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芒果大猫

62、血漫山

　　被盛淮安拆分而开的千名羽衣军陆陆续续重新汇聚在了惊风阙山谷之中。

　　只是这几日。盛淮安始终没有动作。

　　南面的广北轻骑似觉得盛盛淮安这千人的队伍没有什么稀罕的，往南突刺向云州，头也没回。

　　更深露重，江莺收拾完旧医书，抄了几条药方子。

　　眼皮沉沉，远处似有马蹄踏踏而来，听声音，像是一人远行于皑皑白雪中，旷远有回音。莫非是跟着将军熬夜熬久了？惊风阙哪里有什么风雪夜归人……

　　江莺循声往外望去，确然有一个影子。她拧眉，不情不愿拿了刀，打算出去看看。

　　外边的风刺骨的寒，江莺只觉得身上运行过四肢百骸的血液顷刻间冻僵了。

　　远处雪地里那人穿着单薄，外边的厚斗篷也没系紧，那匹白马，略有些熟悉？
　　沈长序看到江莺，纵马朝她奔来。

　　白马看到熟人，不用他拉着缰绳，沈长序从马上匆忙而下，道：“淮安呢！”

　　他一路风尘仆仆，气都没有喘匀，不料人至，却没见到心上人身影。

　　“将军？”盛将军不就在营地吗？江莺快走数十步，昨天还燃着火的营地，何时已经人去地空？！沈长序惨白着脸，不知道是被夜风给吹白的，还是被吓白的，道：“她未曾和你说？”

　　江莺手中还拿着朱笔，她道：“我去看看！”

　　在盛淮安帐中的小桌上，放了张字条。上边字迹龙飞凤舞，颇为难看。

　　江莺拧眉，盛淮安用烧火的木枝写着：“余三百名羽衣军，将于惊风阙西八十里外接应。若你愿去，亦可前往。”

　　字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
　　沈长序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行军谋略地图。辨了半晌才认出这几个字来。

　　“她……孤身一人？”沈长序问。

　　沧州驻边的士兵犹如一张大周文人写字的薄纸，挡不了严寒，更别说像广北骑兵这样的精锐之师。滟清随着大军一路南下，毫无阻碍。

　　“你把那个大肚子知府杀了？”赫连巡跛着一只脚，把热酒倒进了雪地里，沸水和冰雪相撞，生出了青烟。

　　滟清抬手假装拭泪，道：“他这么轻薄我，我就是捅了他几刀，怎么了嘛！”

　　虽然广北部落没几个好的男子，但是大周的男子也令人生厌。滟清恨极了那知府，每天都要她这个“异域舞姬”跳舞，没有挑断他手脚筋算是好的。她斜睨赫连巡，道：“你喜欢？早知道我把他尸身带过来孝敬哥哥了。”

　　赫连巡道：“若你没有杀他，会更方便。”

　　沧州知府早被赫连巡金山银山糊弄花了眼，方便之门开了多少都不知道。再活着，难道还能铺上狐绒，把广北部落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不成？这一路上，没有兵拦，没有城墙挡，沧州北部少许住民几近离散流亡于北族刀下。

　　还能怎么更方便？

　　滟清把话压在肚子里，眉目一抬，道：“哥哥，分我点人，让我去云州杀杀人呗？久而未动，刀也要饿了。”

　　赫连巡假装没有听到，他道：“再往南走……”

　　滟清的视线停在了他那只瘸腿上。这位广北部落年轻的首领，最不愿意让人提起来的，就是被大周长公主打残了。滟清许是在知府那儿受够了气，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哟呵，寻仇呢哥哥，要我搭把手？”

　　她轻踹赫连巡的瘸脚，笑容像是焊在了脸上，恶意明晃晃流露而出。他不愿意让滟清再掌权柄，还在怀疑盛淮安把她放回来，有没有在她这个人身上做了些手脚。

　　和你爹一样没用的废物。她不敢骂出声，只能在心中咒骂。

　　“我自己把那臭女人抓过来，把腿给切断掉。”赫连巡白了滟清一眼，恨声道。

　　滟清娇笑道：“这恐怕不行。”

　　她的弟弟喜欢，这人罪大恶极她都得护着。

　　赫连巡似是想到了什么，道：“赫连揭呢？死了没？”

　　滟清脸上的神色一僵，但极快被她掩饰了过去，道：“估计早死了。都没见人影了。他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能有什么用处？哥哥这么惦念他，我得去死人里再扒拉出来给你看看？”

　　她脸上脸色自然，不似作伪，她道：“眼下我族不费一兵一卒就破入山海关，开疆扩土，这么重要的时机，我能让一只小老鼠坏了大事么？”

　　她吞了口唾沫，口舌都说燥了，赫连巡还是将信将疑。

　　“那可是你的同胞弟弟。”赫连巡缓慢道。

　　他也知道？滟清心中冷笑。她道：“我还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呢。你看我陷敌阵，又把我送到沧州，你怎么忍心得下去？”

　　赫连巡听了她这番话，以自己的狼心狗肺渡之，觉得颇有些道理，遂兴致缺缺道：“给我讲讲，怎么死的？”

　　滟清道：“那日邓岳传信来说，来了个北族男子。我就猜是赫连揭又重新逃回来了。我给你传了信，怕他又有什么动作，杀邓岳的时候，顺手把他也解决了……”

　　讲到这里，滟清冷笑一声，拂了拂腮边长发，她和南边的侍女待久了，行为动作也都变得扭捏作态起来，她曼声道：“他可不像你。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弟弟，我把刀子捅进他的肺里时，他都还没反应过来呢。”

　　“你没和他说什么？”赫连巡挑眉。

　　“我说，我们都是当狗的命。让人赏几顿好吃的。”滟清话中带刺，“广北南下，大片沃土给我撒欢，我在乎他做什么？”

　　赫连巡似乎是真的信自己的胞弟要死掉了，转身离开。没答应滟清先前的要求。

　　滟清对自己的弟弟很了解。内里狠戾算计，但是从来都留一线，不知道和谁学的。兴许母亲那点温柔全到他的身上了。

　　她对赫连揭那一番夹枪带棒的话是想说。
　　快些走吧，去大周那朵红流光花的军帐下。赫连巡就是个没有多少城府的小人，靠着她算计了兄弟姐妹，最后想要过河拆桥。这样吝啬又无能的人，是没法带着铁骑踏过大周的。

　　广北的骑兵带着重数石的弓箭，背后背着箭羽，前面横放弯刀。他们游猎出身，视力极好，能够射中几十米外的狼，然后再补上一刀。

　　进入山海关之后一路顺畅，让所有将士都卸下了防备。

　　此刻月明星稀，有人望天有人看地，准备守夜的人两只眼睛各自遛各自的弯。而后是数万巍巍大军，就算出事了也没什么。他心想。

　　苍山负雪，隼鸟振翅掠过。
　　他抬头看着天，余光看到身侧又坐下一个人。

　　“兄弟。”来人讲话有些生疏的大舌头，像是下颚骨被人重新装上去了，他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是刚换完班，让我守到太阳出来之前吗？他刚转头，脖上血痕深深，和他搭话的根本不是他的同胞！有敌袭！他话留在喉咙里，被人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六百羽衣军似恶鬼潜行，极快解决了数十人。

　　动静如火铺开，寒夜似纸，再悄无声息，也有人发现。

　　刀枪相交，夹杂呼叫。

　　盛淮安似轻燕在雪地腾跃而过，而后有数十追兵追着她。她每过一队驻地，身后跟着的人都要多一串，她似是遛狗般带着人跑，险之又险地躲过箭矢。

　　挟着劲风的箭刺向盛淮安的面门，她心猛然一跳。身体反应更快，往后一仰，后退数十步，退进了追兵丛中。她伸手抓住一个北族士兵，刀刃捅过后心，扯着他挡住了箭矢。

　　盛淮安拽着他半死不活的身体转了一圈，劳烦这位兄台替她挡下周围刀剑，破开包围，往箭矢来的方向而去。她将温热的尸体重新一丢，笑道：“死别怪我，你弟兄的刀。”

　　赫连巡跛着脚出来，恰好和沾了满身血的盛淮安打上照面。

　　前有他，后有兵。盛淮安逃不掉了。

　　他狠戾一笑，想起了三年的跛脚之仇。
　　因为他的跛脚，所有的兄弟姐妹都瞧不起他，他每自两军临阵，看到马上盛淮安，恨不得活剜了她。现今人却自投罗网。她觉得自己那点人，能够坚持多久？

　　“活捉。”赫连巡说的是大周话。他是讲给盛淮安听的。
　　他要把盛淮安的手脚筋也挑断。

　　越来越多北族士兵往二人对峙处靠。

　　盛淮安手里拿着的，只有一把短剑和方才从死人身上抢来的弯刀。连长枪都没有带上。赫连巡越想越得意，用兵千日，找死一时啊。他缓慢用蹩脚的大周话道：“你现在给我磕头还……”

　　盛淮安不答，站在那里，兀自喘着气。

　　沉寂片刻之后，兵戈犹如乍响春雷，盛淮安短剑飞向赫连巡。他的跛脚让他来不及躲闪，一刀刺中了他左肩。

　　“你们刀照着你脖子打的？”弯刀的中弧卡在了赫连巡的脖子中间，要动手的士兵犹豫不前。盛淮安环视一圈，道：“不要动，谁敢动我，我把他喉咙给切了。”

　　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这句话，所有的士兵似是回过神，朝盛淮安涌去。

　　“我天！”
　　盛淮安惊叫一声，挟持着赫连巡就跑：“你瘸个腿有什么用！他们根本不听你的！”

　　北族人没有固有的君臣伦理之念，赫连巡落难，巴不得两个人一起死，接任作首领，盛淮安如果想要做点“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恐怕不太可能。

　　赫连巡余光看见他的妹妹滟清赶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盛淮安弯刀切去了他喉管，往身后一抛。

　　他流动的血液变作漫天的血雨，淋了所有人兜头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