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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凑上来问道:“公子,要糖人吗?要什么给您做什么,保证栩栩如生。”
      左丘言垂眼看着老人面前窄窄的糖人摊子,从半夏背上跳下来,说:“给我来个你拿手的罢。”

      老人立马开始做糖人,一边做一边说:“那我给公子做一个花贼玉腰奴。”
      左丘言正疑惑这个花贼玉腰奴是个什么东西,那糖人儿就做好了。
      他接过糖人儿,盯着看了很久,正面看看,又转过去反面看看,反正看不出来是个什么鬼。

      老头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左丘言付钱。
      “老先生,你这画的是个符吧?看什么不像什么。”
      左丘言转手递给半夏,半夏摆了摆手不要。
      老头尴尬地咳了两声,“那我再给公子做一个,这个算白送,怎么样?”
      左丘言点了点头,眼睛看向不远处。

      刚才杂耍班子出事的地方又重新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覆盖,行人小心翼翼绕着地上的血迹,小声询问周围的摊贩发生了什么事情。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兴致勃勃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左丘言咬了一口焦黄色鬼画符一样的糖人儿,尝不出其中的味道。
      他觉得不值得,他一直都觉得不值得。
      他明明瞧不上,也不在乎这些所谓的苍生。他们都揣着一颗冷掉的心。可是最后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三下五除二吃干净了竹签上的糖,他把签子叼在嘴里,眼睛依旧看着远处地上的血迹。
      半夏又在扯他的袖子。
      “怎么了?”左丘言有些不耐烦。
      半夏比划,他看半天一点也没看懂,倒是那老头看懂了。

      老头停了手上的动作,满是褶子的脸皱起来,高声叫嚷道:“没钱?你刚才不是给那杂耍班子打赏了一锭金子吗?没钱吃什么糖人儿!摆明了讹人嘛,看你们俩穿得也不差,竟是这种人!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没钱赶紧滚滚滚,滚远点,别妨碍我做生意!”

      左丘言从来没有为钱操过心,在幽水出门根本不用付钱,自有商贩讨去左丘堂;在丰水都是淳楼跟在屁股后面付钱;在谷梁也都是万与做东;在连岚有郎跃请客。反正从小到大,他身上从未有过钱袋子这东西。

      摸了全身,没有一个铜板,他看向半夏,半夏又是一顿比划,左丘言还是没懂。
      那老头又懂了。
      他换了张笑脸,脸上的褶子都是向上扬起的,对半夏说:“您去,您去。我和这位公子在这儿等您。”
      半夏对左丘言又比划了几下,取下脖子上坠着长命锁的银项圈,又指了指长街不远处的当铺。这回左丘言算是懂了,他点了点头,让半夏快去快回。

      半夏转身去当铺,左丘言想着反正马上就有钱了,便让老头接着做糖人儿。老头儿估计想的也一样,殷勤地做好了第二个花贼玉腰奴。
      这回大概能分辨出来是一只有翅膀的东西,像大扑棱蛾子,但是结合洵花谷的景象和这里花精的数量,这花贼玉腰奴可能说的是蝴蝶。
      左丘言盯着手里的糖画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就是个大扑棱蛾子。

      太阳晒人,他蹲在阴凉处的一个矮石墩上啃着大扑棱蛾子,问:“老先生,刚才他们说什么疯病?”
      老头搅动着融化的一锅糖,道:“前段时间有花精得了疯病,害了人。刚开始只有一两个,后来经常有,而且还不止是花精,兔子精,蜘蛛精都有疯的。端木宗主怀疑这是一种会传染的病,所以都是人心惶惶,不过目前还没有人被传染。”

      左丘言嘴里叼着一根竹签,捏着另一根竹签在手上转着玩儿。应该是集魂魑没错了,要不是他昨天误入僧魔瘴,他可能也会以为只是什么疯病。

      “端木宗主最近也一直留在洵花谷查这件事情。”
      手上的竹签“啪”掉在了地上的尘土里,沾了灰。
      左丘言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一脚踩断了刚才掉在地上的竹签,他指着路上的行人,问道:“这些人的白头发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容止君带起来的新发型。老喽,搞不懂。我要黑发,现在这些人却要一撮白毛,你说气不气人。”
      左丘言低头嗤笑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这里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老头指了指长街尽头的拐角处,“诺,那个三层的红楼。”

      顺着老头的手指望过去,一栋气派的建筑立在尽头拐角,红漆雕梁,翘角飞檐,四个角都插着绿底白玉兰的旗幡,那四面绿色的旗帜在红色的楼上格外扎眼。

      半夏从当铺回来,付了老头糖人儿钱,然后在左丘言面前蹲下,要背他。左丘言的腿现在也不是很痛,但是还是跳了上去。
      糖人儿老头数着手里的铜板,发现多给了几个,笑得脸上又多了许多褶子,“公子真是慷慨侠义。公子,慢走啊。公子,下次再来哈。”

      插着端木氏旗幡的酒楼分上下三层,一楼是喝酒吃饭的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是住宿。
      进到里面,寥寥几个食客在吃饭,两个跑堂的伙计靠着厨房的传菜口正聊天,没有注意到进来的二人。
      左丘言轻咳两声,想引起那两个伙计的注意,结果原本稀稀疏疏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侧目望向他们两个。

      众人只见一个艳红衣衫的少年背上背了一个成年男子站在门口。
      红衣少年因为负重所以面朝下,头发松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另半张脸,脂粉斑驳,看着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
      一个胆小的食客“呀”了一声,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急忙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菜。
      跑堂的两个伙计暗暗推搡着彼此,都不想过来招呼这两个奇怪的客人。

      左丘言从半夏背上下来,问:“楼上雅间可还有空?开一间,好酒好菜都端上来。”说着就兀自往楼上走,其中一个跑堂的不情不愿地跟上来。
      进了雅间,跑堂的伙计站得远远的,不停拿眼偷偷瞟半夏,好似怕他下一秒就要发疯扑过来。

      吃饱喝足,左丘言慢慢喝着热茶,细细打量眼前的半夏。
      半夏正把钱袋子里的钱倒在桌面上数,一抬眼,猝不及防对上左丘言的眼睛,他慌忙垂下眼睫,耳朵尖红得透光,手里刚数清楚的银子又忘了是多少。
      左丘言伸手捏了捏半夏的耳朵尖,那薄薄的耳廓红得要滴血。

      哈,这半夏对颜竹卿的心思果然是他猜的那样。
      左丘言笑了笑,收回手。
      他不介意逗着这个小少年给自己当苦力,利用色相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也不是没做过。

      跑堂伙计上来收拾碗筷,左丘言漫不经心拨弄着茶盖,说:“给我们开一间上好的厢房。”
      半夏蓦地抬起头,晃着钱袋子,伸出两根手指。
      这回左丘言懂了,但是他没有理会。

      跑腿的伙计带他们上楼看房间。
      正有一对男女也要入住,伙计就带他们一同上楼。
      男子大腹便便,搂着一个美艳少妇。女子花枝招展,笑如银铃悦耳,迷人心魄。
      左丘言不禁多看了两眼,心想好一个娇媚的花精。

      进了厢房,左丘言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镜子,找到之后顿时心安不少。
      至少这颜竹卿不丑。
      仔细看,明眸皓齿,眉眼间尽是温和书香气,算得是陌上人如玉的世家公子,不说气宇轩昂,也算得是清秀俊逸。除了瘸和体弱,也还算是中等相貌。

      腿上的疼痛持续了一整天,饭后疼得愈发厉害,左丘言在榻上侧躺着,一手撑着头,一手轻轻揉着那要命的瘸腿。
      半夏在给浴桶里倒热水,桶里泡着他刚买回来的药包。
      左丘言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你脸上,颜松卿画的?”
      半夏窘迫地垂下头。
      左丘言正要安慰两句,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抽吸声,他识得此声,是妖物吸人精魄的声音。

      左丘言耳力极好,纵使房间隔音不错,一下午他也将隔壁房间那对男女的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男子家中已有妻室,但是多年无所出,又觉花精生的孩子个个灵动可爱,便想纳这个花精为妾。
      可这花精却只是逢场作戏,自己一人逍遥自在,嫁与人妇就要被束缚在宅子里相夫教子,想想实属不划算,况还是个妾,便哄骗这男子杀了正妻,让她做当家主母,若是男子下不了手,她可以出手。说到这里,两人吵了一架,那男子说花精得了失心疯,竟敢生出这样的念头,威胁着要去找端木宗主来治她。
      后来花精服软,两人又调笑了一下午。

      现在天黑了,没想到那花精竟然想要这男子的命。
      原以为是个花精,没想到是个花妖。

      精和妖本质没有多大区别,万物有灵,吸收日月精华,机缘成,便能幻化人形,遵守本分修行的便是精,伤天害理的则是妖。
      有修仙之人会专找祸害人间的妖怪斩杀,然后取其丹元以增进自身修为。当然也有更甚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只要其丹元精进,都斩杀夺取,从来不问善恶。强者杀弱者,弱者弑平民,平民屠孤魂也是常有的事。

      真真是送上门来的宝贝!若是能收了这作恶的妖,取其丹元自用,岂不妙?
      但现下这副身子对付一个花精,硬碰硬自然是不行的。
      左丘言看着正在倒热水的半夏,微微一笑,收紧袖中白日里的糖人竹签。

      待半夏将热水都倒进浴桶里,他出其不意将竹签插入半夏胸口半指深。
      登时,有一个红点晕开在他胸口,半夏的衫子本就是红色,被血染了也只是变成了暗红。鲜血从红点晕成了小小一块,像一朵暗红玫瑰在心口。

      左丘言没空理会半夏惊恐讶异的脸,迅速将半夏适才关上的两扇门打开。
      隔壁房间里正在吸食男人精魄的花妖突然抬头,似乎嗅到了什么让她着迷的东西,顺着那味出了门,来到左丘言房间。
      看见半夏胸口的那朵暗红玫瑰,花妖的眼睛瞬间赤红,发狂了一般向半夏扑来。
      左丘言迅速关上门,在那花妖扑上之际,将一根短棍直直插进花妖后背,手腕用力一转,再抽出木棍,随即伸手插进花妖后心,从她身体里掏出了一颗闪着金光的丹元。

      一系列动作就在眨眼间,快得出奇。
      那花妖失了丹元瞬时炸裂,身躯裂成无数片花瓣飘下,落地之前便都幻灭。

      这花妖不知是本就有邪念,还是受了僧魔瘴的影响才诱发了歪心思,总之一旦开始进食人类精魄,本性暴露,再没有回转的余地,除非是修为极高的妖,否则难以克制对人类心头血的诱惑。
      左丘言将金丹丢入口中,如吃糖豆一般嚼起来。

      半夏跌坐在地,心口的玫瑰已经晕染成一朵殷红的牡丹,满眼不可置信,嘴巴微张。
      半夏怔怔盯着左丘言,左丘言没有时间解释。他要运气调息,把刚才丹元化为灵气运到全身。体内的丹元化开成灵,细流一般顺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虽然是很低等的丹元,但聊胜于无。

      忙完自己这边,左丘言一手拉开半夏领口,一手捏诀,指尖金光闪烁,挥手直指半夏心口,那金光飞进半夏伤口,伤口愈合,只留了一点红色的疤,看着像是一颗红色的痣。

      半夏从始至终都没有动,但是眼神变换了几番,从一开始的惊恐,难以置信,到后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颜二公子一只手臂架在膝盖上,手里转着那根带血的木棍,一副漫不经心的从容,仿佛刚才杀了一个花妖的人不是他,仿佛一签扎向半夏的人也不是他。
      他的颜二公子虽身有残疾,但从来都是温润如玉,谦逊有礼,醒来后那明媚清眸变得阴云重重。半夏原也以为二公子是睡了七年,陡然醒来面对家中变故,变了性情,失了记忆,医书上有过这样的案例。
      但是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懂灵法的普通医师,到一根木棍夺花精丹元,灵诀愈伤,半夏很难理解。

      眼前的人,似乎……不是二公子……
      但不是二公子又是谁呢?

      左丘言看着半夏的眼神变换,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脱了衣服跨进浴桶,双手交叠扒着浴桶,下巴放在手背上,展出一个轻快明悦的笑脸,问:“在想什么?”
      半夏双目噙泪。
      “哎哎哎,不许哭!一个大男人,干什么流眼泪!”

      “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有许多问题想问你。”
      半夏收住泪,点头。或许二公子真的只是得了怪病。

      “我今年多大?生辰几何?”问完又想起半夏是个哑巴,这种开放性的问题他估计要比划半天,左丘言便改口问道:“我可是成隆八年夏至亥时出生的?”
      半夏点头。

      “那我昏迷那日府中可有异象?比如阴云云笼罩,邪风大作,也或者是猫鼠同游之类的?”
      那日二公子正给人把脉,突然就倒地抽搐,周身滚烫。原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齐下,但两个时辰后,那风雨雷电便一齐收住了,乌云还在,却独留一方空洞,光束从那洞里独独照向颜宅,堪为奇观。这虽不是左丘言说得那类异象,但也确实是异象,半夏遂点了点头。

      左丘言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整个人都沉进浴桶里。

      是占魂令。
      他能死而复生,是因为占魂令。而这占魂令,除了他,只有另一个人知道。

      占魂令只能用在生辰相同的两人身上,一主一从,主方一死,就会即刻绞杀从方的魂魄,不管主方魂魄再弱、从方再强,都无济于事。占魂令一旦施下就没有回转,主方即使是寿终正寝,若是从方还在世,主方也会占据从方的身体过完从方的阳寿。
      简白来说,从方就是为主方养的一具傀儡,以备不时之需。
      占魂令是《御魔秘术》里的邪术,下令人必须拿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才能使占魂令生效。就是一命抵一命,由第三方,也就是下令人,抵枉死的从方一条命。

      半夏见左丘言在浴桶里憋气半晌不出来,心里着急,正要伸手去捞人,左丘言就露出了头。他抹了把脸,眼眶微红。

      他抬手点在半夏心口的血渍,说:“对不起。”
      “我很迷茫。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连你也忘了,一醒来还被自己的大哥追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修仙的术法灵诀,我不知道我可以信任谁。我只有你了、、、、、、”
      左丘言抬起雾气弥漫的眸子,小心翼翼地问:“半夏,你可以,原谅我吗?”

      半夏的心揪起来。眼前的二公子很陌生,但他还是止不住的心疼这个人。
      他想,公子只是病了。

      隔壁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娇娇,你给我出来!不要脸的小贱人,有本事你出来啊!”

      半夏被吓得一激灵,害怕男子会找到这里,毕竟刚才公子用木棍捅死了那个名叫“娇娇”的花妖。
      左丘言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说:“慌什么?他不会知道的。去,给我拿衣服来。”

      刚换上衣裳就听见一声尖锐的惨叫。
      左丘言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窗缝查看。

      长街两头渐次有灯亮起,有居民从窗缝或门缝露个眼睛查看,看了半晌什么都没有,正要关窗却听见一阵怪异的兽叫,似乎就在不远。随着那一阵阵兽叫的临近,窗缝和门缝都迅速“啪啪啪啪”关上了,那些点了灯的也都把灯给吹灭了,似乎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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