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洄》荷荷森山

4、第 4 章

　　我是那种无功不受禄的人，如果周洄一直给我带早餐的话，我可能会考虑把早餐钱给他。再说，周洄把他自己的宿舍让出来给我住，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吃完早餐后，周洄说可以带我去车间转一转。

　　周洄带着我先去到了生产车间，由于我们没穿防护服，只戴了一个口罩，所以只站在了车间的入口观摩了一会儿。车间里有几十台生产设备有序地运转着，隆隆的声音急促地敲击着耳膜。声音太过嘈杂聒耳，周洄同我说话时，必须要贴近我的耳朵。
　　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朵上，他的声音很大，但还是被机器声掩盖了过去。生产车间的气味很刺鼻，一些有机溶剂与金属气味混杂在一起，穿过口罩的缝隙直钻进肺里。

　　我们没待多久，周洄又带着我去到了质检部门。离生产车间远了，轰鸣声变轻，但那隆隆声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我情不自禁地掏了掏耳朵。
　　周洄察觉到了我掏耳朵的动作，说：“在工厂上班就是这样的，你得忍受这恼人的噪音。不过，像我们习惯了，也就不会觉得它有多吵了。”
　　我回他：“是有些不适应。但过个几天应该就能适应了。”

　　周洄最后带我去到的是产品包装的部门。这里大概有四五十个包装人员。他们的面前，传送带有条不紊地输送着产品，他们正熟练地把一些光学膜套进袋子里，再装进盒子里，放到传送带上，由传送带送往下一个地方。
　　看见周洄后，不少人都扭过头来，热心地和周洄打招呼：“阿洄来了啊!”

　　周洄微笑地回应着他们。看起来周洄和员工的关系非常不错。也对，周洄是那种明亮但不刺眼，温和但不软弱的人，任谁，应该都愿意与他亲近吧。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部分员工，有些上了年纪，五六十岁左右，而有些是身体有缺陷的，有小儿麻痹症的，有聋哑的，还有坐着轮椅的。

　　周洄告诉我，这里有不少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邻居，还有是一些残疾人，很多厂都不愿意招收残疾人，但他这儿收。
　　我说：“你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岗位，也算造福一方百姓了。”
　　他笑说：“哪里谈得上造福，反正都得招人，他们虽然干不了重活和一些专业的活，但是像这样简单的包装类的活还是能干的。虽然工资确实不高，但好歹也能糊个口，靠自己的劳动赚钱嘛，更有意义。”
　　我点着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等从厂房出来后，周洄塞给我一张卡，说：“我中午有点事，不能陪你吃饭了，你可以用这张卡去食堂吃饭。吃饭时间是12点到1点。”
　　我接过去，道了声谢。周洄便回办公室工作了，我也就回宿舍休息去了。

　　到了中午，我去工厂的食堂里吃饭,食堂供应的菜还算不错，有荤有素，重要的是，这里食堂的阿姨不手抖，给的菜能堆成一座“小山”。
　　在我端着饭找到空位坐下时，几位身穿淡灰色厂服的阿姨也端着饭坐到了我旁边。她们应该是记得刚才在车间里见过我，我猜他们很大概率是记住了我的头发。看起来，她们是想要和我搭话。

　　一个脸庞宽阔，眼型细长的阿姨对着我说：“小伙子，你是新进来的吧。”
　　我边埋头吃饭边答：“是。”
　　“你是阿洄朋友？”听她对周洄的称呼，应该是比较熟悉周洄的人。
　　我又回：“是。”
　　“进来做什么的？”
　　“财务。”
　　“哦，财务啊。也对，财务回家生孩子去了。那以后厂里的财务都是你？”
　　我告诉她：“我只是暂时来做财务，之前的财务休完产假应该就会回来了。”
　　“财务回来了，那你就走了？”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便兀自低着头吃饭。

　　另一个身形比较胖的阿姨也开口了：“小伙子，你结婚没？”
　　真是在哪都躲不过被人八卦婚姻大事。我讪讪地摇头：“还没。”
　　“阿洄也没结婚，上次我给他介绍我表妹的女儿，人姑娘高材生，刚研究生毕业，长得又高又漂亮，他还给推了，说忙，没时间谈恋爱。”
　　原来周洄没结婚，也没对象啊。

　　那位胖阿姨自顾自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要是赶紧找个对象，再生个孩子，他妈也能……能安心一点，少点牵挂啊。”语气听起来还挺遗憾。
　　脸庞宽阔的阿姨接过话茬：“真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这群小年轻是怎么想的，一个个老大不小的，都不愿意结婚，就连给他们介绍对象也要推三阻四的。”
　　“怎么想的？你以为现在还是我们那个年代哦，婚事都是家里父母说了算，也不管喜不喜欢，两个人就结婚了。”这是从另一边传过来的一个尖锐的女声。
　　我没再听阿姨们的聊天，扒完饭便赶紧溜了。

　　两天后，我准备正式上班了。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挑选了半天的衣服。之前在宜安的金融公司上班时，每天都得穿西装打领带，伪装成人模人样的职场精英。我看着挂在柜子里的几套西装，犹疑了半天。且不说，在这里穿西装是否过于正式了些，就单我现在顶着这样一头桀骜不驯、酷炫不羁的银白色头发，搭上我那几套剪裁笔挺讲究的职业西装，应该会有一股穿西装再戴着大金链子的怪异感。
　　思来想去，最终我拿出一件比较休闲的白衬衣，搭上一条浅色的牛仔裤就出门了。

　　厂里的食堂是不供应早餐的，但厂子的外面倒是聚集了很多卖早点的小摊贩和店铺。周洄已经连着给我带了三天的早饭。今天第一天上班，我特意起了个早，去小摊贩上买了两人份的早餐。
　　买完早餐后，我便拎着早餐等在周洄的办公室门口。

　　我给周洄发了条消息：【早餐我已经买好了】。
　　等给他发完消息后，我才意识过来，时间还早，我为什么不自己在店里吃完再把周洄的那份带回来呢？
　　我的手机嘟嘟了两声，是周洄发来的信息。他用表情包回了个【谢谢老板】。
　　什么老板？老板不是他吗？下一秒，我竟然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着，正在笑。

　　我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一道阳光像一把金色的利剑从窗外射进来，无数细小的金色浮尘在中间闪烁着，上下跃动着，灵动又璀璨。大概是今天天气好，所以心情才会跟着美丽起来的吧。
　　半个小时后，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白远！”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那声音是穿过无数的金色浮光，传进我的耳朵里的。
　　周洄逆着光向我走来，周身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走近我后，我才发现自己刚才有一刹那好像是忘记了呼吸。一种异常奇妙的感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刚才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是见到了中学时候的你。”
　　“是吗？”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的。”周洄开了门，拖长了声音。

　　我和周洄一起坐在沙发上吃早餐，早餐还是和前两天的一样，不得不说，两个人一起吃早餐确实比一个人有味。
　　真奇怪。

　　周洄吃完后，擦了擦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该有的程序还是得有，你看看这份劳动合同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也用纸揩净手，接过合同。我翻了翻合同，薪资栏写的是每月一万。这薪资虽然不到我在宜安的二分之一，但就奚南当地平均四五千的薪资水平而言，是绝对处于中上水平的，而且能肯定的是周洄给我开的工资应该是高于之前的财务的。

　　“薪资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的话，可以再商量。员工福利什么的，肯定也是不会少的，到了年底还会有奖金。”
　　“薪资我没什么问题。”我盯着的是工作期限这一栏。这一栏还是空着的。
　　我思虑了片刻，对周洄说：“周洄，我可能不会在这里干很久。”
　　“我知道，所以这一栏我等着你自己来填，之前虽然说的是三个月，但我当然是希望你能待在这里越久越好。”
　　怕他误解，我解释道：“我并不是嫌弃你这，我只是没想好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周洄问：“那你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我不知道说出没有梦想这件事，算不算丢人，我摇着头说“暂时还没有”，顿了片刻后，又从合同里抬起头，看向周洄，“我是不是个很没人生规划的人？我其实挺羡慕你的，知道自己目标在哪里。”
　　周洄拍了拍我的肩膀，真诚地望进我的眼里，说：“谁还没个迷茫期呢？路呢，你光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是想不出来的，你得要试着走一走，走着走着，你也许就知道方向在哪里了。只要在走，怎样都是前方。”

　　周洄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很多时候，我都是缺乏尝试着走一走的勇气。
　　我笑了，说：“你知道吗？你刚刚真的很像事业有成的企业家在宣传自己的成功学。”
　　周洄挑了挑眉：“是么？那对你有用吗？
　　“还挺有用的。”我摸着鼻子说。
　　“哦，对了。”周洄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转身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他把盒子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盒子，盒子上印着两只可爱的浣熊。
　　“防噪耳塞。怕你受不了工厂的噪音，工作时要是受不了就戴着，睡觉也能戴着。”

　　我打开盖子，里面有七八副耳塞。
　　我说：“周洄，你还真挺……挺体贴的。”
　　“啊。是么？”周洄嘴角噙着笑，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