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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恶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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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修殿下来,左丘言在槐树下发现了最后一串盛开的槐花,他顺手摘下放进嘴里。
明明是甜的花蜜,他却觉得有些酸涩。
两人离开长修殿,一路到了帝巡江江边。
帝巡江是八荒最大的一条水路,始发于冰原融雪,一路奔腾入连岚,出了连岚山境便开始平缓流淌,大江向南流经丰幽二水,再由岩下入海。江上大小商船络绎不绝,有渔夫小舟,也有游船画舫,很是热闹。
半夏本想找条南下的商船,但是没有愿意载骡子的,将骡子丢在此处又实在可惜,毕竟还指望上了岸这骡子继续拉车,公子的腿几乎走不得路了。思来想去,还是选了最便宜的一条私船。他不知道要和公子流浪多久,但节约一点总归是好的。
半夏牵着骡子上了船,转身又扶了左丘言也上来,那快散架的板车就被留在了江边。
摇船的船夫是个老翁,精瘦黝黑,桨橹摇得很有节奏,船头立着一只展着翅膀晒太阳的鹈鹕。
经过峡谷的时候,老翁唱起了歌,伊伊呜呜的方言,声调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在山谷里回荡开来很是动听。
“老前辈,这歌唱的是什么呀?”左丘言问。
老翁道:“这是一位母亲唱给她孩子的。”
说罢老翁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唱了一遍:“孩子,你慢慢走,不要丢了自己的魂和魄,也莫回头,往事都不堪回首,抬头挺胸往前走吧,我的孩子,过了千山万水就又是新的开头。莫回头,前头风景好,我的孩子,莫回头。”
左丘言也跟着哼将起来,又问:“听您口音像是幽水冠城的,您家在冠城吗?”
“公子不知道吗?冠城早荒废了,没人敢住那里。疫病结束后,幽水就败落了,其他地方还好,但冠城太邪乎,进去的都尸骨无存,现在没人再往冠城去,就算想去也进不去。”
左丘言问:“为什么进不去?”
“为了避免更多人枉死,淳宗主在冠城设了结界,没人进得去。现在丰幽二水都是淳宗主在掌管着。”
楼傻子有这个本事吗?设结界,还是能罩住整个冠城的结界,掌管丰幽二水,淳楼有这个能力吗?左丘言心想,一无是处的淳楼长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七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了。
行到一片开阔水域,鹈鹕扇了扇翅膀,似乎是要下水,被老翁喝住:“下面水怪吃了你!“
左丘言低头往水下看,清澈见底。
“公子,莫怕,进了丰幽二水就常有人面鱼尾的鲛人,长得娇媚好看,最善唱歌迷惑人心,他们一般是不害人的。她若是招你去,你摆摆手拒绝便是。”
左丘言没有说话,托腮趴在船舷上,另一只手将半夏揽进怀里,低声道:“针。”
半夏摸出怀里的针包,左丘言假意指着岸边的花树让半夏看,然后咬耳朵似的,低声道:“醒神。”
半夏会意,取针扎向左丘言的中指指尖,登时左丘言眼前的景象化为一片黑暗,好一会儿才适应。
适应黑暗后,才发现他们根本就不在开阔的水域,而是已经进了一个水洞内。
船顺着潺潺水声深入,老翁点了煤油灯。洞内狭小逼仄,船缓缓停下,船头的水下浮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艳丽女子,耳朵尖长,脸上有两片扇着蓝光的鳞片,怀里抱着一个露出瘆人笑声的人身鱼尾婴儿。
老翁道:“孩儿他娘,开饭了。”
半夏也看见了这景象,在左丘言怀里抖起来,左丘言低声道:“闭眼,捂耳,不要动。”
半夏照做,用力捂住耳朵,直到只有耳膜嗡嗡的声响。
船身晃荡得厉害,能感觉到船突然吃水变浅,船身抬高了一些,有水花四溅,他被一只手按下去,趴伏在船上,不敢动弹。
半晌过后船停止了晃动,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慌。突然有什么东西跳回了船上,半夏趴伏在船里,一动不敢动,但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而后船身开始慢慢往回退,他能感觉到洞口的风。
船身一晃,船上的东西似乎跳下了水,船身又没了动静。半夏犹疑着要不要睁眼看看,万一公子需要帮助呢,可是公子让他不要动。
突然有东西扒着船舷上来,半夏听不见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滴在自己背上的水,不禁打了个激灵。一双手将他扶起,拉下他捂着耳朵的手。
“真听话,睁眼吧。”
是公子的声音。
半夏睁开眼,他们已经回到了开阔的江面。眼前的公子湿漉漉的,像是刚潜入过水里,头发也都是湿的,衣衫上有斑驳的血迹,在水里泡过所以并不是猩红的颜色。船上只剩他们和骡子。
左丘言拧着衣摆的水,问道:“会划船吗?”他张嘴的时候,露出了沾着猩红鲜血的牙齿,很是骇人。
半夏捂住嘴巴,好似不捂住,他这个哑巴就要惊叫出来似的。
左丘言见他的反应,把头伸出船舷,以水为镜,看见自己满嘴鲜血,捧了河水漱口。
半夏震惊过后就过去摇桨了,学着刚才老翁的样子。左丘言对他挑挑眉表示赞许,然后就盘腿开始打坐,把刚才吃到的好东西送往全身。
正运功,忽然心道不妙,忙凝神锁住正往全身送去的灵气,一点点逼退回来,然后一张嘴吐出一口鲜血,鲜血里一缕黑色的烟雾急速窜出,嘶叫着钻入水底不见。
“妈的!有本事别让我再逮住你!”
左丘言冲着潜入水下的黑影骂了几句,又盘坐好,开始检查自己的灵气。
本来想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鲛人正是送上门的好补品,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出师不利。
幽水和丰水多鲛人,绝大部分确实如那老翁所说,都是良善之辈,有时会用歌声迷惑人类去与他们交欢,若不愿意摆摆手拒绝就可以,他们一般不会纠缠。
左丘言少时没少听鲛人唱歌,也知道有人类会学着唱,但是能唱出鲛人靡靡之音的绝对极少。刚开始只觉得是凑巧被自己碰到这个极少数,后来细听却发现老翁唱曲时有细微的和音,因为被水波声盖住了,所以不太能听出来,但左丘言捕捉到了那水底传来的细小和音。
老翁和水下的女鲛合起来用歌声迷幻了他和半夏的视觉,要不是他耳朵灵敏,真搞不好就葬身鲛腹了。
他心知这老翁和那鲛人并非善类,本着又能除恶又能福泽自己的心思,想取其丹元增进自己的修为。谁知这两只鲛却没有丹元,而是用以水养尸之术转化来的鲛人。
此术以水养尸,可以复活凡人,这复活后的东西会化作形态各异的水妖,但只是靠本能驱使,以人心为食,是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怪物。此术转化的水妖没有丹元,也结不出丹元。
左丘言发现他们没有丹元,便想着普通鲛人的心脏已经是美味,这种以人心供养的鲛人心脏应该绝味,一时贪嘴没有细查,却不想这女鲛常年吸食蘼果。
对于修为高的人来说,蘼果算不得什么,可以说是消遣的致幻玩物,但是对于现在的左丘言无异于致命的毒药,蘼果运送到全身就会溃散掉游走的灵力,他尽量吐出了能吐出来的,但还是有少分量已经游走全身。
这老翁应该是在用活人心养着这一对母子,最后却被自己没了人性的婆娘吞噬,这也算是自食苦果了。只可惜让这女鲛跑掉了!
以水养尸之术是禁术,左丘言以前遇到过一例。如今刚苏醒就碰到了一例,还是道行非常浅的母子,看来这禁术在八荒没准已经流传开了。
蘼果让左丘言的腿疼消减,但意识也开始模糊,有些飘飘欲仙的松弛,他仰躺在船舱里,觉得整个人悬浮在半空,往上是云雾,往下是水波,他不会跌得粉身碎骨。
醒来时已是半夜,星光洒满河,半夏抱他在怀里正在给他搭脉。
左丘言抽回手,道:“微量的蘼果而已,不碍事,我不会上瘾的。”
本是要去岩下,顺水而下行了两日,靠近丰水菱城时,一股细流的牵引越来越强烈,和在洵花谷外的僧魔瘴时感觉一模一样。
左丘言完全没想到能够这么顺利遇到第二片魂魄,要么是他运气好到令人发指,要么就是有人在引诱他。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想要去一探究竟,打定主意便在菱城下了船。
菱城还是热闹非凡,沿街都是摊贩店铺,吆喝声嘈杂,却都是软糯的你侬软语,听得人也不觉心中柔软一片。
菱城被帝巡江的支流杜衡河贯穿,河上也都是船尾船尖挨着做买卖的,满船的瓜果鲜花,好不热闹。
行到南锦街的一栋翘脚高楼前,那股牵引十分强烈。
抬头看匾额,“潋滟阁”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左丘言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位置确实是以前潋滟阁的位置,楼的样式也是仿照以前潋滟阁的样式起的,看着非常新,又因为周边的街道都换了样,所以左丘言一时没有认出来。
跨步迈进去,里面的格局也和以前一模一样,大堂中央的高台上有妙龄女子在弹琴,坐客们摇扇低语交谈,风雅至极。
半夏远远定住,止步不前,不肯跟上来,左丘言只当他是年少不适应,喊了一句,他不来,转身去拉他,竟发现他在微微颤抖。他这才想起半夏告诉过他,自己是被颜竹卿从勾栏瓦舍里赎回来的。
“这里不做那档子生意,不怕。”左丘言拍了拍他的手背。
半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牵住左丘言的衣角,跟着往里进了。
伙计跑过来招呼二人,左丘言熟捻地顺着楼梯往上。
方向是对的,身体里的三魂两魄似一个罗盘在指引他。
这伙计见左丘言虽面生又跛腿,但是似乎对潋滟阁很熟悉,便以为是他不认识的熟客,点头哈腰将他们往楼上的雅间引。
经过一间雅间,牵引异常强烈。左丘言定下脚步。
这个雅间是他以前常用的,因为在这里正对着楼下的台子,另一边开窗对着街外的杜衡河,里外两头景致都极好。
但是房门上挂了牌子,示意有人在用,左丘言假装没站稳,一歪,把门撞开了。
行云流水的画屏后是对河的窗栏,窗下是茶案,两个男子坐在窗下喝茶,右手边是一位轻纱拢面的女子在弹琵琶,丝竹之声缠绵悦耳,有几分熟悉。
“对不住,碧水姑娘,对不住,这位客官喝醉了。”伙计连连道歉,局促地作揖。他也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说他是个瘸子走路不稳吧,只能扯个小谎说他喝醉了。
“不碍事。”
这声音清脆动耳,左丘言定睛去看,即使女子戴着面纱,但那一双狐狸眼左丘言不会认错。正是碧水。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这里。
左丘言道:“碧水姑娘啊,久仰久仰。早听闻碧水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不知道在下有没有机会听一曲。”
他的魄就在这房间里!
“客官要想听琵琶,我们阁里的阿漪姑娘可是一绝。”伙计伸手要关门。
左丘言耍起无赖,伸手挡住了伙计,对屏风后的男子道:“这碧水姑娘弹给一人也是听,加个座,三人也是听,二位公子觉得如何?”
屏风后一男人侧过头来,隔着屏风,影影绰绰里,那人的容貌竟与淳楼有七八分相似,左丘言心下一惊,心想莫不是淳楼这傻子偷偷藏了他的魂魄碎片?
正疑惑,坐淳楼对面的男子从屏风后绕出来。
银衫披发,少年容颜。
“真是好巧,又碰上哥哥了。”
淳楼本想把闯进来的人轰走,但听见身边人这样说,便也从屏风后绕出来,打量着门口的左丘言和半夏。
左丘言看着眼前的银衫少年,心想这巧合得也太离谱了些,又疑惑淳楼怎么会和一个鬼祟在一起吃酒听曲儿。
他笑了笑,道:“是啊,好巧。”
眼前的淳楼样貌上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他脸上没有了稚气,整个人看着成熟严肃,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少年。
“相逢就是有缘,淳宗主有事正要离开,我还愁没人陪呢,哥哥赶巧,赏个脸喝一杯?”
银衫少年看向淳楼,淳楼微微一怔,然后与少年抱拳告辞,真有急事的样子。
淳楼走后,那股牵引还停留在房间里。左丘言基本能断定自己的魂魄碎片就在这少年身上。
少年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道:“一直忘了介绍,我姓兆,哥哥可以喊我小兆。”
“兆公子这年纪,我若喊小兆恐怕不甚妥当。敝姓颜,家中排行老二,兆公子唤我颜二就好。”
左丘言心想,这人少说有一百岁了,还‘小’兆,喊老兆还差不多。仗着有副年轻皮囊就厚着脸皮装嫩,还真是不害臊。
“唤哥哥颜二有些不敬。不如喊颜哥哥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少年那自己的酒杯和左丘言的碰了一下,问道:“哥哥来菱城是走亲访友还是为别的事情?”
左丘言答:“随便四处走走。兆公子和淳宗主相熟?”
“不太熟。我这边得了个小玩意儿,想从淳宗主那儿捞一笔,结果价钱没谈拢。”少年低头轻笑。
碧水的琵琶技艺一点没退步,左丘言手指跟着在桌上敲牌子,慢悠悠问:“什么小玩意儿?或许我能帮你找买家。”
小兆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他拿出个乾坤袋,松开袋口给左丘言看。里面正躺着集魂魑的那一对龙角,而龙角上有他的半片魄。
左丘言压着心中的激动,说道:“我倒还真认识有人喜欢收集这些奇怪的东西。你要多少钱?”
“五百两黄金。”
左丘言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指着乾坤袋,“这东西?五百两?黄金?”
难怪他和淳楼价钱没谈拢。
这东西只能挂墙上当个装饰,没什么实际用处,五百两黄金买这么个东西完全就是疯了。要不是他知道这龙角里有自己的魄,白给他他都不会要。
小兆解释:“我可是冒死得来的,我不介意分期,你帮我问问你那位朋友?”
“五百两太多了,我朋友不算富裕,而且收集这些东西也只是一个小爱好。况且他夫人管得紧,手头也没有什么闲钱。不怕你笑话,他身上恐怕十金都没有。”
小兆托着腮,一脸可惜的样子,“这么穷啊。”
左丘言道:“这样,我朋友生辰要到了,我可以买了送给她当生辰礼。但我也只出得起十金。”
小兆还是托着腮,语气柔和,“十金太少了,我为了这东西还受了伤,五百两黄金,一口价。”
“你一点不让步,看来是没法谈。我与我朋友的交情也值不上这个价。看来颜某也爱莫能助了。”左丘言是真没钱,只能以退为进。
小兆对碧水挥手,说道:“哥哥莫急,你可以拿其他东西换。”
碧水抱着琵琶对二人福了一福,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这是个什么意思?把碧水支出去,弄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他现在除了一锭金子,一只骡子,什么都没有。还有什么是能拿来交易的?
左丘言见小兆瞟了眼他身旁的半夏。
他还有一个俊俏的侍从啊!
嘿,这交易不亏。用一个哑巴侍从换自己的半片魄,划算!
左丘言眼睛斜了斜半夏,低声对少年耳语:“你玩得不野吧?这人跟了我一段时间,有点感情,别给弄死就成。”
少年哈哈笑起来,说道:“哥哥,我说的不是他。”
不是半夏?
不是半夏,难不成……
这下左丘言傻眼了,内心一顿操蛋。
最后平静下来,安慰自己:反正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干就干吧,还能顺便给钟离止戴顶绿帽子。多大点事儿,大丈夫眼睛一闭,把他当个女的,捅就完事儿了!
少年看他神色变化,沉声道:“哥哥想岔了。”
想岔了?
左丘言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焦虑起来。
日啊!捅和被捅要做不一样的心理建设。
他咬咬牙,心想,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别把他玩儿死就行,他还有仇没报。
少年看着左丘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壮烈,噗呲一声笑出来,“哥哥,我是要你身体里封印的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