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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洵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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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颜氏宅子里跑出来,两人朝南去。
雪顶往北是极寒之地冰原,没有灵力根本无法忍受那里的寒冷,西南是连岚,东南是东阳。东阳和连岚都是多山地形便于藏匿。
左丘言不太想往连岚去。
但是自己的耳坠可能还在长修殿的禁闭室,即使七年过去了,可能已经找不到了,他还是要去找一找。
万一,万一还在呢?
万一那个小东西还在等自己呢?
左丘言腿脚不便,每走一步都有隐隐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不多时额角就渗出细密的汗。
半夏顶着一张斑驳的脸在他身前蹲下,示意背他。左丘言也没客气,跳到他背上,晃着腿,说:“去连岚。”
这主仆情应该不浅,要是让这小哑巴知道自己主子被鸠占鹊巢,一定会气疯的。但左丘言也不在乎,反正有免费的劳力他就用,等哪天小哑巴反应过来了,再杀也不迟。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连岚和东阳的交会处,远远就看见前方瘴气绵延。
东阳的端木氏和连岚的钟离氏向来好客,不论是求仙问道的修士还是市井平民都是来去自如,完全不似琉瑄的南荣氏,现在却有如此浓重的瘴气。不是有妖魔作怪,就是人为下的瘴气。
半夏定住脚步,将左丘言放下,然后在草丛里寻找着什么东西,不多时,抓着两株草立起身,一株放进嘴巴嚼起来,一株递给左丘言。
颜家世代从医,这家仆识些草药也是应当的,想必是防止瘴气入肺。
左丘言也学他开始嚼草吮吸里面的汁液,心里默默记下这株草药的样子和味道。若是以前,小小瘴气奈他不何,但今非昔比,这具肉体凡胎连一丝灵力也没有。他只求瘴气里没有什么道行高深的妖怪。
半夏又背起左丘言,两人进了瘴气之后,左丘言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时强时弱的细微的牵引,如一股细流一般指引着方向。
他闭目想了一会儿,蓦地睁开双眼,欣喜万分,催促半夏往西南方走。
同一个人的魂魄有相互吸引的特性,那召唤他的正是他的魂魄碎片!
本以为自己这三魂两魄是仅剩的,没想到还有更多!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噬魂仙兽嘴下留情,还是没有接受过良好的餐桌礼仪,反正噬魂仙兽没有将他的魂魄吃干净。
若是能找回自己的魂魄,多一片就多一线希望,如果再多两魄,他就有望重修丹元。
待他重修丹元,灵力恢复,他就可以找钟离止报仇。他要让高高在上的容止君跪在锁魂塔下忏悔,他要把十三根冰棱一根不少的还给他,他要引来赤雷,他要燃起炙焰火,他要让那个人付出应得的代价!
心中像是有热血翻涌,左丘言意识到自己额间似乎在发热,急忙止住了思绪。
瘴气越来越浓厚,月光也渐渐淡去,密林里越来越暗。
但这股指引的细流愈发强烈,又行了一个时辰有余,瘴气浓得已经看不清前路,但有一个细微声音越来越明晰。左丘言向来耳力极好,这微不可闻的声音是像是某种兽类的呼吸声。
那声音一呼一吸之间,瘴气也有有细微变化。
左丘言紧了紧半夏的肩,示意止步。他伸出手观察。
那声音一呼时,瘴气浓重不辨五指,一吸时,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手指。
不妙!
左丘言几乎是贴着半夏的耳朵,警惕万分,低声道:“往回退,不要出声。”
半夏依言往回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瘴气迷眼,竟迎面撞上了棵树,鸟惊飞起,扑扇翅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大声。
那原本有节奏的呼吸声倏地止住,半夏也止住脚步不敢动。两人屏住呼吸,在原地僵了有一刻钟,待那呼吸声又开始有节奏地一呼一吸时,左丘言才轻拍半夏的肩膀,示意可以走了。
半夏背着左丘言一路从瘴气深处走到了到迷雾渐淡,天光微亮。
那牵引的细流虽越来越弱,但一直都在,又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突然那细流急速消失不见,瘴气也迅速散去,天光大亮。
左丘言的确有魂魄碎片在那迷瘴之中,原以为是安安稳稳散落在哪个犄角旮旯,却不想竟能遇到集魂魑。
细流消失的那个速度让左丘言后怕不已,这只集魂魑道行了得。
集魂魑是山林异气所生,此物一般很难形成,左丘言也只遇见过一次。此怪一旦形成,修为便不低。
集魂魑,形似龙,无角,好摄魂夺魄,打碎之,用深山泉水揉捏成龙角的形状安于其头顶,用于自欺欺人,哄骗自己是真龙而非妖怪。真龙能吞云吐雾,它便也模仿,但只能吐出害人的瘴气。
说是害人吧,其实这瘴气倒不害“人”,而是害各种妖精鬼怪。有些精性本恶,有些性本善,和人一样,恶妖经过后天教导也可以与人为善,若教导无方,天性善的也能成恶。这集魂魑的瘴气有一种特质,能诱发妖精鬼怪本性里的恶,吸得多了僧也能成魔,因此集魂魑吞吐的瘴气也被叫做僧魔瘴。当然,这东西对凡胎人没有影响,但保不齐林子里有吸了许多僧魔瘴的妖怪。
虽然很遗憾不能取回自己的魂魄碎片,但是左丘言已经很欣慰了。既然这么轻易就遇到了自己的魂魄碎片,那么一定还有更多。急于求成非捷径,来日方长。
这样想着,心情好了许多,两人到了一个叫洵花谷的村庄。
洵花谷每家每户门前院角都是各色纷呈的花植,连屋顶角楼上都是垂下来的花,真是热闹无比,馨香四起。有村民在喂鸡挑水,那些村民里有人类,也有长相或妖艳或清雅的花精,看起来一片谐和平静。
连岚和东阳山脉连绵,灵气荟萃,花草鸟兽在此修炼成精的不少。如果是奔着修仙去的,只要是一心向善,不祸害人间,掌管连岚的钟离氏和掌管东阳的端木氏都不会管,因此在连岚和东阳有不少这样人类和精灵和睦共处的村落。
一群童子看见半夏和左丘言两个陌生人进村,跑过来围着他们看。
小童里有花精,有人,也有半花精半人的,个个生的水灵可爱。不知谁带头捡了地上的小石砸半夏,随即其余几个也开始捡石头砸半夏,嘴里还喊着:“丑八怪,丑八怪。”
左丘言偏头看了眼背着他的半夏。
也是,半夏顶着这么张斑驳的脸确实有点吓人。
有个年纪稍大的花精童子举着根树枝,大着胆子戳半夏的脸。左丘言一把抓住,恶狠狠瞪了那花精童子一眼,将树枝折断。
童子瞬间吓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左丘言厉声道:“不许哭!”
旁边的小童子们见左丘言面色不善,一下子作鸟兽散,那花精大童子也想逃,被左丘言抓住了后衣领跑不脱。
左丘言问:“附近可有歇脚的茶馆酒楼?”
小童指了指前面,不敢抬头看他。眼看着花精童子的眼泪就要落下来,左丘言松了手,“下次再这样欺负人,拿你做桃花酥!”
花精童子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溜烟跑走了。
顺着花精童子指的路,他们终于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
街上各色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杂耍卖艺的吆喝声吸引了一群人驻足观看。
街上有一道奇怪的景象,几乎每个男子都有一缕白发,而且都是在右边发鬓,不多不少只有一缕。左丘言啧了一声,心道,这是什么流行风?
半夏背着左丘言在人群里穿行,有些商贩和行人看见半夏的脸都有一瞬的惊愕,然后一边假装没看到,一边又忍不住再多瞟几眼。
一个杂耍班开台表演,正对着刚才已经围满了人的另一个杂耍班,原本那边的观众看顶碗转帕子已经看厌了,正好这边来了新的卖艺的,就全都一窝蜂涌来了这边。
半夏正背着左丘言经过时,被涌来的人群挤进了杂耍班的最前面一圈人里。
一个四十多的女人说完“各位父老乡亲,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的开场白,她身后的一个赤膊大汉就开始了硬活——吞剑。
赤膊大汉将一柄长剑插进口中,众人疯狂叫好,卖力鼓掌。这可比刚才那个杂耍班子给力多了。
杂乱的掌声中,左丘言听见身后一个与众不同的掌声,那掌声极慢,一点都不像是在捧场,反倒有一丝不屑与嘲讽的意味。
左丘言扭头去看,只见一个少年穿了一身银灰色衫子,那料子看着细腻无比,并无任何花纹装饰。
少年身形欣长高挑,个头很高,生得俊美,皮肤白皙带着冷色,唇角勾着一丝笑,眼神却无丝毫笑意,长发披散,有种漫不经心的闲散。
少年见左丘言扭头看他,他停了手上的动作,微微笑道:“这位哥哥,看我作甚么?看表演啊。”
左丘言扯出了一个笑,转回头继续看表演。
吞剑表演完,赤膊大汉又拿出了十多把小巧匕首,另一位长髯中年男人上来,在一块木板前站定,张开双手双脚,摆成大字。
那说过开场白的妇女捧着个匣子,在人群面前求打赏,勾着腰走了一圈。有人拿铜板丢过去,有人让站在前面的人递过去。
左丘言的肩膀被人点了一下,他回头。那少年拿了一锭金子点在左丘言肩上,笑道:“哥哥帮我递一下。”
左丘言接过金锭放进了女人的匣子里,心想好阔气的小少爷。
女人看见金锭,惊呼一声立马连声道谢,然后悄悄将那金锭子从匣子里拿出来塞进了怀里。
旁边有人看见,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出手阔绰的左丘言。左丘言摆手,指着那少年,道:“不是我,是他给的。”
台上已经要开始丢匕首了,众人都屏住呼吸,一刀落在长髯男子头顶的木板上,两刀手腕旁,两刀腰侧,两刀腿侧,两刀脖子两侧,刀刀都贴着摆成大字的人,刀刀都没有伤到那人。众人鼓起掌来,连连叫好。
赤膊男子这次蒙了眼,女人将匕首悉数拔下来,交还到他手中。难度增大了,众人大气不敢出。
有刚才对面杂耍班子的人也来看热闹,酸道:“玩这么大,迟早要出事!”
站在左丘言身侧的男子回怼:“我看你们就是技不如人还说风凉话。”
那隔壁杂耍班的被噎了回去,愤愤地挤出了人群。
赤膊男子蒙着眼,将手中的匕首连环抛起,又挨个稳稳当当接住,可见其技法熟练。
要开始甩刀向那个摆成大字的长髯男子,众人都停了拍掌,心中为那长髯男子捏汗。
一刀飞去,众人尖叫起来。
匕首正扎向了长髯男子的小腹,鲜血横流。
抱着匣子的女人被吓呆,怔了一刻,也喊叫着去拉那蒙着眼的赤膊男子,但是男子一挥手,一匕首扎进了女人的肩头!
登时围观的人群四散开逃,惊呼连连。可蒙了眼的男人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继续他的表演。
慌乱中,半夏背着左丘言也跑起来。
一刀又一刀飞出去,刀刀命中长髯男子腹部,男子痛得死去活来,惨叫大骂,狂吐鲜血。
“狗日的、、、、、快停、、、、、、停下来、、、、、、”长髯男子吐着血,含糊道。
这声音,有一点耳熟。
左丘言在半夏背上扭头盯着那长髯男子多看了几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惊慌的人群撞着彼此,半夏被撞得一歪,险些摔倒,一只手拉了他一把。
“小心。”
少年声音不急不躁,不快不慢,好似周围的嘈杂全然与他无关,他原本披散的头发也不知什么时候绾了上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簪着。
半夏感激地对少年鞠了一躬,左丘言低声对半夏说:“快走。”
少年扶起半夏时,与左丘言对视了一瞬,左丘言心中一惊。
他身上没有妖精的气息,也不像鬼怪,更没有活人的心跳脉搏。左丘言分辨不出这少年是个什么东西,但知道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半夏随着人群跑,左丘言在半夏背上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少年独自站在那里,还是不紧不慢地鼓着掌。在四处逃窜的人群里显得诡异无比。
那长髯男子已经被十几把匕首钉死在木板上,四肢和头颅垂下来,应该已经断了气。地上的女人肩头中了一刀不至于断气,但是蒙眼的赤膊男子忽然举了把大刀出来,一刀生生斩断了女人一条手臂,鲜血飙溅。
银衣少年从容向后退了一步,溅出的血水并未沾染他分毫。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左丘言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左丘言,歪头一笑。
左丘言不禁打了个寒颤。
怎么可以有人笑得森寒入骨,又带了丝天真烂漫?
那个笑很短暂,一瞬就从少年脸上消失不见。左丘言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看去,少年已经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赤膊男子像是突然回了神,拉开遮眼布,看见两具同伴的尸体,瞬间跌坐在地。怔了半晌,突然发现了女人怀里黄灿灿的金锭子,忌惮地环顾四周,快速将东西揣进怀里,然后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
不多时,一群端木氏子弟来询问。绿底白玉兰的端木服饰很好认,衣裳广袖处有白丝线绣的玉兰,清新雅致,这些端木子弟了解了基本情况,定义为表演失误,当事人畏罪潜逃,然后清理了尸体,根据群众的描绘,画了赤膊男子的通缉令,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端木子弟走后,众人还在讨论这次的表演失误,那个看见了左丘言给金锭子当赏钱的人跳出来说是一锭金子引发的血案。
“这人看个杂耍就给了一锭金子?不可能吧?这么阔绰?”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当时他还不承认。”
要说是以前呢,倒也不是不可能,左丘言也曾经挥金如土,金瓜子金豆豆随便抓一把就赏了,因为不是自己的,所以从来不心疼,也不在乎给了多少出去还剩多少。
但今天这金子确实不是他给的,但也懒得解释。
他还在想着少年刚才那个诡异的笑。
“唉,人家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难不成打赏多了还是罪过?就算是他真给了金锭子当赏钱,那也不是他的错,怪就怪那卖艺的心术不正,杀人谋财。”
算是有个明理的人了。
“我看那蒙眼的男人像是中了邪,怕不是也得了疯病?”
“不会吧?还没听说会传到人身上,只听说会传染给妖怪。”
“谁知道!我得赶快回家用艾叶洗澡!当初那蛇疽疫还说只传人呢,后来不也传妖精吗?”
众人均是吓得心惊,忙四散回家洗澡消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