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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洗邪 ...


  •   学堂的门还没进,就先进了禁闭室,打一架还打输了。虽有些不甘,但左丘言心情却很是不错。
      他用快意在禁闭室墙上刻出昨夜打斗的招式,琢磨着下次再战该如何破。
      这些年他在丰幽二水没遇到过对手,现在遇到个对手,自然是觉得有趣又好玩。

      门外传来脚步声。
      虽然没有骨折,但膝盖还是受了伤,他跛腿跳到门边,伸头瞧见欲诉带着羽衣走进来。

      左丘言道:“羽衣姑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你说我怎么来了!”
      羽衣瞪了眼左丘言,催促一旁的欲诉:“开门啊,愣着干什么!”

      欲诉额头有细汗,他抬袖擦了擦,说:“姑娘,路上说了,钥匙在容止君那里,我们只能开外面的石门,这道铁门我们打不开。”

      羽衣不耐烦道:“那就去找你们容止君要钥匙!难不成怕我劫狱。还杵着干嘛,去啊!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腿不好使?”

      长修殿上上下下都是斯文有礼的人,鲜少有人高声说话,欲诉年纪又小,在钟离学堂遇见的女子具是知书达理的小姐,哪里见过这般泼辣的,一时有些局促。
      他道:“……容止君不在,钥匙……钥匙也不在。”

      左丘言看欲诉白玉一样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忍不住就笑了。

      “笑!你还有脸笑!”羽衣调转了矛头,“荇姐儿早上跛着腿,堂主问怎么回事,她还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堂主一出门,她就让我来看看你出了什么事。要让堂主知道你连学堂门都还没进就被关了禁闭,估计要气出个好歹!”

      左丘言搔了搔脸。
      他和阿荇能感受到彼此的疼痛,大的情绪波动也都能感同身受。这是申屠炎在他们出生时下的双生同心,本意是让他们相亲相爱。
      但实际上有些尴尬,因为基本上都是左丘言在受伤,阿荇平白无故跟着遭罪。
      随着年纪渐长,更多的尴尬也浮现了出来,比如钟离止说的‘年少,血气方刚’。

      羽衣扔过来一个小瓷瓶,左丘言抬手接住,打开一看,果然是阿荇做的栾木清痛丸。
      他盯着羽衣手里的食盒,道:“姑姑给我带了什么吃的?我昨天晚饭都没吃,现在都前胸贴后背了。”

      羽衣虽然还冷着脸,但还是把食盒推到了铁栏前,正要开盖子,欲诉在一旁小声说:“……那个……禁闭室不允许进食。”

      羽衣听见左丘言没有吃晚饭,本就有些不悦,现在又听见欲诉的话,火气一下子就窜起来了。
      “这是什么规矩,受了伤还要关禁闭,关禁闭还不让吃东西!你们钟离存心不让人活吗?我且还没问你们,我家哥儿昨日来还是好好的,今日怎就这般模样?我问如何受的伤,你这小公子一路上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看你是仗着我家哥儿新来的好欺负罢。”

      面对咄咄逼人的羽衣,欲诉有些招架不住,连连摆手,结巴道:“没,没有……我我我我……”

      “我什么我!都说你们钟离氏最是亲善博爱,我看都是虚名。我家哥儿哪里受过这苦,谁家孩子不是娇着养的,你们倒好,刚送来就给个下马威,饭都没得吃,饿出个好歹来找谁说理儿!”

      欲诉一连退了好几步,恨不得找个洞藏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羽衣说着说着便开始掉眼泪了。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一阵手忙脚乱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足无措地掏出帕子,又不敢递过去,一双手微微颤抖。

      左丘言一连喊了好几声“姑姑”,羽衣都不理他。他只能坐着等她消气。
      羽衣骂够了欲诉,转头对左丘言说:“我这就回去同堂主讲让你回来,这学我们不上了。”

      左丘言从欲诉手上接过帕子,替羽衣试泪,笑道:“说我欠管教的是姑姑,让我回家的也是姑姑。姑姑变脸也太快了。”
      羽衣啐道:“我是心疼荇姐儿。你胡闹挨罚,那是你活该!荇姐儿什么也没干,还要跟着你遭罪,我替她冤。”

      “对对对,姑姑说得对。我发誓以后不胡闹了,好不好?”
      羽衣夺过帕子,擦了擦脸, “你一天发誓三百回,哪回作数了?”

      “这里山好水好,我挺喜欢。姑姑就不要担心了。再说了,霓裳姑姑不是也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我这也没遭多大罪,你跑来把人家一通好骂,日后谁还敢同我一处修学?我学不成没所谓,姑姑要是落个泼辣凶悍的名声就不好了。”
      “呸。”羽衣将帕子往左丘言身上一掷,“你学不成还赖上我!”
      左丘言接了帕子,顺手丢还给欲诉, “我哪敢,我这不是担心姑姑名誉受损吗?”
      羽衣噗呲笑出了声,“还能耍嘴皮子,可见罚得还不够。”

      欲诉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羽衣姑娘刚才还气势汹汹像只老虎,结果突然又哭得特别委屈,像下雨天没处避雨的雀儿,一转眼又笑了。
      实在让人费解。

      不过这笑,有点好看,感觉暖呼呼的。特别是她一边叮嘱左丘公子,一边揉他头发的时候。
      欲诉看得有些发怔。

      “我脸上是生了疮还是开了花啊,”羽衣道:“ 盯够没有!”
      欲诉被这不善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做贼心虚地别开头,不敢再看羽衣。

      羽衣走后,欲诉在一旁抱着那食盒已是一身汗,嗫嗫道:“……左丘公子,这食盒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关完禁闭就能吃了。”
      “你拿去吃吧,当是我替羽衣姑姑给你赔礼。”左丘言趴在门边,问:“那鬼祟真的被容止君斩了?”

      “嗯。容止君将那鬼祟的丹元都随风扬了。钟离有规矩,既入了钟离门,斩妖除魔得的丹元灵气就都要随风扬撒,泽被万物,不可有私欲留于己用。”

      左丘言心道,这钟离氏脑子忒不好使。既然是恶妖邪鬼,杀了便杀了,得的灵力留作己用岂不是一举两得。泽被万物是个什么心态?

      见左丘言面露嗤笑,欲诉赶忙又道:“左丘公子万不敢破这规矩,这个要禁闭一月的,严重的还会被容止君从丹元上生生剥去私吞的灵力。生剥丹元是很痛苦的。”
      “是吗?有人被剥过?”
      欲诉点了点头,看见门口已经送完羽衣回来的试问,心里松了口气。

      左丘言又问:“那鬼祟究竟是得了什么武器,威力很大吗?”
      “那个呀……”

      欲诉正要讲,试问便已快步进了石门,“欲诉,走了。”

      “不该问的事情少问。”试问还站在禁闭室门外,隔着铁柱,垂眼看坐在地上的左丘言,语气不甚友善:“先道这左丘堂的言少主厉害,没想到左丘堂的一个婢女也好生泼辣。”
      左丘言站起身,掸了掸衣摆的灰尘,转身在石凳上坐定才说:“先道这长修殿最是清净和宁,没想到里头的下人这般牙尖嘴利。”

      回纳仙阁的路上欲诉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那个羽衣姑娘太吓人,她问我左丘公子为什么会受罚,我也答不上来。容止君也没告诉我们。她越问,我就越着急。你摸,我后背都是冷汗。”
      说着就扯着试问的手往自己脖子后面插。

      “什么姑娘,她都能当你娘了。没见过这么不知礼数的婢子。”试问抽回手,说:“有点潮,回去赶紧换身衣裳,小心又生病。你一病,我还要伺候你。”
      “哦。”欲诉乖乖应了。

      到了纳仙阁,回了欲诉的房间,试问给他找出干净的衣裳。
      “你不要因为左丘公子和你一样没有父母,就觉得同病相怜。他那样的一看就是和郎跃半斤八两。以后离他远点儿。”试问道:“还有,以后遇见那个羽衣,你也躲远点,被欺负成那样我都嫌丢人。”

      欲诉在屏风后换衣服,说:“她可能就是心疼左丘公子,所以就激动了些。”
      “她心疼左丘公子,谁心疼你?”试问翻了个白眼,“你也是蠢,被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婢女指着脑袋骂也不知道回嘴。”

      欲诉从屏风后面探出小脑袋,很郑重地说:“试问,不可以这样说别人。”
      试问懒得和这傻子辩解,催促道:“你快点,端木公子和容止君估计快回了。”

      左丘言从禁闭室出来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他以前从未辟谷过,这一辟辟三天,实在是有些受不住。
      但一出来看见桌上青不溜秋的几样菜就又没了胃口,但扛不住饿啊,勉强吃几口吧,结果那味道也是一言难尽。

      吃完饭就被赶去藏书阁抄族训。一罚接着一罚。
      他被带去藏书阁时,欲诉和试问正在门口立着。
      欲诉见到他就弯了眉眼,很高兴的样子。一旁的试问只是斜睨了左丘言一眼,也不言语。

      左丘言腿上早不痛了,但知道钟离止在藏书阁内,立马卖力装起了瘸,好让他愧疚一番。

      钟离止拿着一本发黄的书册在窗边看。
      窗外有刚抽芽的柳条随风摇晃,他一身白衣胜雪,卷云纹暗绣反射出微光,有点冷,生人勿近的姿态。

      钟离止听见了脚步声,也不抬头:“左丘公子这几日睡的可好?”

      禁闭室里石床硬枕,钟离止这话问得有些欠揍。
      但左丘言并不金贵。在幽水随舅父征战,同师父一起除妖时,他什么都睡过。累狠了,就算是倒进泥坑里也能睡着。再小些,没有回左丘堂的时候,他带着阿荇睡过大街,睡过树枝,睡过牛棚。
      所以他睡得还不错。

      “容止君下次自己试试就知道了。”左丘言回答。

      他笑着伸脖瞧钟离止手里的书,书上记载的一些仙家法器,真真假假掺杂。
      “我看这些大都是编纂出来的,什么仙道拂尘,什么除魔剑,反正谁都没见过。还有这个洗邪剑,也不知谁想出这么个名字,说出口多少有些丢面子。”左丘言指书。

      钟离止不语,微一侧身时露出了腰上的佩剑,剑鞘上赫然三字——洗邪剑。
      左丘言尴尬咳了两声,岔开话题:“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本书上。”
      钟离止这才抬眸看了眼左丘言。
      他嘲讽道:“左丘公子那日在金瑶池倒是听了不少。”
      “不多不多。”左丘言一屁股坐在书案上,伸直双腿,闲散地晃着脚尖,“赶巧听了个大概。”

      见钟离止不搭理他,左丘言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快意从护腕里飞出,横在钟离止面前。不是攻击的态势,而是展示。

      那日扭送左丘言去禁闭室钟离止见过快意,但因为天色暗,并未看真切。现在这短箭悬空横在他眼前,他才确定这短箭的箭矢是由西海岩芯铸造,和弑神用的是同一种材料。

      西海海底有一座休眠的活火山,岩芯就是这座活火山喷发出的岩浆,岩浆在未冷却前才能用于制作兵器,因此非一般人能够取得,再加上火山已经休眠百余年了,所以西海岩芯在八荒非常稀有。
      西海岩芯的坚韧唯有西海岩芯能与之抗衡。

      他伸手要碰,左丘言一声口哨唤回了快意。
      “怎么还动上手了?”左丘言笑着将快意插入护腕,“要摸也可以,让我也摸摸你的法器。”
      话一出口,左丘言意识到这话有歧义,立马补充:“我说的是你的那条上吊白布。”
      钟离止轻笑了一声,很浅但是很欠。左丘言想踹他,踹脸。

      门口进来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身后跟着一个钟离学子装束的青年,身姿挺拔刚健,剑眉星目。
      钟离止微一躬身,道:“黎先生。”
      那个老者也颔首道:“容止君。”

      青年在黎先生身后对左丘言挑了挑眉,便跟着黎先生上了藏书阁阁楼。不多时,黎先生独自下来,与钟离止低声交谈几句,两人便一道离去了。
      钟离止走前,左丘言还特意拿出快意晃了晃,用口型说:等你。

      见他们离开,左丘言转身往楼上去,迎面碰上万与下台阶。
      左丘言咧嘴一笑,在他肩上锤了一拳,道:“停云兄,我以为你结业回去了。”

      万与,字停云,和左丘言是发小。

      谷梁万氏有四位公子,万与,万日,万争,万辉。万与是万氏庶长子。
      万与和万辉都是庶出,母亲原是青楼歌姬,但和万宗主恩爱异常。万宗主的正室夫人出身高贵,娘家是谷梁大户,接受不了一个青楼女子压在自己头上,因着这份屈辱,所以对万与和万辉很是不待见。

      “听说你要来,便延期了结业考。没成想你一来就被关了禁闭,怎么一回事?”
      两人并肩下楼,左丘言将那日在金瑶池隐了身形偷听,以及在禁闭室同钟离止打了一架的事情讲了,但他瞒下了关于弑神的事情。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左丘言把要抄的族训推到万与面前,问道:“对了,钟离止那条白绫是个什么来历?好生厉害。”

      万与提笔舔墨抄起族训。
      “应该是雪神给的。记不记得前年谷梁秋猎,他生病昏迷不醒?后来雪神将他接去雪巅养了阵子,回来便有了这锁髓绫。”

      钟离止的母亲原是异域女子,诞下钟离止后便飞升成仙了。飞升后不能私自下凡,但其念子心切,便求了守护雪巅驻颜潭的差事。
      这驻颜潭是冰原雪巅的一方深潭,若是跳进去潜到水底再上来,便可容颜永驻,青春不老。此潭为初飞升神仙专用,凡胎□□跳下去只会魂飞魄散。
      传说百年前曾有高权重之人召集百位奇人异士,拼死闯入极寒之地,九死一生找到了这驻颜潭,一行人兴高采烈跳下去,却是百具白骨沉潭底。

      左丘言一直以为钟离止秋猎称病提前离开是因为心虚尴尬,没想到是真病。

      万与道:“听说你和龙家那个为碧水在菱城闹了一通。”
      “这可不干碧水的事,是龙晚意那孙子欠揍。”左丘言手指拨弄一本闲书,漫不经心道:“我那日在金瑶池见着辰荣了。”
      “承延,你千万不要为了那事在长修殿招惹他,毕竟他以后是雪顶的宗主。辰老宗主那边正筹备着让他接手雪顶,恐是怕熬不过今年。”
      承延是左丘言的字。

      左丘言将手里的书推到一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他合该躲着我走,没有我躲他的道理。他若不识趣敢凑到我眼前来,我非断他一条胳膊。”
      他看了眼俯首抄书的万与,又道:“辰荣那个小叔叔是个狠角,辰荣上不上得去都未可知。”
      万与道:“辰荣是辰氏嫡子,他那个小叔不过外室所生,就算他要夺,这八荒其他宗主也未必认。”

      左丘言白了一眼,抽出他手中的笔,舔了舔墨,自己俯首抄训。
      “你这个人,嫡庶分那么清有必要吗。能贤无所谓出身。有些东西,你不跳一跳,怎么知道自己够不到?大不了摔一跤再爬起来就是了。最不耐烦看明明想要又畏畏缩缩不敢的样子。”

      万与将抄好的族训整理成一沓,工整放在书案一角。
      “说得轻巧。有些人摔是平地摔,确实能拍拍尘土爬起来,有些人摔就是坠入深渊峡谷,不粉身碎骨,也是要肝胆俱裂。能一样么。”

      左丘言不抬头,嗤道:“怂就是怂,净扯些有的没的。我看他那小叔势头不小,敢不敢赌一把?”
      万与问:“赌什么?”

      “听闻你母亲上月得了把好琵琶……”左丘言眨眨眼,说:“我这边龙昶刚造了把青鬼碎魂弓,阿荇力弱拉不开,正闲置着。”
      万与爽朗一笑,“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我。你明知我最近在给万辉寻弓。”

      万与想了想,说:“那是母亲的琵琶,我怎好拿她的东西当赌注。再说了,年初你不是已经送了碧水一把小叶紫檀琵琶吗?”
      左丘言笑了笑,“让她换着弹的玩儿,好东西谁闲多呢。你不赌的话,我就只能让龙昶将那青鬼碎魂弓给融了,再造个别的什么给阿荇。就是可惜了,那料子都是做弓的好料子。”

      万与垂眸思索片刻,“我问问母亲,你等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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