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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竹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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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城虽不如菱城那般人挤人,船挨船,但也是非常热闹的。卖风筝字画的,卖馒头包子的,卖扫帚镜子的,应有尽有。
“荇姑娘,早上刚采的莲蓬,甜得很。”王大娘将手在衣服上揩了揩,挑了三支最大的塞过来,笑道:“拿去吃着玩儿。”
阿荇笑着推不掉,便收下了。
这边刚拿了一手莲蓬,那边李婶子包了一包菱角也塞过来, “这菱角嫩得很,荇姑娘尝尝。”
拐过了几条繁华街道,阿荇和羽衣直接进了一条坑洼的小街,低矮的棚屋挤在一起,说不出的破败萧条。
左丘言嫌弃积水的路面和隐约散出的恶臭,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
阿荇和羽衣总是会帮一些家境不好的平民看病问诊,有时候谁家有困难了,手头紧了,也是二话不说拿自己的私钱去接济,或者帮忙安排点活干。
这条街本是荒地,左丘慎在这里建了简易的棚屋,安置那些没有子女亲人的孤寡老人和没有父母的孤儿。有些人年纪大了干不动活,有些又疾病缠身。几乎每个月阿荇和羽衣都要来几趟,查看这些人的身体情况。
左丘言坐在渡口的栈桥上晃着腿,剥着莲子,将雪白的莲子丢进口中,看水面上穿行而过的船只。
一个小臂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的小童子直勾勾看着左丘言身边剩下的一个莲蓬。
“和人打架打输了?”
小城挠挠头,答道:“打赢了。”
左丘言挑眉, “看着不像啊。”
“我说赢了就赢了!”稚气的声音叫的很大声,却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左丘言见他一直盯着那莲蓬,就顺手丢给了他,小东西跳起来接住,“谢谢言哥哥!”
“你帮我去看看阿荇什么时候出来。”
小城得了莲蓬,雀跃道:“好。”一溜烟便跑没影了,不多时就跑了回来, “荇姐姐说,哥哥要是等不及,就自己先回去。”
左丘言晃了晃腿。回去更无聊,还不如坐在这里吹风。
一条小船从不远处的水面上经过,有几个青年正把酒言欢。
“这条街真是又脏又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拆。”
“是啊,看着也太不雅观了。”
“你知道什么!这是左丘堂主盖的。人家荇姑娘还经常来送些吃食,还给那些老弱病残看病问诊。”
“装装样子罢了,真要有心,多给点钱不就打发了?”
“你说那左丘荇天仙一样的人儿,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做,非要干这种脏活。怕不是那街上有她的相好吧?”
“胡说什么呢,不要信口毁了姑娘清白。”
“清白?你想想她娘——”
左丘言将手里半个莲蓬朝那船上的几个青年扔过去。
“妈的!谁砸我!”
被砸中的人站起身,望向这边。一见是左丘言,忙笑道:“言少主好,言少主这是在等荇姑娘吧?”
另外几人也不敢再说话,心虚着低声让船夫快些摇桨。
左丘言摆摆手,没说话。
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
小城不知何时也抓了块石头,冷不丁砸过去,力气不够,石头在船边就落了水,小水花连那几人的衣摆都没有沾到。
那船过去后,左丘言晃着腿开始掰菱角。
小城又巴巴望着左丘言手里的菱角。
这菱角是又嫩又脆,甜津津的,左丘言抓了一把,问:“要不要?”
小城扯起衣兜,左丘言放进去。小城还看着他手里的那一包,左丘言便又抓了一把放进去,小城还不走。
他干脆将一整包都放进他衣兜里,“给给给,全拿走。”
小城这才满意笑着在左丘言身边坐下,吃起来。
左丘言问道:“真打赢了?”
小城眼神闪躲,有点心虚,又有点愤愤不平,“他们三个打我一个,不算英雄好汉!”
“没用!”左丘言拿起一颗莲子,捏在指尖,作弹击状,“看好了,我就展示一次。”
他中指将那莲子一弹,莲子飞跃河面,直打在了对岸张婶的腰上,张婶摸了摸,以为是丈夫动手动脚,掩面笑着掐了一把身边正摆放货物的王叔。
“再来一次。”小城递过来半个菱角壳,“刚才太快,没看清。”
“笨死了。”左丘言接过菱角壳,又是一弹,打在了王叔屁股上。
这下,王叔和王婶就开始眉来眼去了。
小城又递过来一个菱角, “还是没看清。”
左丘言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拍拍衣服,“活该你被打。蠢死得了。”
阿荇和羽衣刚忙完,往这边走过来,小城起身跑过去,甜甜喊:“荇姐姐,荇姐姐,吃菱角吗?我给你剥好了。”
哪里是剥好的?他刚才明明都是拿嘴咬开的,有些白白的菱角肉上还有他的牙印!
左丘言在他头上拍了一掌,“你恶心不恶心?都是你的口水。”
正要再拍一巴掌,阿荇将他的手拍开,柔声对小城道:“姐姐不吃,你吃。”
回去路上已是霞光满天。
左丘言说:“棚屋那些小崽子们要好好管管,仗着自己有爹妈护着,都跟地痞流氓似的欺负小城。”
阿荇用帕子擦着手,“小城算机灵,你正好身边也缺个跑腿的,要不……”
“停!我不要!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人照顾,再说了他多大点?他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他?他没爹娘又不是我的问题。”
左丘言顿了顿, “这样,我改天给他找个师傅,让他学个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总不能总这么野着。”
阿荇弯起眉眼,笑道:“我和霓裳姑姑都试过,他不愿意。”
***
左丘言带着小城看了制铁打兵器,去了医馆看抓药诊病,去了包子铺看如何做包子,去了风筝老李那里看如何糊风筝,反正各种都看了看,小城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什么也不喜欢。
“你小子是要上天吗?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左丘言这段时间被派着四处平妖乱,振灾民,好不容易得了点空闲。
这大好天色,他本应该是美人在怀,优哉游哉赏景品酒,听个小曲儿。淳楼给他在潋滟阁都安排好了,连碧水都差人送了信儿说新得了个曲子。结果现在被阿荇拖着安顿小城。
忙了一天,左丘言烦得连口茶都喝不下。
当时怎么就嘴贱揽了这么个麻烦事儿。
真要命。
“你天资这么差,不学点手艺,以后去要饭吗?成天就想着修仙问道,降妖除魔。”左丘言戳了戳小城的脑袋,“说话啊,哑巴了?”
小城一抬头,泪眼汪汪看着他。
“你要敢哭我打断你腿!”左丘言指着小城的鼻子,“给我憋回去!”
阿荇把小城拉到自己身后,瞪了眼左丘言。
左丘言更烦躁了,骂了句:“心比天高的东西!”
“谁心比天高了?”
声音清透温和,是从院门处传来的。院子外拐进来个人,一身青衫,手里捏着合拢的竹扇。过门槛时,身后的婢女扶了扶他的手肘。
阿荇顿时弯着眉眼迎上去,扶上淳弦的另一条手臂,“小父和舅父议完事了?要见我们差人来通知就成,我们过去。”
淳弦拍了拍阿荇的手背,“还没,你舅父还有些公务,我闲着等他,等得无聊就想来看看你。去你院子,霓裳说你在这儿。”
左丘言起身吩咐下人去拿个软垫,指了指小城,“这小子,眼高手低的小麻烦。”
淳弦看了看左丘言,然后在垫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小城,招手说:“过来我看看。”
小城也不怕,走近两步,抬眼看着淳弦。
他不认识淳弦,但是听荇姐姐喊他‘小父’,就知道眼前的人是淳宗主。以前只知道淳宗主比左丘堂主年纪长一些,可这人一点都看不出年纪,温润如玉的样子,只看着就觉得浑身舒畅,像春风一样。
“你叫什么?”淳弦问。
小城盯着他手上的竹扇,回答:“小城。”
淳弦捻开折扇,平展在他面前,“喜欢?”
扇面很干净,只有两支墨色修竹,也没有题字,底端坠着一截绿流苏。非常普通的一柄竹扇。
小城指了指扇子,又指指院里成片的竹子,说:“喜欢。和言哥哥院里的竹子一样。”
这院子被竹林覆盖了大半,郁郁葱葱。原本是左丘慎的院子,后来他做了堂主就搬去了主院,这小院就给了左丘言。
淳弦轻轻笑了笑,收拢扇子递到他手边,“给你了,拿去玩儿吧。”
小城笑嘻嘻接了竹扇就蹲在一边玩儿去了。
淳弦没看左丘言,撇着茶碗里的茶沫,说:“城南要建练兵场,你舅父没时间管这些事,你到时候盯着点。”
这种小事随便派个什么人就行了,但是淳弦开了口,左丘言也不敢忤逆。
如果是左丘慎吩咐,他还能耍个赖,但是淳弦说话,他不敢不听。虽然舅父看着威严,往那儿一站就能震慑所有人,但真正不容置喙的是小父,虽然他总是一副温和清雅的模样。
小父的话,连舅父都不敢不听。
左丘言兴致缺缺地回了声“嗯”。
“阿荇,你去看看你舅父忙完没有。”
阿荇知道小父是有话要和左丘言私聊,便带着小城和下人都出了院子。
人一出去,左丘言就跪下了,身子挺得板正。
淳弦当没看见,自顾自喝了口茶,“说说吧,怎么想的?”
左丘言把头垂得很低。
什么怎么想?
他宁愿跟着舅父打仗,也不愿意去钟离学堂。
他知道他们想把他送去连岚。
虽然连岚长修殿是个好地方,对他身上的魔灵能起到压制作用。随着年纪渐长,他身上的封印也在一道一道被冲破,如果不加以抑制,可能很快就会控制不住。
但是他若去了,在那种地方,他怕自己护不住崽崽。
淳弦见他摸了摸的耳坠不说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崽崽的事,小父再想想办法。但是你不能为了私欲,坏大局。有些东西抓不住就该放下,太过执着,活得辛苦。我和你舅父只能护你一时,南荣氏也不是你的保命符,真若事发,我们都要为自己的子民谋生路,你只能靠自己。阿言,不要因为执念,辜负了自己和在乎你的人。”
“阿言明白。”
“起来吧。”
左丘言刚要起身就听见淳弦又说:“听说阿荇最近都在忙那孩子的事情,我看人都瘦了一圈。”
左丘言当然不会说她是因为淳楼被禁足,相思相瘦的。
淳弦整了整袖摆,说:“把那孩子送来丰水,去学堂学点东西,以后做个账房先生也可以。”
***
小城并不愿意离开幽水,但是这事儿是左丘堂主决定的,他也不敢说不。
唯一让他心情好一点的就是言哥哥和荇姐姐会送他去淳氏学堂。
左丘言心心念念都是一个多月没见的碧水,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儿,心中就激动无比,只觉得这山水遥远,船行太慢,恨不能长双翅膀直接飞到潋滟阁去。
今日特意让羽衣姑姑给他束的发,一丝不苟用黑玉发冠全束起来,一根细长小辫从发根束进发馆,在辫梢坠了颗墨玉珠子。身上穿的也是前些日子刚做的夏装,手上的护腕是舅父找人给新做的,古银护腕上是细细雕琢的卷浪微波纹,内里有一小孔,快意安稳躺在里面。脚上短靴把笔直的小腿收紧致干脆,整个人显得利索精练。
小城没有出过远门,一路看着水上风景,惊呼连连。羽衣和霓裳便带着他去甲板上看沿途风景,告诉他经过了什么村什么镇,这个镇上发生过如何光怪陆离的故事。
左丘言和阿荇坐在船舱里听着他们在外面讲话,不禁都想起了小时候霓裳和羽衣也是这般给他们讲故事。
舅父一人撑起左丘堂,管理幽水,不常有时间陪伴他和阿荇,所以几乎都是霓裳和羽衣照顾二人。幼时被骂是没有爹妈的孩子,左丘言都会奋起反击,打得那些童子满地找牙,羽衣总是柔声宽慰二人,霓裳则每每都是告诫他们要习惯,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
到了菱城,淳楼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他白净的脸一看见阿荇就染了红晕,正伸手要扶阿荇下船,左丘言就挤过去,跳下船扶了阿荇下来。
他们私下里拉拉小手这种事肯定做过,但是左丘言就是看不得淳楼献殷勤的样子,总觉得自家的好白菜被蠢猪拱了一般。
左丘言随他们到了学堂门口,笑道:“那你们带他去罢,我就不进去了,见了那几个夫子就脑仁儿疼。”
淳楼捏着自己的袖摆,小声说:“我在潋滟阁给言哥定了雅间。”
这淳楼是个细致的人儿,虽然修为不高,但是办起事来细致入微,滴水不漏,若是像他父亲一般从容有度应该也不会差,偏生性子不够爽朗,常常让左丘言觉得他局促不安,窘迫胆怯。
左丘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啦,楼傻子。”
他们一行人随淳楼去学堂,左丘言去潋滟阁听曲儿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