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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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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江焱才从朔北回来不到半年,我跟他完全不熟,但是我觉得他很多话都说得有道理。我喜欢跟讲道理的人在一起玩,所以后来我们逐渐亲近了些。
他住在宫外,所以我拜托他帮我多搜集些更好看的话本子。
江焱不愧是我看重的人,每次他搜来的本子都与那些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本子不一样,有的还颇有些哲理,更甚者还涉及好多名篇佳作,有的词句不懂的我还要写下来去请教太傅。
太傅不常在宫里,我修改本子又问题很多,干脆叫父皇在藏书阁给我辟了一个位子,拿着令牌进进出出。所以后来监守的侍卫远远看到我就直接把门打开了。
江焱有次来到宫中找我,在藏书阁看到我一副眼底乌青,神思恍惚的样子,当即把我拉回了长流殿,让我滚去睡觉,并且郑重地通知我:以后他只会每月给我带一本书进宫来。
我悲愤欲绝,扭捏地向江焱撒了好几个娇。
江焱看着我,像看什么奇怪的东西,表情略微有一丝……呃……扭曲。
静默了一瞬,我立马动作迅速地爬起身来,拍了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去,手向着旁边的绿翠微微一摆,端庄矜持地向寝殿走去。好像刚刚撒泼打滚的那个人完全不是我自己。
绿翠的表情也有些扭曲,但人家立马调整好了表情,瞬间接收到我的意思,引导着江焱走了出去。
我躲在屏风后面远远瞧了一眼,看着他们走远了之后才扑向了我的大床,睡到昏天黑地,第二天的晨课都没起来。
太傅派女官来问我病情恢复得怎么样?我才知道江焱帮我请好了假。
所以后来我叫人回了他一盒超好吃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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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看话本子常常不知白天黑夜,江焱有空的时候索性就念几章给我听,加上他每月一本的限制,所以我后来又渐渐恢复了以往正常的作息,神清气爽不少。
帐篷里烛光澄亮,我翻书的手在一页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随意翻看。
“这又是‘远行客’写的?”我将书翻到最后一页后,递还给了江焱。看到杯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倒满的葡萄汁,顺手拿起满意地喝起来。
“你又知道了?”江焱笑着,一只手搁在书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又很白,不是女孩们的那种皙白,倒像是不正常的苍白,透得血管愈发明显。
我看人喜欢看手,如果手好看的话,印象会好很多。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有一双胖乎乎的手的原因,所以每次看到江焱的手,先要愤世嫉俗一番,再美美欣赏。
江焱带来的书是市面上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或者是宫外一些话本子的改编版,反正有意思得多,见惯了江焱带来的书,就看不下去其他的话本子了。
而他带来的书中,大多数都是一个叫“远行客”的人写的。
这人写得酣畅淋漓,九曲回肠,且风格多变。不过我总是能很快识别出这人的作品,所谓是英雄惜英雄啊!我说书的事业就全靠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朋友了。
江焱给我念了几段之后,就打发我回去睡觉去了。
“我葡萄汁还没喝完呢!”
“什么喝的在你这里都要一口气喝完。”江焱把瓶盖合上,将那瓶的葡萄汁塞我怀里,“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晃了晃瓶身,汁水在瓶子里有重量地晃荡起来,我笑着快步走了出去。快出帐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焱坐在书案前神思倦怠,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
我脚步一顿,转身离开了。
出了帐门没走几步便看见地上我的影子旁多出来另一个影子。我回头一看,是白芷——穿着一身朴素的深绿色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白芷是幽州城军中为数不多的医女,只比我大一点点。她父亲曾是军中有名的军医,因为她母亲早亡,家中无人照料,便将她带在身边,遇到战时便托付给城中的百姓照顾。后来父亲病逝,她无处可去,就留在了城中照顾伤患。
因为这次我是一个人藏在粮草车里偷跑来的,没有带宫女侍从。江焱发现我的第一天就命轻骑将她从城中接来,指派她来到我身边。
不过她从不多问,也不怎么说话。先前我还以为她是不会说话,所以才去找了顾屿,后来顾屿无意说起我才知道她的家庭身世。
从帐篷里走出来,一股凉风便迎面而来。我停了下来,白芷也跟在我身后停下脚步。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神清气爽。
这个时节朔北正是不冷不热的好时候,远处繁星闪烁,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星星,离我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及。
军中一片肃穆,只有巡逻的守卫行动时铠甲撞击的响动声。
不知为何,我觉得很自在,虽然,这里跟宫里相比,什么都没有。
——
白芷为我拉开帐帘,帐篷内明亮温暖。我抱着瓶子走了进去,几步跳跃着坐到案桌旁。
白芷静默立在一边。
这次我轻轻松松就打开了瓶塞,还没等我将瓶塞放回桌上,一只手就将一个白釉瓷杯放在了我面前。
这只手的虎口和指节处都有一层薄茧,手心有几处小刀划过的疤痕,手上像是过敏了似的,有几处密密麻麻的红疹。
我循着这只手看向她的脸。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立即将头低了下去,双手背在身后。
我没再看她,轻声说了句:“再拿一个杯子过来吧。”
白芷转身向放东西的木箱走去,她肩膀放松下来,轻轻呼了口气。她将一个一模一样的瓷杯放在我桌上之后便立马要退到角落去。
我叫住她:“哎,别走,坐下陪我喝一杯吧!”
白芷瞪大眼睛看向我,神色间满是慌乱。
我微笑看着她,露出我的一排小白牙:“嘿嘿,坐啊,别客气。”
白芷看我不像在跟她开玩笑,但仍是站着没有移动半步。我用力将她的手臂往下拉,她一下就腾一声坐在了我的对面,我完全没使上劲。
她坐立不安地看着我。
我拿起一个瓷杯放在她面前,倒上满满的一杯:“我跟你说,这可是江焱珍藏的葡萄汁,可好喝了。你尝尝,是不是和从前喝过的不一样?”
我端起我的杯子,她还是不敢动。
“你喝啊,喝!你快尝尝。”我抬起一只手想越过桌案,把杯子给她端起来。我刚抬手,她就动作迅速地将杯子端起。
我尴尬收回手,好像我是个什么调戏良家少女的纨绔子弟。
白芷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句:“我之前没喝过葡萄汁……”说完这话,她抬起了头,眼睛亮澄澄的,轻柔地笑了笑:“多谢小姐。”
白芷将杯子递到嘴边,轻轻抿了几口,随即瞪大了双眼,激动看着我,我也慢慢捧着杯子喝着,回之一双笑眼。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因为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身份不便对外公布,军中也只有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虽然我知道大家好奇得要死,但没有一个人敢问,最多远远看我几眼,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们也不会选择问白芷,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在军中,我是个多余又不太能被忽视的存在,虽然大家一直想方设法地忽略我。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一律叫我“小姐”。
我当然不会觉得这一身改过的男装有什么实质性的伪装效果,毕竟这里是军营,要是这么一点小小的伪装都不能被轻易识破的话就别当什么兵了。
接下来的几天白芷变得活泼了很多,也会时不时与我搭话。我也会跟她说起很多皇城中的事情,描述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
江焱时不时会送过来一些零嘴,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反正我就只管着吃。
白芷和我熟络之后,发现我让她吃东西,真的只是让她吃东西,没有戏耍她的意思,所以我俩每天都开开心心吃东西。然而不管再怎么好吃,她也只会一样尝一个,然后像松鼠一样,一个吃很久。
白芷每次听完讲故事都听得很认真,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非常高兴我的忠实听众又增加了一位,耶!
顾屿看我好几天没去找他,跑过来骂我见异思迁,见色忘友。我说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嘛。于是他俩每到下午,就会在土堆上等着我,一起吃着东西,听我讲故事。
江焱来朔北是为一伙沙匪而来,月夷国与大昭的北部接壤,朔州往北有好几个国家。不过这些国家都比较小,一直以来争斗不断,常有摩擦,时不时也会骚扰一下朔州的城池,劫走一批物资。
这伙沙匪打着月夷国的名义,多次伪装入城,一个半月前甚至还杀了几个城中百姓和几个守卫。由于这伙沙匪来无影去无踪,所以月夷国希望得到大昭的帮助,一同剿灭这伙沙盗。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朝中关注的事情,毕竟像这种事情,关外每月都要发生好几起。只不过这次杀死了人,又有月夷写来的国书,所以才放到朝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