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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锁髓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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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足踏浮云的天马拖着云撵等在左丘堂朱红大门前。
家仆正抬三只红木箱子上去,里面都是这段时间左丘慎和淳弦各从处收罗来的奇珍异宝。
左丘言睡眼惺忪,抓松了羽衣给他束好的发,羽衣也不恼,又松了重新给他束。
“知道你不乐意,但是钟离学堂多难进?况且堂主和钟离宗主那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堂主可是脸面都不要了给你求来的。你再不知好歹,也要体谅体谅堂主的一番苦心。”
羽衣慢悠悠梳着左丘言的头发,像在给炸毛的小狗顺毛。
左丘言其实并不是很排斥钟离学院,毕竟是为了他好。况且现在小父给耳坠幻界加了经咒,崽崽是安全的,说不定还能和他一样,在长修殿吸收天地灵气。
左丘言摸了摸耳坠,听见细细的小猫一样的呼噜声,不自觉翘了翘唇角。
羽衣看见那个笑,以为左丘言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内心一阵欣慰。
和左丘慎上了云撵,一路向北,去往连岚。
八荒大家氏族大都会让自家弟子去钟离学堂,一来连岚长修殿是块钟林毓秀,仙气缭绕的圣地,最适合在此学习增进修为。再者钟离氏向来身正端行,严律处世,从钟离学堂出来的学子都是知礼懂教,比别处的学子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灭炎之战后,连岚钟离氏算是八荒的老大哥,雪顶辰氏,东阳端木氏,岩下龙氏都对钟离林惟命是从。
谷梁万氏,丰水淳氏和幽水左丘氏,与钟离氏算不上有多好的交情,但因为这三家与琉瑄南荣氏交情匪浅,所以与钟离氏略疏远。
上到长修殿半山腰便已将周围层峦叠嶂尽收眼底,万丈苍穹之下,山峦起伏,奇峰俊秀。再往上行,万里云海便已被踩在脚下,云海浮沉,翻滚不息。
行到金瑶池,一道壮丽瀑布飞流直下,咆哮如雷,水雾弥漫,向上望去,看不见瀑布的起源,仙境一般,如梦似幻。
一条长桥横在瀑布前,桥下便是金瑶池,池水深不可测,池面在瀑布冲击下闪着熠熠金光。
左丘言暗想,这金瑶池果真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纯净。
钟离林这老头儿还真是道貌岸然,说什么众生平等,自己却霸占着八荒最适合修仙的地方。
虚伪至极!
穿过长桥,水雾散去,一座白玉宫殿显现出来。
进了殿,钟离宗主钟离林隔着重重白纱垂帘端坐在高阶上位,见他们进来,连起身都不曾。
左丘慎和钟离林从容有度地客套寒暄,隔着垂帘互道近况,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但左丘言明显感到气氛里两人的不对付。
他没见过这钟离林长什么样,但听说曾经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后来他夫人,也就是雪神,飞升后,他就开始不再见人,全身心修道。
修道就修道呗,可他不仅不见外人,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见。是个奇葩。
虽说钟离氏的果子味同嚼蜡,但是这茶水倒是挺不错。左丘言一杯接一杯喝着茶,托腮看着宫殿外的天空,没心思听他们和白开水一样淡的对话。
殿外有先生在教学子们驾驭仙鹤,白衣飘飘的一群学子驾着仙鹤在天边飞来飞去。
白开水一样的对话也不知道说了多久。
左丘慎终于说:“那就劳烦了。以后这小子犯错胡闹只管罚就是,此子顽劣,希望钟离学堂的先生们能代为管教,不求他修为增进,只求谦逊知礼。”
钟离林道:“左丘堂主放心,允了他来,穿上学服就是我钟离的学子,先生们会一视同仁。”
话都说到了这里,应该要结束了。左丘言放下茶杯,等着一句‘告辞’或者‘送客’。
一个侍从上来禀报:“宗主,容止君从三圭回了,试问和欲诉正候在殿外。”
左丘言听见“容止君”这三个字,心里生起一丝厌恶。
想起两年前的那场秋猎,左丘言都还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
左丘慎道:“既然钟离宗主还有正事,那我就不叨扰了。”
钟离林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人送左丘慎和左丘言下金瑶池。
两人离开时迎面进来两个小仙官似的少年,一高一矮。
高个子的清俊挺拔,眉眼淡漠,不甚高兴的样。个子稍矮的明眸皓齿,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股天真,经过左丘言身边时,还对他咧嘴笑了笑。
左丘言记得他们是钟离止的贴身侍从,一脸不高兴的叫试问,对他咧嘴笑的是欲诉。
下了金瑶池就听见钟离学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容止君如何凭一己之力平定了三圭鬼祟之乱。
左丘言冷哼了一声。
三圭在东阳和雪顶交界处,上月出了个厉害鬼祟,害了不少人,端木氏和辰氏联手与那鬼祟缠斗了一月有余都没有将那鬼祟给除掉。
左丘言不信这钟离止能比两族合力还厉害,一定是两族已经把那鬼祟打得就剩一口气了,这小子运气好给赶上了。
正这样想着,就听见一个学子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听说那鬼祟有个了不得的法器……”
左丘言树起耳朵,想再听多一些消息,但是那几个学子早已走远。
左丘慎人已经上了回幽水的云撵,却还探出头絮絮叨叨。说的无非就是让左丘言一定听先生们的话,不要胡作非为,不可乱了规矩,要谨言慎行。
左丘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答应,一一应承,才总算送走了左丘慎。
侍从带他去房间,让他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他去用晚膳。
左丘言想知道那三圭鬼祟得的法器是不是自己正在找的那把遒沙。待侍从一离开,他就翻身跳窗,夕阳下小跑上了金瑶池。
他悄悄隐了身形,趴在殿外的石柱后听钟离林问话。
“是个什么兵器?”钟离林问。
试问道:“是把宽刃大刀,长六尺有余,宽一掌,那鬼祟道行倒是不高,但靠着那兵器却能以一敌百。”
按这个描述,并不是遒沙。遒沙是把弯刀,也没这么大。
左丘言想着既然不是遒沙,他也没兴趣继续偷听了。
正思索要不要悄悄离开,就听见试问继续道:“是把邪器,露锋时有恶灵咆哮而出。威力很大,我们都没有机会近身。”
左丘言听见“邪器”二字,又停了脚步,回身继续窝在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偷听。
欲诉显然有些为自己的主子愤愤不平:“要不是为救端木公子,容止君说不定已经将那邪器带回来了。
钟离林沉默片刻,又问“止儿是如何说的?”
霞光在点点消退,天边有几颗星子开始闪烁。左丘言屏息听着殿内的动静。
试问回答:“容止君怀疑整把邪器是由西海岩芯铸造。”
左丘言心中一惊。
宽刃大刀很多,有恶灵咆哮的邪器也不少。但是由西海岩芯铸造的兵器在八荒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而一把六尺长的刀,全刀身都是用的西海岩芯铸造,就左丘言所知,只有父亲的那把弑神。
钟离林突然站起身,“你是说……可能是…….魔祖的弑神?”
试问点头,不再说话。
钟离林也陷入沉思。
眼看没有什么继续偷听下去的必要了,左丘言准备离开,却不料突然被人拎住后脖提了起来。
他的隐形术可是唬得住丰水和幽水所有人的,从来没有被人破过,连他舅父都看不穿。
左丘言知道遇上了高手。
那人力道也不大,偏生左丘言就是动不了,像只被拎住脖颈的猫崽。
他被拎着,扭不动脖子,只能看见那人的腰带和衣摆。
衣服是钟离氏的统一服饰,看不出什么。
那腰带却是精致无比,月白卷云纹宽腰带贴合着好看的腰身,冰蓝丝线绣的卷云纹细致入微,其上挂了一块白玉,玉质极佳,古朴沉郁,并无任何雕琢,只是玉质中淡淡的一缕黑絮勾勒出一个天然形成的“止”字,玉佩下坠着蓝色流苏。
那人每迈一步,玉佩便晃一下,流苏也跟着前后摆动,甚是灵动。
这玉佩他记得,是钟离止的。
一想到是被钟离止拎着,他浑身都不舒服了。
反身挣开,却被擒住了手腕,另一手挥拳也被钳制。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左丘言任他将自己的双手别在后腰,被推着下了金瑶池。
到了温溪边钟离止才将他松开。
钟离止眉目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雪山脸。一对冰蓝瞳仁,什么都瞧不上的样子。
钟离止冷声道:“还不现形吗,左丘公子?”
左丘言现出形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笑道:“容止君好眼力。”
钟离止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左丘言的距离,扫了他一眼,道:“擅用隐形术,禁闭三日。”
左丘言狡辩道:“我就是一时找不到路,不小心绕到了那里,结果好巧不巧碰到钟离宗主在谈正事,怕打扰了宗主,所以才隐了身形找出路。这金瑶池金光闪闪的,看得我眼花缭乱,一时迷了方向。对天发誓,我可没有偷听。真真是冤枉,不信你去问几个童子,我刚才还问路来着。我今天刚到,不知道钟离氏的规矩,不知者不罪。”
钟离止抬眼看他,“钟离族训已在两日前送达左丘堂。”
左丘言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知者不罪”这个借口不好用。他摊了摊双手,“没来得及看完,太多了。”
钟离止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此条在族训第一页。”
见钟离止不依不饶,左丘言不想纠缠。他拔腿就跑,还没跑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束住了双脚,整个人直愣愣面朝下倒。
温溪边都是石头,若是摔下去,不摔断门牙也要摔断鼻骨。
惊险一刻,钟离止回手把住了他的脖子,手心覆盖在他的喉结上,五指紧扣。
左丘言炸了一身毛,咬牙说道:“放开你的脏手!”
钟离止随即把他往侧边一推,松了手。
左丘言顺势摔了下去,不过不是面朝下,右侧脑袋和岩石来了个亲密接触,他疼得龇牙,也不知道磕没磕破头。
束住左丘言双腿的是一条白绫,他挣扎了几下不但没挣开,那白绫反倒束得更紧了。
他心一横,唤出快意,一箭飞向白绫。
那条白绫似有生命一般,刺溜一下松开了左丘言的脚踝,向上窜去卷住了快意。
口哨疾起,快意飞速向上,白绫卷着快意不松,也跟着一下窜入了夜空。
钟离止道:“锁髓,回来。”
那白绫卷着快意就回到了钟离止手上,快意还在白绫里挣扎,只有一个箭尖露出来。
钟离止眯起眼盯着箭尖。
“技不如人,我服输。”左丘言伸出手掌, “还我,我随你去禁闭室。”
白绫松了快意,飞回钟离止袖子里,快意也窜回左丘言护腕内。
夜幕降临,崎岖小道上有幽幽萤虫闪着细微光亮。左丘言燃了个掌心焰,走在钟离止身侧。
他问:“上次秋猎都没见过这条白绫,新得的法器?”
见钟离止不说话,左丘言挑了挑眉,又问: “那三圭鬼祟是得了弑神吗?”
钟离止脚步顿了一下,说:“与你无关。”
左丘言心想,这还真与我有关。
“没事,我自己去问端木澹。”左丘言停下脚步,神情暧昧地说:“听说你在三圭对端木澹很是照顾,你们……嗯?”
钟离止也停下脚步,月光下转身,冷声道:“我不喜欢男人。”
装!
左丘言抱着手臂斜倚在一棵树上,唇角带着玩味的笑。
前年秋猎,从来不参加的钟离止破天荒地参加了。
两人争抢一头母狼时打了起来,刚开始还打得正常,但左丘言见法力上拼不过,就想用蛮力肉搏,所以越打越难看。
最后两人扭在一起,从马背上打到了林子里,又从林子滚进了草丛。
左丘言骑在他身上觉得传说中的容止君也不过如此时,几乎是跳起来骂了句“日”,然后也顾不得母狼,迅速逃走了。
左丘言对男风没什么意见,毕竟家里有一对。但是他自己没那个倾向,他喜欢的向来都是碧水那样娇小可人的软糯女子。
可遇到个打架打着打着就硬了的奇葩,他还是觉得无比膈应,而且当时那玩意儿几乎要把他挑天上去。
见钟离止不承认,左丘言笑道:“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好说的。难不成上回秋猎你是对着那头母狼硬的?”
钟离止眸子光闪了一下,随即淡淡说:“年少,血气方刚。左丘公子还小,可能还没有经历过。”
钟离止扯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在明灭的萤火虫光亮里嘲讽味十足。
“我日你祖奶奶!”左丘言骂道。
他抬脚向他踹去,结果那白绫又窜了出来,直接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头,像个蚕蛹一般。
钟离止不紧不慢走过来,拎起‘蝉蛹’,道: “言语污秽,抄族训一遍。”
“钟离止!有本事你不用这条破布,我们实在打一架!”
钟离止不说话,冷着脸把他扔进了黑色玄武岩的禁闭室里。
禁闭室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微凉月光,三面光洁黑墙,外加一张石桌,一个石凳和一张石床就是所有了。
玄武岩有一个特质,靠近的法器都会失去灵性。
一进入禁闭室,白绫就松松垮垮落到了地上,和一块普通的白布没有任何区别。
左丘言得了自由,眼珠一转,心想,赤手空拳近身搏斗,他钟离止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出其不意,一记上勾拳轰向钟离止下颌,拳风烈烈。
钟离止险些躲避不及,侧身闪过时,发丝被拳风带起。
左丘言一拳落空,迅速抬腿横扫,疾如闪电。钟离止似乎并不想和他纠缠,轻盈一纵,飞升而上,足点墙壁,借力腾跃,在空中一个倒翻,稳稳落在左丘言身后。
左丘言勾了勾唇角,他在云撵上坐了半天,又在金瑶池上坐了半天,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对手不是个菜鸡,反应迅速,很合他胃口。
他反手钳住钟离止的右肩,回身又是一记重拳,拳风呼呼作响。这一拳本是胜券在握,却不想钟离止双肩一震,挣脱了他的钳制,仰身向后滑行又躲了过去。
左丘言箭步冲去,连环踢腿,趁钟离止还未稳住身形直攻其下盘,踢出一道道残影,掀起阵阵腿风,十几记连环踢悉数踢在钟离止小腿上。
钟离止像是不知道痛一般,纵身跃起,与左丘言拉开距离。
左丘言一边进攻,一边道:“只守不攻,有什么意思!打赢我,我就乖乖受罚。输了嘛,也好说,喊我一声爷爷,说你错了。怎么样?”
钟离止仍是面无表情。
左丘言不等他回答,勾勾唇角,飞身上前,猛然一个回旋。
钟离止在墙角,躲无可躲,他一把抓住了左丘言脚踝,顺势借力往上一推,生生把左丘言的膝盖撞在了墙上。
撞击声又脆又响,像骨折的声音。
左丘言吃痛,一屁股坐到石板床上,抱住膝盖。
左丘言趁钟离止俯身来查看放松戒备时,迅速从地上抽过那条没了灵力的白绫,套住钟离止脖子,闪身绕到他身后,背靠背,勒紧白绫,将钟离止整个驼起双脚离地,一边手上施力,一边道:“喊爷爷!”
钟离止扯不开白绫,只好侧身一翻,抓着白绫反将左丘言套住。
他猛力一扯,被白绫扼喉的就变成了左丘言,左丘言再欲出拳,却被钟离止擒住了拳头。
胜负已定。
左丘言被勒得喘不上气,拍着钟离止的手臂认输。
钟离止松开双手,抽回白绫,嗤道:“不自量力。”
左丘言本就没想认输,听他这一说,就更不愿服输了。
他迅速从钟离止手中抽出白绫一角,急绕几圈,将钟离止捆住了双手,反手一掌打在钟离止肩头,钟离止未料左丘言还不罢休,向后踉跄两步。
左丘言出掌太猛,底盘因为脚伤不稳,整个人顺着掌力向前栽去。钟离止欲伸手去扶,无奈手被绑着,左丘言见他如此动作,微微一笑,鱼死网破一般,又加了几分力,将自己和钟离止双双撞倒在石板床上。
他心想,撞倒钟离止,他有钟离止作肉垫,钟离止后面是石板,就算不撞他个头破血流,也起码要眼冒金星。怎么算都是划得来。
倒下去时,钟离止后脑微微在石床上磕了一下,被左丘言压在身下。
左丘言抓着钟离止被白绫困住的两只手举上去,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刚才在温溪边撞到的脑袋,说:“还你的。”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挨得很近,呼吸交错。
平常和人打斗,这样的肢体接触不可避免,若是别人,左丘言不会多想,但这是钟离止,这姿势就有些暧昧。
左丘言脑子里突然想到了秋猎时的情形,瞬间就不自在起来。
正要起身时,钟离止一抬膝盖,直击左丘言腿间的要害。
左丘言吃痛松了手,躬身在石床上冷汗直冒。
可真是太太太大意了,以为占了上风,没想到竟将如此脆弱又重要的部位暴露给了对方。
钟离止起身,松了绑在手上的白绫,神情有些许的不耐烦,说道:“狡诈。”
左丘言捂着自己的要害,抬头恨恨说:“阴险。”
钟离止确认他的腿并没有骨折后,头也不回转身就出了禁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