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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公 ...

  •   公寓楼里,乔楚生背对着他脱了衣服,露出青紫斑驳的伤痕。路垚看在眼里,好像疼在自己身上,神情恹恹。

      乔楚生洗漱完,麻溜地往被子里钻,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忙慌地又像情窦初开的小伙子,盼来肖想许久的春宵一刻。

      “你不上药啊?”路垚在床上等着,蜷缩在暖暖和和的被窝,不愿动弹。牵挂着乔楚生的伤,不曾想看着他平日体贴入微的模样,对自己这样糙气。

      “小伤,过两天就好。”乔楚生看看身上,满不在乎。路垚生气,强按住他,起身翻箱倒柜给他找药。

      “不上药怎么会好?刚才你也不知道跑。莽莽撞撞地冲上去,多危险啊!万一别人手上拿着枪呢?万一人家埋伏着不是一个人呢?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路垚嘟嘟囔囔,抱怨不停。

      “事态紧急,火烧眉毛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星点子样的痛,微末得不值一提。当时满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没来及看。”乔楚生掀开袖子,胳膊背上没一点好地方。

      “干架呢,靠的就是不怯的胆气,心生了逃跑的计划,出手也就慢了,都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经验。再说,我跑了,你怎么办?我能扔下你不管吗!”乔楚生强忍疼痛,面色不改。

      “老乔,你小时候经常打架?”路垚仔仔细细地涂抹药膏,难掩心疼。

      “为了口吃的,不得已而为之。不打架就挨欺负。”乔楚生还是会疼的,碰到结痂的伤口,嘶嘶吸气。路垚发现端倪,伸进宽松的睡衣,手沿孔武有力肌肉的线条一点点探索,顺理成章地摸到胸膛。一道狰狞的带痂疤痕阻断了去路。时间不长,是新伤。暧昧的动作前所未有,乔楚生沉醉忘我,想不起阻拦。

      “什么时候的事?我看一眼。”路垚作势脱乔楚生的衣服,乔楚生躲躲闪闪不同意,也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

      “好久之前不小心弄的,都过去了。”

      “你说清楚,不然今天我们都别想睡。”路垚甩开被子,胡搅蛮缠地叩问真相。

      “你别看了,样子丑,再吓坏了你。前几天的事,我毕竟是小辈,抓了谢臻,去给胡叔赔了个不是。”

      “胡竹轩那老混蛋弄的?”

      “我自己划的,想息事宁人,江湖上表明道歉一点的诚意。”乔楚生拗不过,脱了上衣。结实的没有一丝赘肉,三三两两交叠几处陈年旧疤,并未破坏美感。最新的是胸口一条,暗红的血痂长近二三十公分,狰狞可怖。

      “狗屁的江湖规矩,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缉拿犯人归案,你只不过做你探长该做的事,凭什么挨这一刀。”

      乔楚生第一次听见路垚爆粗口,忍俊不禁。转念想到“杀人偿命”四个字,白天的烦扰袭上心头,问路垚:

      “我也杀过人,手上沾有别人的血。”

      “不一样,你是为了生存。胡竹轩是为一己之私,拿你泄愤。”路垚不忿,“他没点长辈的样子,你还敬他做什么?”

      乔楚生没有回答,而是问: “路垚,你想听听我的从前吗?

      一个忍辱负重,艰难求生的少年,自楚地逃难而来,混迹上海滩的故事。犯过错,杀过人,受过伤,也流过泪。乔楚生娓娓道来,将伤和痛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乔楚生回忆着:

      二十年前湖南闹灾荒,家里人有走的走,病的病,死的死,只剩我一个。到后来没饭吃,树皮都啃光了,村子里十户人家空九户。我孤苦无依,房子也让人占了,跟大部队逃难。

      路上大家互不相识,各走各路。有拖家带口的,有大包小提的,有赶着驴车的,还有搬着沉重木箱子、唱曲的戏班子。我孤身一人,没家人,没行李,轻快不少。

      有一回,我看见几个流氓围在一起,欺负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气不过,冲上去跟他们干仗。我虽然年纪小,个子算高的,一股子不要命的蛮力,挨了打也不知道害怕,虽然自己鼻青脸肿的,硬把他们吓跑了。
      逃难路上,小姑娘从这之后和我搭伙走,我负责找吃的,走到河边她给我洗衣服。我们聊着天解闷,路上不再显得又长又孤寂。一个多月,我们走到了上海滩,感叹她的繁华。那时候的上海还不是洋人的地界,□□的势力遍布。

      “想不到乔探长,还是个护花使者,有这么出英雄救美的桥段,那个小姑娘怎么没以身相许啊?”路垚不爽,语气酸酸地阴阳怪气。当真应了常说的那句老话,娇妻自古便含酸。乔楚生一笑置之,并不理会,继续讲:

      “我们刚来上海,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繁华之下还有能吃人的恶,上海滩看不见的魔掌驱逐贫苦无依的幼儿。我在码头找了份卖力气的活计,十六铺扛大包,女孩没门路谋生,过了几天被骗走卖进长三堂,就是现在你认识的瑶琴。

      没依靠,没根基,遭人白眼,受人侮辱是家常便饭,雷德蒙烫的烟疤只是其中一例,有钱人视我们为蝼蚁,有用时拿我们做没感情的工具。最令人过不去的,莫过于是工头克扣工钱。拿不到钱,就吃不上饭,也没地方说理。初到的几个月,我连喝七八天的西北风,凉水馒头算是好的。
      多亏有瑶琴的接济。她的日子也不顺心:学艺难,妈妈不称心,非打即骂。碰到不讲理的客人,说话难听是轻的。”

      之后,我长大了些,懂在上海生存的规则,开始找别的生存门路。能学的,赚钱的技能,我都下功夫苦练。
      赌场里做过荷官,大街上卖过艺,到给别人做打手。被人骗过钱,找过事,也结交不少朋友,认识几个过命的兄弟。几年之后,上海真正成了我生活的地方,有我一方立足之地,我开始活得有尊严。

      有一次,帮人收保护费的时候,我看人实在可怜,自己垫付街头一对老人和孙子的钱。他们为感谢我,给我介绍青龙帮招人的消息。于是,我成了□□的一员。
      说到这里,乔楚生一停。他想,如果没去□□,身世清白的自己会不会更配路垚。他也明白,不去□□,没本事的他遇见对的人也走不到一起。

      我讲道理,朋友多,不仗势欺人,活干的也出色。不久,白老大看重,赏识我,收我在他手底下做事。年复一年,我步步高升,成了老爷子的左膀右臂。
      沙逊银行的水利,是老爷子给我的第一个大工程。为报答他的知遇之恩,我尽心尽力地办,没日没夜地干,心里也憋着想要出人头地的野心。最后,幸不负所托,我没让老爷子失望,工程赚了一大笔,我兜里没藏一点,全部上交给帮会。

      后来……我也干过些脏事,都不是出自我的本心,现在想想也很后悔。

      渐渐的,乔四爷的声名闯出来了,白老大收我为义子,我的声望更是水涨船高。重要的是,我有选择的权利,远离肮脏算计,拒绝不想做的事。

      初出茅庐的我,没人告诉,不是很懂规矩,得罪不少人。胡叔和谭伯,一个帮我牵线搭桥扩展人脉,一个费心教导我行道规矩,没有他们我走不到现在。

      白老大信任,叔叔伯伯的照顾,弟兄的帮助,一步步推着我走到今天。我乔楚生记在心里,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路垚你知道吗?我是如此地害怕辜负你。

      因为,我的命不是在我自己手里。

      路垚听完乔楚生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有些为自己难过。乔楚生说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可他是路垚一个人的爱人。白老大,白幼宁,为什么哪一个都能让他交出性命去忠诚和保护。

      楚地生,上海长,上海滩是乔楚生血肉相融的家,乔楚生离不开孕育他的家。哪怕为了自己,他的离开是又一次的背井离乡,又一次的流浪四方。
      乔楚生的前半辈子已经够辛苦,路垚怎么会忍心让他再从头来过,更不想他在以后回想时会后悔和遗憾。
      他是个自私的人,但他不愿意看乔楚生难过,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以爱之名的束缚,他难道没体验过吗?何况,乔楚生的性子又是惯会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路垚想要的,是的乔楚生为自己而活,自由地爱他,并非一味的牺牲。就像他教给路垚去勇敢选择,乔楚生有同样的权利。
      夜深如墨,光影歌舞里上海不夜城的繁华依旧动人心魄。黑暗下,无光的角落里也有蝼蚁般的人寻寻觅觅,微尘般的人走走停停。黑和白的交界处往往模糊不清,不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不在三六九等的划分,而是在人心每时每刻为生存做出的选择。
      一整夜无眠,乔楚生聊着过往,路垚思索着他们共同的未来,情潮翻滚。
      乔楚生一大早起来去请白老大,见证谭伯一案的真凶落网。路垚补觉补到日上三竿,仍是睡眼惺忪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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