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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狼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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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窗边的人神情警惕,肩背绷得很紧。恍惚间,半夏觉得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颜竹卿。
夜雾渐浓,一行身着绿底白玉兰端木服饰的人在屋顶上飞驰,围追一群长相各异的怪物,有狼首人身的狼怪,有娇媚的狐狸精,有人身蝙蝠怪,粗略大概有十五六个,空气中微微带了丝血的腥腻气息。
看来端木氏弟子在追杀受僧魔瘴影响的妖怪,左丘言不想惹上这种麻烦,伸手关窗时,一个狼人在月光下回首,正与左丘言目光对上。
相隔甚远,但那猩红的狼眼和白日里花妖的眼睛一模一样。那只狼怪嗅到了半夏衫子上干涸的心头血。
狼怪掉转头往这边来,左丘言瞳孔骤缩,抬臂将半夏挡在自己身后,顺手抓住了茶几上沾着血的木棍,疾速往木棍里注入灵力。
狼怪飞驰而来,破窗而入。窗子被整个震翻,碎木屑四飞,一片狼藉里左丘言把半夏往后推了一把。半夏踉跄后退,仰身栽进浴桶里。
那狼怪四足着地,壮硕无比,呲牙瞪着左丘言。
左丘言在狼怪即将扑到他面前时,闪身避开,狼怪扑了个空,但直接落到了浴桶前面。
那怪物抬头,正对上从浴桶里伸出脑袋的半夏。半夏一出水便看见了一口森白獠牙,吓得愣怔。
左丘言从狼怪身后飞扑来,一把将木棍插入狼妖天灵盖,却不想即使注入了灵力,那破棍子也只刺入两寸便折断了。
左丘言一边在心里骂端木家的东西水货,一边往后退。
狼怪受了这一击,暴跳如雷,立即放弃了眼前的半夏,转身跳将到左丘言面前。它一爪将左丘言拍倒在地,前爪压在他的胸口,左丘言登时一口鲜血喷出。
这狼怪连个人形都还没有幻化出来,自己要是被这种低等的妖杀死,就真是太屈辱了。
左丘言偏头啐出口腔里的血水,拼力抵住狼怪的脖子,狼怪獠牙上的血渍滴在他脖子上,黏腻恶心。
可能是条件反射,也或许是肌肉记忆。他在狼怪獠牙快咬上自己颈脖时,吹响了一声口哨。高扬的口哨声被半夏挥凳子砸在狼怪后背的声音打断。
狼怪吃痛的间隙,左丘言立马翻身跳上狼怪的后背,双腿绞住狼怪的脖子,抬拳往狼怪天灵盖上断掉半截的木棍上使劲砸。
狼怪暴跳乱窜,想甩开身上的人,左丘言被甩得胃里泛酸也没有松开,手上动作不停。
若是以前,他一拳就能碎了这颗狼头,但现在他砸了上十拳,手都要被震碎了,那半截木棍也没有钉进去多少,倒是自己的手背血肉模糊一片。
体力悬殊太大,颜竹卿实在太弱鸡,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左丘言环顾四周,看见落在地上的另外半截木棍,冲半夏喊:“用那个发信号!”
半夏原本急得团团转,手里还举着木桶,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听见左丘言的话,立刻丢了木桶,捡起地上的木棍,但是他不知道这半截木棍要怎么用。
狼怪驮着左丘言往墙上撞,在被挤成肉饼前,左丘言跳下来,反身踹了一脚狼怪后背,同时夺过半夏手中的木棍向窗外扔去,两指捏诀指向飞出窗子的木棍,那木棍登时燃起绿色火焰窜入夜空。
左丘言抹掉嘴边的血沫,将半夏护在身后,眼睛盯着正在喘息的狼怪,偏头勾了勾唇角,说:“原来,我们半夏是这么好看的少年郎。”
半夏原本一颗被狼怪吓到的心吊在了嗓子眼,现在直接停止了跳动。
刚才他栽进浴桶,脸上的脂粉全被洗落,一张干净秀气的脸上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只可怜的小狗。
这突然的夸赞让半夏不知所措,他从没有被公子夸赞过外貌。实际上,公子从来不对人的外貌作出评价。
他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颜竹卿,心脏恢复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
虽然眼前的人有点陌生,但是这样的颜竹卿好像离他很近。近到,他们从此可以相依为命。
狼怪一步步逼近,左丘言护着半夏往后撤,一直将狼怪引到了破损的窗户前。
突然一根黑色的捆妖铁链从窗口飞来,紧紧将那怪物脖子套住,而后一个后扯,狼怪被扯离了左丘言面前,直摔在茶几边。
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紧随其后,也从窗口越了进来,绿底白玉兰服饰,左手执剑,右手紧握捆妖铁链的另一头,一派凛然正气。
来得真及时。
电光火石间,狼妖挣扎着又向左丘言扑来,男子一剑刺向正欲撕咬左丘言的狼怪,狼怪离左丘言一指距离应声倒下。
劫后余生,半夏还有点腿软,可身上一重,左丘言昏倒在他怀里。
半夏惊恐万分,扶着左丘言坐下,抬手去摸脉搏,可是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什么问题。
微不可见地,左丘言闭着眼按了按他的手腕。
这狼怪的丹元不要白不要,但不是自己杀的,自然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好在他知道这端木澹的脾性,只要半夏配合,端木澹就会双手奉上这颗丹元。
半夏聪明,立即抱着左丘言呜呜咽咽哭起来。
“小兄弟,莫急,我有办法。”
端木澹转身面向狼怪,用剑在狼怪心口位置一划,一颗金光闪闪的丹元飞出来,他抓住那丹元,一把拍进左丘言心口位置。金丹离开狼怪尸体时,那硕大的狼尸瞬间幻成黑烟消失无踪。
外面有人喊:“宗主,他们朝西北方向跑了,追还是不追?”
“追!”端木澹起身要走,又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地上的半截木棍,说:“你放心,他应该很快就醒。”
端木澹一走,左丘言就醒了。
他站起来,探身看向窗外,那群端木弟子足尖点着屋角翘檐,紧跟在一群妖怪身后,向着僧魔瘴的方向去了。
那僧魔瘴看着比昨日还要浓重,现在这一群妖怪发了疯一般,又将他们往僧魔瘴引,看来今夜有一场恶战。
但是也不关他左丘言的事。
他回头,眉眼弯弯,问半夏:“有没有被吓到?”
次日在楼下喝茶,左丘言嗑着瓜子,兴致盎然地听着隔壁桌的几个人在讲昨夜端木澹带着弟子们如何威风凛凛地收服了一群狼怪,□□精和蝙蝠精,一边唏嘘最近的不太平,一边感激端木氏庇佑。
半夏见他右手包扎的纱布没有再渗血,安心了几分。默默坐在一旁剥瓜子,白嫩的瓜子仁在碟子里堆了小小一座山。
众人正聊得热火朝天,端木澹带着一行人进了酒楼。
有几人想去道谢,顺便攀攀交情,都已经起身去迎了,结果还没走到跟前,立马转身回桌低头吃饭,其余人也赶紧收回眼神,看都不敢再多看一眼,仿佛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左丘言顺着看过去,端木澹身边紧跟着一个清瘦男子,眉目疏朗,斯文秀气,在高大的端木澹身边看着像个文弱书生。
是沈轲。
他们一行人坐了三桌,老板亲自出来招呼。
“端木宗主,您看能不能再给我个旗幡啊?之前那个不知怎的不见了,旗面还在,但是那施了法的旗棍不见了,没有这个,我心里就慌得很。”老板笑得很实诚,却又处处透着精明。
端木澹对座下的一个少年弟子道:“近敛,再给老板一支。”
名叫近敛的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支绿底白玉兰的旗幡,在上面空指画了个符,金光闪现,而后隐进旗棍里,少年起身恭恭敬敬将旗幡双手递到老板手中。
老板接过去,连连道谢,然后就喊来伙计招呼这一行人,自己急匆匆跑去插旗幡,好似晚了一步就有什么妖魔鬼怪闯进他的店里。
名唤近敛的少年小声嘟哝:“昨天那寻助符定是这酒楼的旗。”
左丘言最喜欢听小声的低语,声音越小他就越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听。
端木澹沉声问坐他身边的沈轲:“揽严应该也会来吧?”
沈轲将倒好的茶盏推到端木澹面前,没有抬头,“可能吧,不知道。”
端木澹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跃跃欲试还想说什么,但是看见沈轲冷漠的神色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坐在端木澹对面的一个少年道:“之前只是花精生疯病,现在又有其地精和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对哦,除了没有见到作怪的鬼祟,其他妖怪几乎都见到了。”
鬼祟当然不会啦,那玩意儿都不是个带喘气儿的东西,僧魔瘴对他们没用。左丘言从鼻子里呲出一声冷哼。端木澹听见,扭头正对上左丘言的眼睛,左丘言礼貌地扯了扯嘴角。
端木澹应该是记起了昨晚的事,起身走到了左丘言的桌边,问道:“公子可还好?”
左丘言站了起来,拱手道:“端木公子真是侠义之士,多谢昨晚的救命之恩。”
沈轲也走了过来,双目盯住左丘言上下打量一番,最后那犀利的目光落在左丘言的右腿上,沉思半响,对左丘言道:“以后切记关好门窗,休要再凑热闹。”
啧,这语气。左丘言像是没听见,径直坐下,从半夏面前的碟子里捻着瓜子仁儿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半夏见沈轲脸色青灰一片,忙赔着笑脸一通比划。
端木澹怔了怔,温声说:“没关系。你家公子没事就好。”
这端木澹还会手语,以前怎么不知道?
自己是不是应该也学一下?
左丘言看了眼身边没有舌头的侍从。
啧,真麻烦。
一个中年男子进来,他对着端木澹作了个揖,“宗主,昨夜南荣氏和钟离氏看见了寻助符的信号,已经派了人在赶来的路上。”
左丘言本就是想吸引旁人来帮忙剿灭集魂魑,毕竟凭端木家这几个人单独和集魂魑斗的话胜算不大,一道寻助符既能解他当时的困境,又能让其他在附近的氏族看见前来帮忙,而且等他们收拾完了集魂魑,自己便可以回林子里找散落的魂魄碎片。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端木澹问道:“多少人?”
“南荣殿下派了一支二十人精兵。钟离氏,容止君和揽严公子带了噬魂仙兽来。”
左丘言听见“容止君”三字,心尖颤了一颤,手不自觉就捏成了拳头,手背上的伤透过纱布又开始渗血。
如果钟离止也来了洵花谷,那他岂不是可以趁机去一趟长修殿?只要集魂魑能将钟离止拖住,他和半夏就能赶在他回之前去一趟长修殿的禁闭室。
他低声对半夏道:“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
虽然很想要自己的魂魄碎片,但是既然噬魂仙兽来,那魂魄碎片就没他左丘言什么事了,就当是喂了狗吧。
和半夏离开时,原本的杂耍班子继续在那里表演,只是原先的转帕子顶碗变成了胸口碎大石,人群又里外围了几圈,不时爆发出如雷的掌声和喝彩。不远处另一个杂耍班表演失误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
那做糖人的白发老头在吆喝叫卖,旁边是之前进洵花谷见到的几个小童子。那群小童子围着老头的糖人摊子不肯走,但是又没有钱买糖人儿。
“想吃吗?”左丘言问。
小童子们一见是昨天那人,吓得都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往后退。明明昨天眼神凶狠,现在却是笑容满面,他身后站着一个俊秀的少年,不像昨天那个涂脂抹粉的丑八怪,但是却都穿着红衫子。
为首的花精童子壮着胆子问:“想吃,你请吗?”
这些孩子让左丘言想起了揽严。刚才他们说揽严也会来。
真是有病!这么危险居然带揽严。转念一想,揽严现在也该有十三岁了。而且有钟离止和端木澹在,他应该也不会受伤。
左丘言捏了捏左手的拇指根。这具身体烦躁时,有个下意识的小动作,总是喜欢转拇指根,像是转扳指的动作,但他拇指上并没有扳指。下次有机会去买一个,因为光想着转动扳指就让他莫名有种心安的感觉。
他微微仰头,眺望街角的红楼, “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做个交易。总不能让我白请客吧?”
几个小孩子面面相觑,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
左丘言对做糖人的老头说:“会做龙吗?要吞云吐雾状。来五只。”
老头喜笑颜开,立马开始做,做完第一只递给左丘言。
左丘言抽了抽眉角。这也算龙?活像一条大虫子,这吞吐的云雾就像另一条大虫子,分明就是两条虫子在互咬。左丘言看都不想多看一眼,更别说伸手去接了。
半夏接了过来,递给那个花精童子,童子憋嘴:“丑,我不要。”
左丘言眉角又抽了抽,“嘿,你还以貌取糖!”
旁边一个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小童子抢过去,“呵呵呵,你不要我要!”
第二个做好,也看不出来是龙,看着倒像条吐着巨大信子的蛇。花精童子还是不要,旁边一个人类小童子喜滋滋接了过去。
第三个勉强看出来是龙了,第四个开始有模有样,第五个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只吞云吐雾的龙,花精童子终于满意地接了过去,正要上口,左丘言喝道:“现在还不许吃。”
花精童子张着嘴,馋得不行,其他小伙伴早早就开始吃了,他一直等到现在,结果还不让吃。
“你拿着这个糖去那红楼里面转一圈。”左丘言眼睛弯弯,眸子清澈,在小童子脸上捏了捏,道:“去罢。”
希望那群人能懂吧。他可不想看揽严那小崽子被吓破胆哭哭啼啼的样子。
花精童子也确实照着他说的做了,迅速跑进红楼,迅速又跑了回来,急急道:“现在可以吃了吗?”
左丘言都怀疑他不是花精,而是什么动作迅猛的兽类,跑得真叫一个快,这速度别人看清了那糖画儿才叫怪。
“再去转一圈!”
花精童子又吭哧跑走,气喘吁吁跑回,手里的糖人也开始融化,左丘言笑了笑,“真乖,吃罢。”
花精童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手里的糖人吃干净了。
老头做得顺手了,又做了两个,给半夏和左丘言一人递了一个。
“公子这是要走了?”
“嗯,害怕被妖怪吃了。”
左丘言在那个矮石墩上坐下。
半夏将自己的糖人给了那眼巴巴望着他的花精童子,然后掏钱付给老头。
“公子可是要回家?”老头接过钱,声音都嘹亮起来。
叼着竹签,右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腿,左丘言漫不经心回答:“没家。”
半夏手上一顿,垂着眸子看他。左丘言抬眸与他对视,随即温柔一笑,没有说话。
两人离开糖人儿摊时,端木澹正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往这边来。
小少年穿着钟离氏弟子服。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是淡蓝色卷云纹暗绣,精致素净又不失华贵,衣袂飘扬,似是一个从雪山下来的小仙童。
小仙童腰佩一柄银色短剑,小人儿配小剑,看着甚是可爱。
“端木宗主,我可以要两个吗。”小少年问。
端木澹道:“可是容止君说你只可以吃一个。”
小少年眼睛一转, “那可以将一个做得两个那么大吗?”
“贪心鬼!小心容止君罚你抄书。”
左丘言在他们走到糖人儿摊子前就已经带着半夏转身离开了,但是听见端木澹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止不住勾起了唇角。
连惩罚都还是老一套。
忒没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