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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夜明珠 ...

  •   冠城南郊的练兵场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拖着,直到立秋才开始动工。
      计划是立冬前就能完工,但是连着暴雪月余,一直就拖到了年后都还没有完工。左丘言压根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秋末去看了两眼,后来干脆就把这活儿丢给了下面的人,这一丢就给丢忘了。
      前几日心血来潮去看了看,才觉得自己真不能这么由着下面的人闹了。

      清早雾气还浓,左丘言就已经翻身上了马。

      羽衣追出来,手里抱着左丘言的大氅,对葛安道:“葛叔,盯着点哥儿,别让他喝酒。昨个儿和淳公子喝得不像样子,半夜才回。”

      自从淳楼在梁夫人面前硬气拒绝了龙氏的联姻,并且说非左丘荇不娶,左丘言就时不时和淳楼一起喝个酒。毕竟,这小子以后要真成了他妹夫,那可是关乎阿荇一生的幸福。

      葛安嘴角抽了抽,嘴唇上的白胡子也跟着颤了颤,“这不是为难我这老头子吗,言哥儿要吃酒哪个管得住嘛。”

      羽衣没回话,拍了拍左丘言的黑马,“天冷,受不住就早些回来。”
      左丘言接过大氅,咧嘴一笑,“知道。”

      葛安的马是匹老马,追不上其他小厮的马,更别说左丘言的浮猋了。
      待他到练兵场时,左丘言已经坐在练兵场的廊子下看着账本喝起了酒,羽衣给他的大氅被垫在屁股底下。

      葛安将马拴在浮猋旁,拍了拍浮猋的马脖子,夸道:“好小伙,跑得真他娘的快!”
      葛安的老马往他脸上呼哧了几口热气,葛安笑着也拍了拍老马,“咱俩都老喽,浮猋就是比咱跑得快,怎么,夸都不能夸?”

      葛安在左丘堂伺候了一辈子。
      他原是岩下人,五岁那年一场妖乱夺去了父母双亲的性命,从此便成了孤儿。在岩下乞讨时被人牙子抓去了暗城。因为面黄肌瘦,一直也卖不出去。后来那摊贩就将他关进了另一个笼子,那个笼子不是卖活人,而是卖心脏。十个金就能买到一颗,榨汁还是肉泥都可供选择,现场宰杀。
      葛安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想起在暗城的日子都还是会心惊。

      那年左丘堂的堂主还是左丘慎的祖父。
      老堂主铠甲烈马,带着一支威风凛凛的士兵围剿暗城,葛安就是那时被老堂主救下的。后来他就跟在老堂主身边,老堂主去后,他就跟着左丘慎的父亲,也就是前堂主,然后就是现在的左丘慎。

      左丘堂人人都敬他三分,毕竟是伺候过前两代堂主的老仆。
      左丘慎念他年纪大了,本想让他安度晚年,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自在。上阵打仗、带兵除妖是不成了,但帮着跑跑腿监监工还是不成问题的。

      葛安也有成过家,婆娘是老堂主夫人的婢女,不算好看,但是心灵手巧,女工做得极好。婚后生了个大胖小子,老堂主还给赐名叫“葛玉恒”,这名字可是他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好名字,可是小子命薄,六岁那年害病死了。
      儿子没了,婆娘没多久也跟着去了。葛安就剩了一匹老马,一杆烟枪。

      葛安蹲在左丘言旁边抽旱烟,一双精亮的眼睛盯着左丘言,见他已经喝了两壶桃花酿,便咳了咳。
      左丘言假装没听见,继续看着账本,喝尽杯里最后一口才放下酒杯,让旁边的小厮把剩下的两壶酒收了下去。

      “葛叔,您帮我把程管事喊来,我有话要问。”左丘言道。

      葛安在地上磕了磕烟枪,那翡翠葫芦烟嘴已经缺了一口,他站起身来,将烟杆别在腰间,径直往砖瓦堆背风面去了。

      几个工头围在炭盆边烤火。
      “我亏进去不少了。本指着这单给我儿子娶媳妇攒聘礼的,现在看是没希望了。”
      “本来想捞点油水,不想从这言公子来监工,老子前面捞的又都给吐出来了,我婆娘在家天天叨。”
      “这程典真不是个东西,当初说有他罩着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现在他自己腰包鼓了,让我们往回吐银子,真他妈憋屈。搞不好这程典就是和这言少主合伙起来搞我们的。”
      “不能吧。这幽水以后都是他的,这点小钱他能看上眼?”
      “你不知道,这左丘言有个唱曲儿的相好,为那小娘们儿一掷千金都不带眨眼的。再说了,他现在是少主,以后堂主要真娶妻生子了,你觉得他还能比过人家亲生的?”
      “该说不说,这少主长得是真带劲儿,我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那唱曲儿的赚大发了,又有钱拿,还能睡这么标致的人儿,真不亏。他要睡我,我可要美翻天。”
      “你从北边来的不知道我们幽水的言少主。你可别看他长那样儿,脾气爆着呢,可不能招惹,是个活阎王,一句话招了他不痛快就动手,下手狠得不行。”
      ……

      葛安七七八八听了不少,最后实在忍不住,跳起来,骂道:“拿什么钱干什么活!你们油水捞不着干我们言哥儿屁事!你们接这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现在怎的又不成了?言哥儿好心,没给你们捅穿喽,该是什么料子就是什么料子,补上来就不追究了。要真按那白纸黑字追究起来,你们也别想在这冠城混。你们倒好,在背后嚼他的舌根!还要脸皮子不要!不知好歹的东西!”

      一群人讪讪缩着头,不再说话。
      葛叔气得满是褶子的脸通红,抓着方才那个说左丘言长得带劲的人衣领,抽出腰上的烟杆往那人脑袋上抽,“你他娘几把长眼睛上的玩意儿,也敢往我们哥儿身上打主意。再让你爷爷我听见这话,老子把你□□往树桩上捅!信不信!信不信!”

      旁边的人帮忙拉架,谁知道这老头儿看着瘦,力气到不小,几人合力都没给拦下来。
      葛安打累了,把那满头是血的人往地上一推,这才想起正事儿来。他看了眼旁边缩着脖子鹌鹑似的人,问:“程管事的在哪儿?言哥儿找。”
      众人争着去给他找人,架着地上受伤的同伴,轰一下就都四散开了。

      不多时,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提着袍子弓着背小跑着来了。
      程典低头站在廊子下面,左丘言坐在太师椅上正低头看账本,旁边一个小厮还捧着厚厚一沓的文书账册。

      程典心里发虚,怵得不行。
      几年前左丘言查账查到他,差点没要了他的命。那会儿,堂主就是心血来潮让左丘言算算账,结果程典就被查出来了。
      他贪得不多,上面的人吃肉,他顶多算是个喝汤的。但是当时十二三岁的左丘言一脚踢断了程典三根肋骨,伤了心肺,他养了几年才见好,求爷爷告奶奶,拖了关系才又谋了这份差事,不成想又赶上了言少主。
      这段时间左丘言时不时来看看,他都是躲着走的,生怕被左丘言撞见了认出来。

      “小的见过少主。”程典跪在地上,背后冷汗直冒,盯着左丘言的靴子不敢抬头。
      左丘言斜睨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缓声道:“前头来几次也没碰上,程管事挺忙啊。起来说话吧。”
      程典战战兢兢起身,眼睛还是不敢抬。

      “开工头两个月的木材是城北王大家的,后来怎么都是城西李进家的?”左丘言将手上的账本放在小案上,身后的小厮又递过来一本册子,他接过来并未翻开。

      程典不敢擦颈脖的汗,汗水濡湿了领口,冷风一吹,哆嗦了一下。
      “回少主的话,原是和王家有合约,后面王家把这单生意卖给了李家,所以后来的木材都是李进家的。”
      左丘言手指点着桌子,不紧不慢,“文书上清楚写了,他若是要转卖,就要掌事监工的许可。其余几位掌事的说这事儿是你拍板决定的,你可是仔细考量了后同意的?”

      程典将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都要嵌进肥胖的脖子,后背已经湿透,答道:“小的有仔细考察。”
      左丘言冷笑一声,偏头盯着程典,“是吗?”

      程典只觉得头顶寒得发慌,又是一阵冷汗,结巴道:“是、是,是的。“
      左丘言一转方才的平和,一拍桌子,怒道:“那可见你真不是做这活儿的料!前后两份合约一转手,丢的就都是银子!你是眼瞎,还是脑子瘫了?几年前你就不干净,舅父念你一时糊涂,饶你一回,不想你死性不改!”
      程典扑通跪在地上抖了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忙不迭磕头。
      左丘言看他把头磕得砰砰响,缓缓靠进椅背里,声音很冷,“谁保你上来的?”

      程典只顾着磕头,并不答话。
      他哪里敢说?说了就是得罪人。

      左丘言不紧不慢喝了口茶,慢悠悠对身后的小厮道:“扒光了绑起来挂梁上,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放下来。”

      现在虽说开春了,可这冷风刺骨,倒春寒还是挺厉害的,稍不注意就要病上一场。
      旁边几个小厮立马将程典脱了个精光,程典哭喊求饶,还是无济于事,被套马绳绑了个结实,倒挂在练兵场中央的梁子上。

      左丘言转过头,对葛安道:“葛叔,让范先生把今年开春所有新建练兵场的合约,以及旧练兵场翻修的文书,还有所有负责人员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方才还嗖嗖吹着冷风,现在太阳又出来了,左丘言抬手挡着刺眼的阳光,继续道:“让南院禁卫晚上待命。”

      葛安二话不说领命走了,骑的小厮的马。他倒是想骑浮猋,但这浮猋除了左丘言不让任何人骑。
      稍晚一些,左丘言看了葛安送来的名册和文书,便带着南院禁卫连夜去了祁州。
      一夜无眠,早上策马回来就直接去了左丘慎的院子。

      左丘慎还未起,左丘言在前堂等了片刻,左丘慎出来后他将事情讲了个大概。
      左丘言指着茶几上厚厚的账本,说:“这是我从关风府里搜来的账本。前几年舅父不让我动他,说是杀鸡儆猴意思意思就算了,可这几年他可是愈发猖狂。再好的将,也该治治了。功是功,过是过,他再有才干,也是用不起的了。”

      左丘慎凛着眉翻看了账本,沉默半晌,对身侧的侍从道:“让横戈把关风带来!”
      左丘言喝了口茶,“不用麻烦师父,我昨晚顺道给带来了,人关在水狱,舅父等会儿慢慢审。”放下茶盏,他嘻嘻一笑,“我有一事想请教舅父。”

      左丘言斜眼看了看身旁的侍从,左丘慎会意,遣退众人后才问道:“什么事?”
      左丘言趴在桌上, “我昨夜顺便看了看其他的账目,有几笔进来的钱含糊得很。舅父是不是和雪顶做了什么交易?”
      左丘慎抚平袖子上的褶皱,神色如常,“帮辰氏训练一批暗卫而已。”
      “辰氏的谁呀?”左丘言低声问。

      后堂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左丘言没有再继续问,笑道:“没关系我自己猜。”说罢,跳起来就跑没了影。

      左丘慎起身迎上来人。
      来人一袭素青衫,手上一把竹折扇,他用折扇撩开门帘一角,露出半张气质如玉的脸。

      “吵醒你了?”左丘慎严肃的神情一扫而空,走近为他打帘。
      淳弦温文一笑,穿过门帘,“阿言真是有够慢。夏天就跟他说去盯着城南的练兵场,他现在才把人给揪出来。”

      左丘慎望着院子,“几年前这小子就咬着这关风不肯放,就为着和关小公子的那点小恩怨。现在又抓到关氏的把柄了,跑比谁都勤快。你怎么就确定他能用一个小管事的把关风给揪出来?”
      “我教出来,自然知道。”淳弦用扇子掩嘴打了个呵欠,懒懒道:“我再回去睡会儿,早膳就不用了。”
      “我让厨房备着,你睡醒了再吃。”左丘慎为淳弦撩开帘,两人往后院走,“这次趁着辰氏要变天,时机正好,我干脆把关风后面的一片都揪出来。”

      行到屋内,左丘慎反手关了门,继续道:“这段时间要忙,我把横戈给你,他有我的令牌,随时可以调兵。你要来就先问问,省得扑空。我现在先去趟水狱,阿言昨晚上把人带回来也不知道动没动私刑。”

      左丘慎换好衣服,还在讲着话,一回头,榻上的人已经睡着了,折扇掉在地上半开着,扇面上修竹两枝。
      左丘慎摇头笑了笑,捡起折扇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轻手轻脚出去了。

      左丘言还等着程典招供,吃了早饭就马不停蹄去了城南练兵场。
      葛安正蹲在棚子下塞着烟丝,见左丘言下马,收了烟枪,撑着把伞就迎上去,“招了,说是关府的小公子保的。哥儿一宿没睡?”

      天边春雷滚滚,开始下起丝丝细雨。
      左丘言把马绳递给一旁的小厮,解下大氅,说道:“招了就放下来罢,别弄死了。送去舅父那里。”

      程典冻了一夜,浑身青紫,十根手指已经黑了,看样子那双手是保不住了。
      那些干活的工头们都躲得远远儿的,左丘言扫了一眼,扬声道:“今个儿天不好,干不了多少活,都收了,我请大伙儿喝酒去。”

      春雷炸得震天响,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众人都心颤,不敢去,又不敢不去。这言少主才治了程典,估计下一个要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酒过三巡,左丘言举着酒杯和每个工头敬过去。
      “听说曹工的大公子夏初要成亲,”左丘言举着酒杯碰过来,“干巴巴说恭喜实在寒酸。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昨个儿刚得了两颗夜明珠,正好当贺礼。”

      身后的小厮拿出个匣子,双手奉上。曹工头一打开匣子,众人立刻被吸引过去。这哪里是夜明珠,简直就是俩月亮,这等成色和尺寸的夜明珠千金难求。

      曹工急忙推回道:“这等大礼小的不敢收,到时候言少主赏脸来喝杯喜酒就是我曹家的荣幸了,哪里敢收如此贵重的礼物。”
      左丘言笑着将匣子放在他手里,又按了按,声音不高,但清晰。
      “曹工活儿干得漂亮,宁可自己往里头折本,也不曾以次充好,缺量短数。我左丘氏虽是幽水的主权者,但和你们做生意就没有主从尊次之分,都是平等的。前面因着程管事的问题,这单生意让曹工没得赚。曹工实在,诚不欺我,就冲这,我左丘言敬重您,想交您这个朋友。这贺礼不是给您亏本的补偿,是我给朋友的一点心意,曹工不收就是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曹工被说得心悦诚服,收了夜明珠,心中升起一股暖乎劲儿。
      旁人也都了然,再不敢耍小心思。这言少主别看年纪小,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都知道就是没捅破而已。今个儿这夜明珠是在告诉他们,在他言少主跟前儿规矩办事,自然是会有甜头的。

      雨还在下,葛安在马车前坐着抽烟。见左丘言在楼上打眼色,忙收了烟杆,跑上楼去接左丘言。
      扶左丘言上了车,驾车往左丘堂回去。

      左丘言酒量虽好,但也耐不住这么多人轮番来敬,而且这两天也没有休息好,现下七八分醉了,胃里烧得难受,在马车上一颠儿就要吐出来。赶忙叫停了马车,爬出来吐了个空,这才舒服些。

      葛安递过来水给他漱口,“言哥儿那两个珠子哪得的?亮得嘞。”
      左丘言漱了口,笑道:“昨晚在关府搜出来的,还好些个稀奇东西,趁范先生还没统计入库,我浑水摸鱼偷的。”

      葛安嘿嘿笑,“个儿家东西,怎么能叫偷,何况你还是用在了自家的事情上。”
      “还是葛叔懂我……”话还未说完,又侧身吐了起来。
      葛安给他拍着背,“言哥儿,这酒啊以后还是少喝点。现在年轻不打紧,日后成家了还这般就不像样子了。”
      左丘言摆着手不让他继续说,葛安就没再念叨了。

      葛安将左丘言送到羽衣手上就回自己的小院了,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横着一杆老紫檀杆配玛瑙雕瑞兽老玉嘴烟枪。
      他咧嘴笑了笑,嘿,这小子浑水摸鱼还给他也摸了个好东西,没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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