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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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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楼定的雅间在潋滟阁的楼上,一面对着下面的台子,一面是临河的几扇窗子。
这是左丘言最喜欢的一间。在淳氏学堂时就经常偷溜出来,在这里喝酒听曲儿。他曾经想过把潋滟阁买下来,结果被阿荇给瞪了回去,后来再没敢提这茬儿。
但只要他来,这个雅间就总是空着的。
不用动脑子也知道是淳楼安排的。
台下的碧水一袭素纱罗裙,抱着琵琶低声吟唱。
歌声缭缭,缠绵悠扬,那旖旎软糯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就像是有轻纱在柔柔地撩拨左丘言的心。
左丘言喝了几口酒,拨弄着桌上的一堆金瓜子。
抓起一把丢进伙计手中的茶盘里,说: “帮我问问碧水姑娘等会儿有空没有。”
伙计抓着那把金瓜子就往怀里揣,全装妥当后又拍了拍,勾着肩背笑道:“我帮言少主去问问。碧水姑娘前段时间病了,今日定的就只唱两曲儿,应该是有空的。”
病了?
左丘言低头看台下那从琵琶后露出来的半张小脸,看着是有些许憔悴,恹恹的不大精神。
“就是受了点风寒,咳嗽了一阵子,现在不碍事了。”
“嗓子不好就别唱曲儿了,好生养养。让碧水姑娘且休息着,潋滟阁的损失我来出。”
阁里的伙计都知道言少主喜欢碧水。这段时间言少主不来,他们都没有金瓜子收。
这些金瓜子都是淳公子给言少主准备用作打赏的,每次只要言少主来,店里的伙计都争破了头抢着伺候他。言少主高兴了就赏金瓜子,有时候也会忘记,但是淳公子事后都会给补上。
最近听说言少主被淳氏学堂给轰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还都怕言少主过了这阵喜欢劲儿。毕竟年少,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也是常有的事儿。
“老板是让姑娘多休息段时间的,姑娘说今个儿天气好,想动动,不然闷得慌。少主且等片刻,我这就去问问姑娘。”
伙计一溜小跑着,去找碧水的贴身婢女了。
碧水一曲唱罢,对台下的人微一欠身,抱着琵琶退了下去。
隔壁雅间有个又沙又哑的声音嚷道:“下去作什么?接着唱!爷还没听尽兴!滚回来接着唱。”
台下的伙计笑道:“我们秋水姑娘的七弦古琴可是一绝,若阁下还想听琵琶,一会儿我们还有微波姑娘来弹琵琶。”
“管他什么波什么水的!本公子今天就要听刚才那个小娘们儿唱曲儿,给我唱!”
伙计正欲再安抚,又上来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那伙计马上换了一张谄媚笑脸,道:“小的这就让碧水姑娘来,您且等一等。”
那声音的主人很不耐烦,“快点儿的!磨磨唧唧!”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左丘言隐隐觉得是个认识的人,而且是不太喜欢的一个人。
他拎着酒壶往隔壁去,想看看究竟是谁。
要是以往,他早就发作了,但是想起上次他发作一回,碧水连了两个月都避着不见他,便不敢再胡闹。毕竟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刚走到门口就见两个佩刀侍卫,两人均穿着黑锦袍子,上有金线绣的龙啸九天纹饰。里面的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岩下龙氏的独子龙晚意了。
这龙晚意是个烂泥扶不上墙,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正室还没有,屋里就已经收了七八个小妾。
说起来,两人也有几年没有见过面了,以前每年八荒的笑卧宴左丘慎都会去,几年前不再去了,左丘言自然就和这个龙晚意没有交集了。
说不喜欢这个人还是说得好听了,确切了说,是极其厌恶。
两人小时打过不少架,但都是左丘言单方面揍他。
龙晚意比左丘言大几岁,小时候就比他高大,但手无缚鸡之力,怂包一个。怂就怂吧,嘴还贱。每次都是因为这个龙晚意口无遮拦,左丘言气不过,不是将他按在地上用拳头打,就是抓着他头咚咚撞墙。
后来大一点,龙晚意学乖了些,开口前都会确认周围有一群侍卫护着。但是照样不耽误左丘言打得他满地找牙,只不过就是打他前要先打一群侍卫而已。
各宗主顾着面子,都是尴尬笑着安抚说‘小孩子不懂事’。龙宗主也不好意思闹,毕竟他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也心知肚明。
左丘言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龙晚意!”
“他妈的!谁在喊老子?老子的大名也是你们丰水贱民能喊的?去,给我掌他的嘴!”
立刻就有一个女婢走来开门。
龙晚意瞟了一眼,似乎是没认出来,继续回眼去看台下。突然认出门外的人,猛一转头,盯着左丘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跳上了凳子,护住自己的头。
他挥着双臂,冲身边的侍卫喊:“去去去,都去给我把他拦下来,别让他进来!妈的!”
“你他妈不是被淳宗主轰走了吗?”
左丘言信步走进来,将酒壶塞进女婢手里,笑道:“好久不见啊,龙公子越长越有福气了。”
龙晚意胖了不少,个头却没见长,乍一看,像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他五官虽然不错,但脸盘子太大,又油光满面,眼眶发青下陷,整个人显得气血发虚,猥琐油腻。
旁边两个侍卫伸手要抓左丘言,被他侧身闪过。
“故友重逢,我们出去聊聊。这边动手怕是要害你丢脸。”
“你滚一边!谁有你丢脸!你他妈……”龙晚意一句话还未讲完,就不敢再往下讲了,因为快意已经悬在了他脑门上方。
龙晚意噎了一下,又放不下面子,底气不足地喊道:“出……出去就出去!老子怕你个小杂碎不成!把你这铁棍子给老子弄回去!”
左丘言原本还怕他不依,没想到这般顺利。吹了声口哨,快意飞回护腕里。
出了潋滟阁,十多个精壮护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冲上来围住了左丘言。
“给老子把这个畜生绑起来!”
龙晚意一吼,那十多个护卫就拔出佩刀,向左丘言冲上来。
龙晚意站在潋滟阁门外,笑道:“真是晦气!一出门就碰到你这个杂种!老子去听曲儿了,你在这自个儿玩吧!”
轻快哨声带着闲适惬意,快意随哨而动,破竹之势飞窜一圈,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见叮叮铛铛一阵脆响,十多人的刀刃应声而断,一地的断刃。
都听说过左丘堂的少主不用刀也不配剑,只有一支黑金短箭。此箭能破石碎金,穿铁如泥,锐不可当。但是听说归听说,真正见到了还是不免惊叹。
几个胆小的护卫气势顿时就弱下去大半。
左丘言看着围了一圈的护卫,声音很轻,说:“带你们少主滚回岩下,不然下一箭断的就不是刀了。”
龙晚意当场跳了起来,躲在护卫身后,叫道:“老子就不走,你难不成要当街行凶?这他妈是淳弦的地盘,淳弦刚把你轰走,你就来他地盘闹事,我看你回去怎么交代!有种你射我啊!来啊来啊!”
左丘言笑道:“行凶倒不至于,在你脸上绣个花刺个青倒还是可以的。”说罢作势要吹口哨,龙晚意急忙捂住脸,喊道:“我艹!”
“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坐船离开,要么——我送你一程。”
龙晚意还捂着脸,双手覆面,喊道:“老子听曲儿听得好好的,招你惹你了?!”
“没办法,我听见你喘气儿就烦。”
龙晚意透过指缝,看见周围的护卫一个个都不动,吼道:“妈的!你们是死了吗?给我上!堵住他嘴他那跟铁棍子就没用了。”
几个护卫挥着断刀奔上来,左丘言仰身向后滑出几尺避开。
明快的哨响再次响起,快意擦着那几人的手腕划过,登时每人手腕上都是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虽没伤到骨头,但却握不住刀柄,又是一阵叮叮铛铛,几人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还在潋滟阁门口,也不好太过分。左丘言往里面瞟一眼,看见碧水正抱着琵琶往这边看。立马唤回快意。
左丘言催促道:“快滚快滚!小爷没空和你们玩。”
龙晚意顺着左丘言看的方向望去,看见了刚才弹琵琶的小娘,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的。
他放下手来,指着左丘言,哈哈笑起来:“你该不是看上这个小娘们儿了罢?小杂种配唱曲儿的下贱货,我艹,绝配啊!绝配绝配!你娘跟野男人私奔,你看上个给钱就能操的,真是有其母必有——”
左丘言几乎是瞬时就飞到了龙晚意的面前,白皙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指结咔咔作响,眼里火光迸现。
他从牙齿里挤出一句:“闭嘴!”
龙晚意被他眼里的阴翳尖锐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那眼神太恐怖,像是随时要喷出炙热沸腾的岩浆。卡着脖子手也在一点点收紧,龙晚意窒息到脸色涨红说不出话,双脚在空中乱蹬,踩不到地。
那十几名护卫见再不出手,自家主子就要被掐死,纷纷壮了胆子往前,但每一步都走得迟疑。
左丘言瞥见从街角拐出来的一行人,眼底的火光颤了颤。
他一甩手,将龙晚意摔在地上。
龙晚意捂着脖子急促地咳嗽了一阵,被旁边的人扶起来。他以为是自己的护卫,抬眼一看,立刻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低眉俯首不敢说话。
“言少主,家弟言辞不当,还望海涵。”
说话的是龙晚情,龙氏长女,也就是龙晚意的姐姐。
她一袭流光黑锦,金丝龙啸九天的纹饰隐隐生辉,不如她弟弟身上的纹饰繁复扎眼,但是却恰到好处淡去了黑衣的古板压抑,显出一丝灵动。姐弟俩眉眼有七八分相似,但是龙晚情一派温婉娴静,龙晚意却是浑身纵欲过度的样子,两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左丘言压根不看龙晚情,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淳楼和阿荇。
淳楼显然是跑着来的,额头有细细的汗,“龙姐姐怎么了?言兄,这是……”
“老子听曲儿听得好好的,这个小杂——”龙晚意瞥了一眼他姐姐,立马改口道:“……这个左丘言就要当街行凶,我差点被他掐死。”
左丘言懒得解释,丢下众人,快步迎上落身后的阿荇一行人,笑道:“这么快?”
他试图用身体挡住阿荇的视线,不过阿荇还是看见了龙晚意。
龙晚意当然也招惹过阿荇,毕竟软柿子好捏。阿荇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赢,好几次就偷偷躲起来抹眼泪。
左丘言拉着阿荇往反方向走,笑道:“你不是说这边新建了个庙宇吗?带我看看,供的哪位神仙。”
阿荇了然,也不想左丘言在这里继续闹事,便顺从随左丘言走。
“也不是新庙宇,就是翻新了一遍的千湖神殿。”
小城跟在羽衣和霓裳身后,转过头瞪了众人一眼,然后小跑着追上他们。
庙宇内。
羽衣从左丘言身边经过时,低声说:“听说龙宗主今日找梁夫人是为了淳公子的亲事。”
阿荇点了手中的香,扇灭明火,一阵缭缭香烟升腾起来。
左丘言靠着神殿的门框,站在外面,背脊不自觉僵了一下。
虽说他不太瞧得上淳楼,但阿荇和楼傻子也算两情相悦。阿荇可以不要淳楼,但淳楼不可以负阿荇。这傻子要真敢娶别人,他非断他一条腿。
左丘言想:嗯,中间那条。
阿荇举着香,在蒲团上跪下来,拜了三拜,旁边小城也学着她的样子跪下来拜了三拜,一脸虔诚的样子。
左丘言踢了踢朱红的门槛,“随便拜拜得了。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