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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嫁妆 ...


  •   洵花谷往长修殿的路上,一处破庙里。

      半夏燃起火堆,从骡子背上的包里摸出馕饼和杏子。馕饼硬得硌牙,干涩如嚼木屑,左丘言小口小口咬,然后梗着脖子勉强咽下去。

      破布往地上一铺,两人席地而卧。

      庙顶破了洞,能看见夜空繁星点点。

      昏昏欲睡时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随之而来是簌簌掉落的瓦片。

      左丘言反应迅速,拖起半夏逃到了庙外。

      破庙顶上妖雾四起,雾气之中不时有阵阵白光迸发,隐约能看见龙形的集魂魑和一只白色的灵兽在大战。

      那头灵兽体型高大,形似犬,通体雪白,背部被集魂魑的龙角划出了一道小臂长的伤口,潺潺流血不止。

      庙外,被拴在树上的骡子受到惊吓扯着嗓子嘶吼,左丘言失声喊了句什么,半夏没有听清,但那灵兽似乎听到了,扭头看向他们。

      那集魂魑抓住这一眨眼的功夫,迅速朝天边逃去。

      灵兽没有去追集魂魑,转而从房顶上跳下,直奔左丘言和半夏而来,还未到跟前就因为体力不支重重摔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半夏吓得失了神,听见左丘言说“快来帮忙”,这才回神。

      半夏拿出自己随身带的银针包给灵兽做缝合。一针下去,昏迷中的灵兽突然醒来,呲牙冲着半夏发出威胁的低嚎。半夏被吓得抖了一下,左丘言一把抱住灵兽的脖子,额头抵着灵兽的额头。

      他低声说:“乖贪欢,忍耐一下,马上就好。”

      灵兽的低嚎戛然而止,并且拿鼻子不停地嗅左丘言,拱着左丘言将他扑倒在地的时候扯动了伤口,龇出了牙,然后又立刻收回,像是怕伤到眼前的人。

      左丘言揉着灵兽的耳朵,说:“不要动。”

      灵兽发出嘤嘤的呜咽声,左丘言将它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对半夏道:“继续吧,它不会再动了。”

      虽然灵兽仍止不住颤抖,但是基本上没有怎么动,忍耐力很强。病患非常配合,半夏很快便缝合好了伤口。等忙完,他抬头一看,那灵兽一双比杏子还大的眼睛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即便仰着脖子会牵扯到伤口,它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抱着它的人。

      这里不能久留了,钟离止随时可能找来。左丘言要离开,贪欢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衣摆,不让他走。

      左丘言扯烂衣摆,道:“我不能带你,等过段时间我来接你。听话。”

      灵兽悻悻地低下头呜咽了两声。

      半夏很困惑,打着手势问左丘言是不是认识那只灵兽,左丘言没有否认。半夏更加困惑了,因为他听见左丘言喊那灵兽“贪欢”,谁都知道容止君有两只灵兽,一只叫“贪欢”,一只叫“白泽”。

      两人一路前行,左丘言催促着快一点,但是一头骡子能跑多快?

      左丘言躺在板车上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声响,当听到远远传来虚浮的脚步声时他就知道钟离止赶来了。

      他顾不上细想,说了一句“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就迅速从板车上翻身,和衣钻进了路边的湖水里。

      半夏一回头,板车上的人不见了,只有一旁的湖水微波荡漾。结合他留的那句话,半夏猜想他是在躲什么人。

      远处拐角行来一个白衣男子,衣摆处有蓝丝线绣的卷云纹暗绣,手持银色佩剑,墨玉般的头发里夹着一缕银发,一丝不苟地用白玉冠束着。

      男子脚步有些艰难,像是受了重伤还免力支撑的样子。他身后跟着昨夜那只似犬的灵兽和一只长着鹿角的灵兽。

      钟离止行到半夏面前,道:“多谢这位公子对此兽施以援手。”

      半夏看着眼前谪仙一般的钟离止,怔怔出神。

      公子在躲容止君?

      许多年前容止君在雪顶降妖受了重伤,被颜老爷救回来,在颜宅养了半个多月才离开,那时候都是二公子在照顾他。除此之外二公子和容止君没有深交,但也不至于要躲着他。

      半夏心中忐忑。

      公子为什么要躲容止君?

      他脑子里正一团糟,只见钟离止并着食指和中指一挥,指向湖中央,无形中幻出好大一张闪着金光的渔网向湖面撒去。

      半夏的脑子还没有转明白,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钟离止扑去,想要阻止钟离止。

      可他太弱了,钟离止只是微微侧首,他便全身僵住不能动弹了。一双蓝瞳像是在看他又像没有在看他,空得很。

      半夏医术不精,但也察觉了那对眸子的异样。

      容止君好像……有眼疾。

      但是半夏没听什么人说过。毕竟任何关于容止君的事情都能在八荒传得沸沸扬扬,如果容止君有眼疾,肯定早传遍八荒了。

      左丘言屏气在水下,见金网撒下来,暗道不妙,奋力下潜。眼看着就要被那网擒住,一条人腰粗的水蟒不知从何方迎面而来,张着血盆大口。

      顾不得许多,左丘言只能掉转头游向那张金网,水蟒也紧随其后入网,网子一碰到活物便开始收紧,左丘言奋力朝网子渐渐收紧的洞口游去,那水蟒一口没有咬到左丘言,身尾一扭向左丘言绞来,左丘言躲避不及还是被绞住了右腿。

      网子加速收紧,水蟒意识到被困住,松开了绞住的左丘言,开始激烈翻搅,挣扎的同时也把金网的洞口挣大了一些,左丘言瞧准时机一个下潜,在洞口收紧前逃了出来。

      岸上的钟离止两指一收,金网飞回来。他望着金网的方向,神情微变,随即将金网和蟒一同收进了乾坤袖。

      待到湖水恢复平静,他才转向半夏,道:“他在躲我是吗?”

      半夏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作答。公子说过什么都不要告诉他,可容止君已经猜到了公子就藏在水下。

      钟离止放了一个金锭在他掌心,接触到半夏时,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说:“真干净。”

      半夏不明白容止君在说什么,随即又听见他道:“他教过我,谢人要给实在的东西。出门在外,想你们应该会需要。”

      “请帮我转告他,既然下了聘,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我等他来娶我。”

      钟离止的声音很淡很轻,虚浮得风声稍大就会让人听不清,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半夏已经脑子爆炸了。什么聘礼?!什么嫁娶?!

      二公子和容止君有这种关系吗?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觉得可能自己才是那个失忆的人。公子只和容止君有过半个月的交集,还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童子,这些也都是听府里的人说来的。难到自己当时太小所以什么都没有看出来?还是小时候的记忆太模糊,他记不清了?

      钟离止勾了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又将一枚黑玉扳指放在了半夏手中,道:“我的嫁妆。”

      半夏立在原地脑子一片混沌,那一袭白衣却已经转身离去。

      钟离止一离开,左丘言就猛地从水里冒出来,大口喘着气。他游上岸,肃着脸,沉声问半夏: “他刚才给了你什么?”

      半夏把手里的金锭和扳指给他看。

      “用这个答谢人可真俗气。”左丘言拧着衣服上的水,“ 不过,我喜欢。他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半夏比划着告诉左丘言方才钟离止说的那些话,但左丘言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懂,他只能用手指沾了水,在草席上写下来给左丘言看。

      左丘言瞪直了双眼,“他说的?”

      半夏点头。

      左丘言震惊:“钟离止和……颜竹卿?容止君和我,是……是那个关系?”

      半夏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啊。这要怎么回答?

      左丘言非常无语。

      这具身体又瘸又弱不说,还是个断袖。断袖也就算了,还是和钟离止。这简直太他妈狗血了,钟离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日啊!

      左丘言看着草席上被蒸发的字,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听钟离止这些话,完全就是余情未了。左丘言思考着要不要顺水推舟,毕竟要杀钟离止,以他现在的能力简直是个笑话。可若是情人,在他防备最弱的时候给他来上致命一刀,这完全不在话下。

      没想到换了具身体还能故伎重施。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下三滥的招数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完全不介意。况且又不是没做过。

      左丘言拿起那枚扳指,仔细端详。扳指看似纯黑,细看里面黑色的丝丝缕缕却似活物一般在不停流转翻涌。

      左丘言直觉这“嫁妆”并非寻常之物,他将扳指套进拇指。

      还挺合适。

      他转了转扳指,有种似曾相识的心安。

      如果要在床上结果钟离止,他还需要趁手的兵器。腿被那水蟒绞过后,愈发疼痛,这具身体受不住弑神的刀魂,要尽快取出来。说到底,还是要先去岩下找龙昶。

      左丘言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要杀钟离止,正愁没机会近身,结果人和颜竹卿是老情人。愁没有兵器,他身体里就藏着弑神的刀魂。

      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
      两人进了连岚境内,一路行至长修殿下。

      到了长修殿千级台阶下方,半夏被两个白衣少年拦下要出示拜帖,半夏没有喊醒已经在板车上睡着的左丘言,牵着骡子带到了一旁的槐树下。

      槐树花期已过,密密的羽叶覆盖着,层层叠叠,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
      左丘言幽幽转醒时看见头顶的槐树,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钟离学堂的学子,穿着钟离氏的学子服,和郎跃他们一起被倒吊在槐树上受罚。

      他看向正牵着骡子喂草的半夏,道:“好半夏,把那骡子牵过来。”

      半夏依言将骡子牵来,左丘言爬上骡子背坐定,从怀里掏出一份拜帖递给守门的少年。这拜帖当然是假的,但是以他的技术完全可以假乱真,骗过两个守门的完全不在话下。

      半夏看着拜帖,心想,难到公子真的和容止君有过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公子会一些小术法也都可以解释。但他还是想不明白公子是什么时候和容止君好上的。

      两个少年给他们放了行,结果那骡子却不愿意上台阶,半夏拉扯半天,左丘言踢了几脚,那骡子望着没有尽头的台阶,就是不为所动,简直是知难而退的典范。

      无奈,左丘言只能又上了半夏的背。

      台阶上有穿暗绣卷云纹白衣的学子结伴而行,一个少年道:“容止君这次传信来要招人去洵花谷,可惜我没被选上,不然我也能大展身手。”

      “昨夜传来消息说并非是什么疯病,好像是集魂魑。”

      “集魂魑是什么?”

      “你还想大展身手呢,黎先生讲过集魂魑的,你还是先好好学习吧。”

      一群人嘲笑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下了山去。

      到了山腰左丘言见四下无人,让半夏钻入一旁的密林。

      在人高的灌木里穿行免不了要被划伤,左丘言尽力护住自己的脸,毕竟他还要用这张脸使用美男计的。

      穿过密林,两人来到一处开旷处,面前是一座黑色的石头山,石山下有一面石门,严肃静谧。

      左丘言并没有让半夏上前,而是在灌木丛里扒拉杂草,不多时,终于在一棵松树下面立住,喊半夏帮忙推开树下的一块石头。

      石头有半人高,半夏和左丘言推了半天才推动。下面是个洞口,正好能容一人。两人一前一后跳下,顺洞而行,到了尽头,头顶有一块黑色石板,左丘言屏息听了一会儿,未听见任何声响,便喊半夏和他一起挪动头顶的石板。

      这块石板比刚才外面那块还要重,又是从下往上推,不太好出力,推了半天,两人满头大汗才推出供一人通过的空间。

      跳上来半夏才看见这就是一间石屋,石板桌床,冰冷肃穆,到处都落满了灰尘,但是那面石床上却是干净的,有一面墙上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对着窗的那面墙有一扇铁门开着。

      半夏环顾四周,三面墙上被刻满了字和画,重重叠叠,交错覆盖,竟什么也认不出,只有一幅画倒是依稀能辨出是一个男子沐浴的背影。

      左丘言啧啧了两声,说:“谁这么大胆,居然敢画容止君出浴图?真是不要命。”

      左丘言趴在地上,扒着墙寻遍了每一处都没有找到自己的金坠。七年了,被人拾去了或是已经幻灭了都是有可能的。

      他不死心又搜寻了两遍,还是一无所获。最后颓丧地坐在石床上,沉默了很久。

      半夏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但是看样子也知道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没有打扰他,默默等在一旁。

      良久后,左丘言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起身道:“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将石板石头全部归位。

      左丘言在他背上问:“颜竹卿和容止君,啊不,我和钟离止有旧情,你好像很惊讶。作为我的贴身侍从,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他们平常怎么沟通,在哪里密会,你总该知道一些吧?”

      半夏摇头。他是真一点都不知道公子瞒了他这么大一件事,还蛮得滴水不漏。

      “这两个人还真是厉害,居然没有人知道。”左丘言感叹了一句,又说:“再去个地方我们就离开。”

      这次的路更加难走,林木密得根本不能穿行。

      终于在一处水雾氤氲的地方停下来,半夏被冻得不停打寒战。明明是炎夏,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会这样冷。

      左丘言知道半夏应该受不住寒瑶池的刺骨寒意,便让他在此等候,自己捡了根木棍当拐杖,瘸着腿悄悄溜进了寒瑶池。

      其实也不是悄悄溜进去,就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罢了。

      寒瑶池并没有人把守,一般也不会往这边来,因为受不住这寒气,而且这是纳仙阁后面的私浴。简而言之就是钟离止的浴池,也只有他那种疯子才会喜欢泡能冻死人的寒瑶池池水。

      终于从密林里爬出来,左丘言的衣裳已经破成条状,身上也被划出几道伤口。

      潭口水汽缭绕,深不见底,周围有犬牙交错的岩石,石壁上挂了一些垂下来的冰棱。这寒瑶池的冰棱可以持续数月不化,夏日置于房内最是解暑。

      左丘言趴下去,伸手掰断几根,掰到第四根的时候忽见水中有一条长七八尺的红鲤鱼游过,心中一惊,收回手。仔细一看,竟有十多条形似鲤鱼的鱼,每条都通体赤红,头顶有两角,角中间一根长须,长须末端是燃着的火焰。

      竟是横公鱼。

      此鱼鳞如铠甲,坚硬无比,是做兵器的上好材料,一般兵刃刺砍不入。这横公鱼长到成年,便可夜化为人,扰人清梦,以噩梦代之,若是每夜被横公鱼盯上,不出半年就会死于噩梦。

      不知这邪物是从哪条暗道游来的,若是容止君在这沐浴时被这鱼咬伤……

      想到这里,左丘言被自己想象的画面给逗笑了。

      咬死他才好!

      他脑补出横公鱼咬钟离止屁股和重要部位的画面,差点笑得要在地上打滚了。但是咬那种地方也不致命,最好是能咬上他脖子上的大血管,这样才解恨。

      想到这里,一张薄唇咬在在钟离止脖子上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左丘言打了个激灵。

      那画面……

      太他妈邪性了。

      鸳鸯浴这种东西他不是没见过,在幽水动不动就能见到鲛人在水里交合群欢。

      主要是画面里钟离止的脸太……太他妈不像钟离止了。

      那是被情欲湮没的神情,那种神情出现在钟离止那张谪仙一样无欲无求的脸上简直是……

      太邪乎了。

      左丘言甩了甩脑袋,想把那画面甩出去。这记忆肯定是属于颜竹卿的,想不到钟离止玩得这么花,啧啧。

      又掰了几根冰棱才起身。起身时看见寒瑶池对面有一棵青梅树,树上挂满了果子。并不记得这里以前有这么一棵树,想是后来谁种的,或是自己长出来的。左丘言绕道对面,摘了两颗,抱着冰棱离开了。

      半夏乖乖等在原地,冻得眼睫上都挂了冰花,左丘言将那两颗青梅递给他。

      半夏好像喜欢吃酸的。糖人儿他不爱,但那日的杏子他专挑青绿的吃。

      想到吃,左丘言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青梅和横公鱼!

      怪物志里有提过,青梅和横公鱼一起服用可祛邪病。

      寒瑶池是钟离止的私浴,里面的横公鱼很可能是他养的,青梅也是他种的。

      钟离止得了邪病?

      钟离止得了邪病!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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