裳！我不过是想安安稳稳活着，你们为何都不肯放过我？！”

　　??叶冰裳怒不可遏地质问萧凛。

　　??而萧凛愣在原地，看着月光笼罩下怒火中烧的冰裳，盛怒之下依旧仪态端方，无可挑剔。

　　??“冰裳……我不知道……”萧凛如遭雷击。

　　??“你方才说我不爱澹台烬？可爱不爱又有何关系呢？起码，在澹台烬身边，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纵然不爱他，也愿意对他好，只因为他眼里我是我，我可以做个人，好好活着。不止如此，他给我权力，让我参政，支持我成就自己的事业，百年之后，我和他的名字会一起留在史书上，是‘周国皇帝澹台烬’和‘周国女主叶冰裳’，不是‘周国皇帝澹台烬与皇后叶氏’。他这样珍重我，我自然愿意报之以琼琚。”

　　??“我少年时真心以为殿下会救我脱离苦海，可谁能想到，最后殿下也会成为默许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公的帮凶呢？”叶冰裳握紧双拳，保养得宜的指甲刺破掌心。

　　??她向后退了一步，最后对着萧凛行了一个盛国未嫁女的礼仪，面向自己的掌心里鲜血淋漓。“萧凛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行礼。冰裳祝你，余生顺遂，开辟盛世，海晏河清。过往种种，都已经过去了，请殿下，莫要沉溺于虚无，日后，勤政爱民，流芳千古。”

　　??叶冰裳早在宫宴结束就换下了深沉华美的皇后冠服，此时淡妆素裹，一身星朗色并月白色的上衣下裳，十字髻上略略簪了一对银镶玉步摇，点缀了些许小小的珍珠攒花小钗，像极了在盛国时的打扮。唯一不同的是她眉心按周国风俗描了正红的花钿，月色照耀下，花钿正中点缀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一如眼前这个让他陌生的女子一样鲜活，令人移不开眼。

　　??萧凛像是被施了定身符，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叶冰裳行礼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袅娜的背影渐行渐远……

　　??萧凛闭上眼，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他知道，叶冰裳这一去，他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或许不是从这一次开始的，很早之前就有预兆了，在他一次次对她的伤痕视而不见时，在他放任别人诋毁她时，在他不肯处罚叶夕雾时……

　　??纯善优雅的盛国山茶花殿下，终于彻底痛失所爱。

　　??

　　??叶冰裳转身时，脸上亦有珠泪落下。

　　??她刚回来的时候，是想过和萧凛一别两宽的。可萧凛偏偏还要用纸鹤传信，在他们已经和离，她已经是周国女主，而萧凛身为盛国使臣的情况下。他传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澹台烬迁怒她，她该如何自处呢？他所谓的挚爱，也不过是感动他自己罢了，自己何必为了成全彼此的颜面，用性命陪他演一场情深义重的戏？

　　??因而有了今夜的诛心之言。

　　??她越走越快，无瑕顾及身后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

　　??今夜月明星稀，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和裙摆，摇动她的步摇和环佩。

　　??叶冰裳觉得有些冷。她想回承庆殿了，这个点，澹台烬应该已经点完了寝殿的烛火，点燃了殿内的香炉，烹好了养身的药茶等她回去了。

　　??她想念澹台烬身上清淡的味道了。

　　??叶冰裳随意地拭去脸上的泪珠，加快了会澹台烬寝殿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