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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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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发出的那几个字,觉得似乎太过亲密无间了,我想撤回把它改成“你那儿包住吗”。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下一秒周洄就已经给我发来了消息。
【你现在在哪?】
我心想,大老板回消息这么快的吗?我以前在金融公司上班时,老板可没那么快回消息。
我回他:【云溪镇上】
然后又加了两句:【我就是想问问你那包住吗?我没有车,如果包住的话,我想上班应该会更方便一点。】
接下来,我没再收到周洄的消息。我便打算今天先去奚南城里找家宾馆将就一晚,如果周洄那包住,就住过去,不包住就另找个短租的房子。
我沿路拦了一辆出租车。临近七点,我到达了奚南城,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了,街道上亮起了灯。在先找宾馆和先填饱肚子这两者之间,我只思考了半秒钟,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先填饱肚子。
正当我在面馆里津津有味地吸着牛肉面时,周洄给我发来了消息。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事耽误了。你现在还在云溪镇上吗?】
我把一根面吸溜进嘴里,腾出手来打字:【我到奚南了】
周洄:【在奚南哪里?】
我回他:【昨天吃面的那家店】
周洄:【好,你在那等我,我来找你。】
在我捧着面碗把最后一口汤汁灌进肚子,并觉得意犹未尽时,周洄恰巧走进面馆。我吃得大汗淋漓,嘴边抹油。
他边走边笑着说:“还要再来一碗吗?”
我仓皇地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嘴,摆摆手说“饱了饱了”。
周洄看起来有些喘,像是刚刚急着跑过来的。他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撸起白衬衫的袖子,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
“下午厂里有批货出了点问题,所以一整个下午都在处理这件事。”
“处理完了吗?”我把擦完嘴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问他。
“嗯,差不多了。”
“你吃饭没?要不要来碗面?”
“还没。”
“千张牛肉面加个荷包蛋?”我记得周洄昨天点的就是这个。
“对。”
我冲后厨间的老板喊了声“再加碗千张牛肉面加荷包蛋”。
周洄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行李箱,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嗯,回来后东西几乎没从行李箱里理出来,所以拉上就能走。不知道你厂里有宿舍吗?”
“有!”周洄洞若观火,说道,“我猜,你这么着急找住的地方,应该是和家里闹矛盾了吧?”
我像是一张展开的地图,被周洄一览无余。我如实地说:“嗯,和我爸闹了点矛盾。”
“因为你回来奚南的事?”
“嗯。”
我原以为周洄会继续问下去,但这时老板正将千张牛肉面端上了桌。周洄抽了筷子就开始吃面,没再问下去。我也松了一口气。
周洄吃完面后,擦了擦嘴,说:“走吧,我带你去厂里的宿舍。”
我推着行李箱,和周洄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面馆。夏夜的风,还残留着白日里的余热,扑在人脸上,微微让人有些出汗。
周洄把车开到我面前,我放好行李箱便钻进了车里。这是我第二次上周洄的车,这次我把后背舒服地贴上了椅背。等车启动时,我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和周洄道过谢。
我说:“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然我可能得连夜找房子了。”
“客气什么,以后还有许多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呢。”周洄的声音夹杂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但清晰可闻,车外的灯光流溢在他脸上,有种说不上来的迷人。
汽车向着奚南的东南边驶去。路上,周洄大致和我聊了聊他的厂子。
纺织和水泥是奚南的两大传统支柱产业,也是全奚南县近一半的税收来源。这几年来,奚南为了发展特色经济,推进了光学膜、化合物半导体和新能源材料三大产业的发展。周洄的厂主营业务就是光学膜。
周洄说:“我这是借了政策的风。”
我回他:“不是所有人都能抓得住风口的,还是得需要敏锐的目光的。”
周洄很谦和地笑了笑。
在和周洄聊天的过程中,我总不自觉地想起初中时候的那个周洄来。现在坐在我旁边的周洄,坦荡又大方,自信又谦和,和我记忆中的他挺不一样的。
我想,可能是人都会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吧,又或许他一直都没变,只是因为我那时从未关注过他,所以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当我的思绪还在十多年前游离的时候,车子转了个弯,驶进了一座厂。
门口的保卫处亮着黄晶晶的灯,厂里的工人已经下班了,正对着我的一排厂房,大概有六层楼高,厂房的顶端立着“光洄新材料有限公司”的发光字。侧边的另一排房子,有几扇窗户透着光亮。那应该就是员工宿舍楼了。
但周洄并没有带着我走向那座楼,而是去了另一座。他把我领到了一间房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进门后,周洄开了灯。灯光将房间的模样清晰地展露在人的眼前。
这是一间两居室,客厅里有一张米黄色的沙发,一张亮黑色的玻璃茶几,沙发对面是一台液晶电视,卧室半开着门,能看到床的一个角,整个房间布置简洁又干净。
周洄将钥匙放在茶几上,说:“这段时间,你就住这吧。这里除了不能做饭外,水壶、热水器和洗衣机什么都有,会方便些。”
我环视了一圈,说道:“这不是员工宿舍吧?”
“嗯,”周洄应了一声,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床干净的被褥扔在床上,说,“这是我在厂里的房间,有时我会睡在这,但次数不多。”
当我意识到是周洄把他自己住的房子让出来给我住时,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我的手还紧紧地抓着行李箱的拉杆,说:“我可以去住员工宿舍的。不用那么麻烦,我不挑,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周洄给枕头套上干净的枕套,说:“员工宿舍,三个人一间房,公共浴室,我怕你住不惯。”
我连忙说:“没有什么住不惯的,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在宜安的时候,为了省房租,那种又老又破,一年四季都充斥着霉味的房子我都住过。”
“那不一样,宜安是宜安,我这是我这,”周洄半开着玩笑,“你可是我专门请来的,要是亏待了你,你跑了我上哪儿再去找个像你这样的高材生。”
我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他了,也开起玩笑:“你就不怕你请来的是个绣花枕头。”
周洄用力地拍打了几下套好的枕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诚恳:“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的。”他把“不会错的”说得又重又长。
“套上吧。”周洄朝我丢来另一个枕芯。
枕芯撞了我个满怀,下一秒,周洄又将枕套扔在了我的脑袋上。我扯下枕套说:“套一个够了。”
“都套上吧。”
我乖乖地把枕芯套了进去,说:“周洄,你是不是对于学历太过有滤镜了?”
周洄说:“我不是对学历有滤镜,我是对你有滤镜。”
“为什么?”
他思考了片刻,说:“不知道。可能,你长了一张让人信任的脸?”
我有些木然地看着周洄。他盯着我的脸笑了一会儿,笑得我竟有些不好意思。
我低头把套好的枕头抚平,说:“周洄,我明天就去上班吧?”
“嗯?不是说好下周吗?”
“我想了想,也休息了好几天了,是时候该去上班了。”嘴上是这么说着,但其实我的内心并不是这么想的。
至于我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了周洄的请求,可能是我自己也急于想寻求到某种答案。
周洄坐了下来,长腿交叠着,脑袋靠着床头,挂着一副已经把我看穿了的表情:“你不会是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想着赶紧为我效力吧?”
被看穿的我,别开眼睛,没有说话。
周洄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好好再休息几天吧。等上了班,我可不会人让你白领工资。”周洄突然佯装恶狠狠地说道,“到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资本家’。”
我被他逗笑了:“是——,资本家。”
“走了!”周洄把钥匙留给了我,“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你自己找找。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
我点着头,应了声“好”。
周洄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再一次对他说了感谢。
他转过身,用手指在我的脑门上弹了一下,说道:“别再说谢了,这两天我已经听你说了很多次了。走了!”
周洄走后,我冲了个澡,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从宜安回来后,我几乎夜夜失眠,没睡过一个好觉,但这天,我一沾上枕头就立马入睡了。
这一觉睡得非常沉,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工厂里机器隆隆的运转声将我吵醒。
睁眼已经是8点半了。我从床上起来,拉开窗帘,汹涌的阳光立马跃进整个房间。
我朝着窗下望去,昨天晚上在黑暗中,没能看清整个厂的模样,此刻整个厂都清晰地映在了眼底。
东边是蓝白相间的一排厂房,顶端“光洄新材料有限公司”的白色大字被太阳映成了金色,厂房里不断地传出隆隆的响声,有身穿着淡灰色工服,头戴防尘帽的员工匆忙地走进走出,西边有一排房子正在建筑中,外面围着一圈蓝色的防护网。
厂区的绿化做得还是非常不错的,其间绿树葱茏,芳草萋萋。
远处坐落着大大小小不同的工厂,形成了一个新兴材料产业集群,倘若从上往下俯视,整体就像一块电子芯片板。
奚南城虽然没有大城市那么发达,但它也在不停地向前奔跑。
一切都在繁忙而有序地进行着。
难得有这样自在的心情,我洗漱完,打算先出去吃个早餐。从我住的楼里出来后,我才看清这座楼,应该是工厂的办公楼,造型是这些房子中最别致的。
我向厂房门外走去。刚走到保卫处,就被保安大叔给叫住了:“诶诶诶,你这个白毛小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见过你,你不是这个厂里的人吧?”我注意到他的一只耳朵是畸形的,没有耳洞,耳廓皱缩在一起,像一只薄皮馄饨一样。
保卫大叔大概是把我当作了混进来的社会闲散人员。
我回答他:“昨天晚上进来的,我是新来的。”
他满脸狐疑地看着我:“看看你的厂牌?”
周洄还没给过我厂牌,我说:“我没有厂牌,我是你们老板带进来的。”
保卫大叔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我说:“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们老板打电话。”
正在这时,周洄的车正开进了厂里。我像是等来了救星。
周洄的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保卫大叔立马换了一副神情,迎上去亲昵地说:“啊,阿洄来了啊!”我心想,还好这大叔身后没尾巴,不然指不定现在得摇成什么样呢。
保卫大叔转过头来指着我:“阿洄,这白毛小子说是你带他进来的。”
“是的,我朋友,接下来他会在这里上班。”周洄说。
他们又附耳嘀咕了几句,我没听见。
周洄冲我说:“白远,你等我一下。”我应着“好”。他转了个弯,把车停进车库。
等周洄从车库里走出来时,我的身上已经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我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在不断地升高。奚南的夏天真是太热了。
周洄走近我,拍着我的肩膀揶揄我:“走吧,白毛小子。”他的手掌也很热。
“去哪?”
周洄将手里的早餐提起来,在我眼前晃了晃:“吃早餐啊。”
我看出那是两人份的早餐。“你买了我的份?”
周洄笑着,阳光落在他的脸庞上:“嗯。想着你一定没吃早餐,顺带买了。”
我想,周洄真是个挺细心的人,跟他交朋友应该不赖。
我和周洄一起进了他的办公室。周洄的办公室很宽敞,办公桌的后背有一面书架,上面摆了一些书,大多数是关于新能源新材料以及一些商业类管理类的书籍。正当我盯着这些书,想着他究竟有没有读过这些书,还是只是附庸风雅装点门面时,周洄唤我去沙发边的桌子旁先吃早餐。
他窸窸窣窣地解开塑料袋的结,问我:“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我坐到了沙发上:“挺好的,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我又问他,我住了那个房间,他是不是就只能回家去住了。
周洄说:“我能住的地方多了去了,我呀,就巴不得你能在我这里住久一点呢,有个词不就叫蓬荜生辉吗?”到现在为止,我还没问过周洄的婚恋情况,也许他不住厂里反倒是好事。
周洄把一甜一咸的两袋豆浆摆在我面前:“要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吧。”我拿过咸豆浆,“你呢?”
“我都接受。”
早餐是奚南当地的特色早餐,有葱花肉烤大饼,大饼是长方形的,外硬内软,表面点着芝麻,沿着大饼的边缘,像书一样翻开,夹进金脆的油条,尝起来松脆喷香。几个麻球洇着金黄的油,咬上一口,满嘴生香,又甜又糯又脆。还有几个大肉包,褶皱精巧,皮薄馅多,看起来就鲜美无比。
周洄说:“也没问你想吃啥,我就自己都买了点。”
我满足地咬着葱花大饼夹油条,呜呜嗡嗡地说:“这些我都挺爱吃的。”
周洄说:“行。下次就这么带。”
听到他的话,我咀嚼的动作停滞了下来。
就这么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