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9 ...

  •   宁姬去时还是冬末的料峭天气,待她回来,枝头芽叶嫩绿,已是春风暖软了。
      她的脚步一贯特别,轻快又有力,她刚转进隔间韩非就听出来了,头也不抬:“何故起那么早?”
      城外禁军大营回府,舆马大约一个时辰,而今他朝食才用不久,她定是起了个大早。
      她语调悠悠:“老父独居孤苦,儿尽孝心切。”
      他闻言抬头,面上还没什么表情,眸子里却掩不住笑意:“促狭。”
      她轻笑一声,绕过去把窗打开,观察了下光线,满意地坐到案边:“也是您教得好。”
      “无冤无仇,何故诟我?”
      她却许久没说话,他抬头,见她盯着自己发怔。
      他眉梢轻扬,举起手边竹简,轻拍她一下:“魂乎,来归——”
      心里却有几分好笑,没料到她同自己日日相对好几月,竟比外人还不习惯这张脸,能生生看呆了。
      她连忙别过头:“先生!”
      “出什么事了?”见她反应这样大,他生了几分担忧,“可是在禁军受累了?”
      他倒是上了心为她准备细软,但他毕竟没有真养过女儿,不知道是否足够妥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无事。先生气色好了许多,陈毒尽去了?”
      “然,”他上下打量了她几遍,“当真无事?”
      “……或许有些着凉,不是大事,劳先生关怀了。”
      他一把扯过她的手臂。
      窄袖顺着手臂滑下,青春少女肌肤光滑,上臂却横着触目惊心的咬痕。新生的单薄皮肉勉为其难地挂在伤口上,还带着一点血丝。
      他面色一肃:“谁咬的?”
      她似乎有点尴尬:“我说自己咬的怕您不信……但真的是自己咬的。”
      自己咬的?自己咬自己下那么重的口?
      他看着她。
      她只能告饶:“我认错,您别那么看着我。您知道,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揍魏雪那事不也……”
      他眉眼间蕴了点怒意,不发一言。
      她的父母兄长到底是如何教养她的,将她养成这样自苦的性子,心里不好受就咬自己撒气。
      她赔着笑许诺:“以后定不如此了!”
      她笑起来眼角那道伤痕更明显些,他看着,心头骤软。放下她的手臂,拉过袖子仔仔细细地掩好,他缓了神色:“君子修己。善待己身,勿要轻易损伤。”
      她收回手臂规规矩矩放到身侧,态度良好地应声,又惹得他轻笑一声。
      他从案边翻出一堆零零散散,同她聊起这月余:“张家那边一直想请你过府,当是他家伯姬的事情,送了好几次请帖来;荔安君夫人也送来多次拜仪,你受伤时陈伯姬同你一起,你又护她一回,她大约是想来探望你;还有成裕君夫人和另外几家宗室,带着自家女儿在府前守着明言要向你道歉,有些日子——”
      说到这里他蹙了下眉头:“你何时认识那么多人了?”
      她忙道:“意外,意外。”
      他瞥她一眼,她干笑道:“真不是我故意招惹的!要怪只能怪旅贲将军红颜祸水,我完全属于被误伤了!”
      他冷冷道:“你倒总能轻易明白自己不对在哪里,就是不知道改。”说完又推过来一个丝绢信封并一个大盒子:“卫秋所寄。”
      其愈来信多次,说对他这个庶女感兴趣,前些日子他便让她给其愈去了一封信。当时她还用了些奇奇怪怪的文字,非说其愈能明白,而今看其愈那么长的回信,怕是真明白。
      他心里起了一点疑,打量着她笑得越来越灿烂的脸,又抬笔,作势写了两笔什么。
      看完,她把信放到一边,摸索着打开大木盒,看到里面的东西,不由发出一声轻呼。
      他抬头。
      盒子里是一套衣饰。委地长裙,鲜艳明媚的大红色,零碎点缀着宝石,衣缘袖口处闪耀着黄金的光泽。
      “大约只有卫地,才能染出这样鲜艳的红色了。”他感慨。
      “您想看看么?”
      他一怔。
      她抱着裙子,笑得明媚。

      恭帝山陵崩后,太师韩非迷上了绘画,很是认真研习过一段时间。
      而他画得最多的,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华服少女,据镇北将军称,那是先昭皇帝还在新郑时的模样。
      韩非还能很清晰地记起一个个细节。
      那时候她换好衣物,小心翼翼地走出帘后,先轻声唤了他一句“先生”。他抬头,张扬肆意的色艳红撞入眼中,又撞开他的心防。
      带亮金的红色长裙仿佛飞瀑流泻,裹出一杆少女窈窕的身段,鞋跟稍稍拔高,更显得整个人纤长挺拔。胸口之上没有布料,展现出平直的肩颈曲线,黑发不束,如海藻般蔓延在肩上,其间宝石若隐若现,如盛夏星海。
      她眉眼含笑,微微扬颔,恰好天光照映,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单薄。
      他那一刻感觉到指尖脉搏跳动得从未有过激烈,几乎带一点疼,后来又意识到,脉搏是跳在心口的。
      那颗心急速地,有力地撞击着胸腔,带起一些酸涩甜蜜的东西,陌生至极。
      “先生?”
      她不满他的走神,想走过去,又有些尴尬地止住步子,抬手捏住侧边缝合处,大抵是衣衫不太合身。
      她努力地吸着气,扰得面上微红,看着他。
      少女的羞涩或许是能化冰山的火种。
      靠含情的目光与脸颊的晕红就能燃尽一切。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的确也不曾见过其他人这样,但他心里莫名就有定论,她不一样。
      他想起在稷下时,衣饰凌乱闯进他怀里的女人。
      一张鲜妍面上满是羞涩和不安,肌肤雪白柔软,四肢张开向他索取怀抱——但他推开了她,毫不犹豫,干脆利落。那时他觉得那种软弱的香气侵略了他的鼻息,掌底的温度像在发粘,让他想起他极度厌恶的那种最炽烈的盛夏。
      夏日可惧,女人亦然。
      可眼前是一样的羞涩与不安,他却觉得心悸如蚁走。
      一样吗?
      年华正好的少女,眼波盈盈胜过万千文章。
      不一样吗?
      的确也不一样,毕竟十余年的岁月横亘在前,又有春秋代序,江河流转。可细细想来,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徒长年岁孑然一身——
      就是她不一样。
      她的羞涩没有半分忸怩矫作,甚至并不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按理应该让他冷静下来,可他有些难堪地发现,这莫名的心怀激荡没有丝毫减退。
      他细细看着她,唇齿眉眼,一寸一寸,只觉得还是看得不够清。
      原来她有这样平直的脊背与修长的四肢。
      原来她有海藻般的长发与干净红润的面庞。
      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情欲涌动,可陌生的悸动像深秋的野火,起一点头就燃尽了整片干枯的森林。
      烧得他一颗心都要枯了。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炽烈,直接把她吓回了屋里,甚至连一句告别都不敢留下,急匆匆地回了旅贲大营。
      韩非听到消息,只是应声,没有说什么。
      但目光长久地投出窗外,似是恍惚,又似是恍然。
      过几日旅贲那支新军要搬营,韩非没有急着去打扰她,只是念着她嘴挑,特地将府上司膳的食於遣了过去。恰巧其愈又送了新衣裳过来,虽然知道她在军营中穿不上,他还是让食於给她带了过去。
      ……其愈还未见过她,便对她如此上心,这样讨人欢喜的小淑女,他正该动心。
      念头定了,韩非吩咐潮翁备舆,清正衣冠,上了去城外新营的路。
      他没有惊动他人,甚至没有给玠光去个口信,已是夜训结束的时候,信步走进营中,几乎见不到几个人。
      而他这样出现在小淑女面前,果然把她惊了一跳,她慌乱地拍着玠光的肩膀,看样子简直像在被人追杀。
      他忍不住笑。
      原来也不是他在自作多情。
      玠光拦在宁姬面前,有些摸不准头脑,先同他行了礼:“……王叔,您怎么来了。”
      韩非颔首:“早时便想来看看了,只是最近事情太多,方才抽出闲暇。”
      韩璟忙道:“那我这就遣人准备”
      “不必了,”韩非伸手要去握她,“阿绮,陪我去走走吧。”
      宁姬盯着韩璟,像是恳求,惹得韩非又笑。
      韩璟摸了一下头:“宁姬?”
      妈的。
      她抬脚狠狠踹了韩璟一个趔趄,转头恶道:“走!”
      韩非无奈摇头,安抚地拍了拍韩璟的肩膀。
      天心月圆,今夜是好夜。
      将快入夏的时候了,溪风送爽,吹得人心思松快,还颇能感受几分泉水激石虫鸟和乐的意趣。
      宁姬走前半步领路,一言不发,直到在上游瀑布处拾级走上小道,她才轻声提醒一句:“苔藓遍生,注意脚下。”
      他在路口驻了步,而她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有跟来,回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好像又慌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呼吸听着略有些急:“先生,何不同行?”
      韩非顿了片刻,抬步走近:“近日我同卫秋,来往信件颇多。”
      他看见她眉梢动了一下。
      “说来甚奇,你不过回了两封寥寥几十字的短信,他竟一次又一次在同我的来信中赞你。说你敏锐聪颖,才思甚捷;说你容姿曼妙,及长定有殊色无双;还说你有正气存于骨血,是堪为良友之人——”说到这里,他笑一声,“我与他同宿数载,也未见他这般夸赞过我,当真是,让我都要嫉妒几分。”
      她面色不自在,说他骗她,他问缘由,她又看过来:“卫侯都没见过我,我就不信他能夸得这么有指向性。”
      指向性。
      又是他从未听过的词,意思倒是勉强分明,他又低笑一声:“然,都是我编的。”
      她怒目而视,面上有羞有恼。
      他看得胸胁发热,觉得她当真可爱至极:“不是卫候所书。都是我在回信里的亲笔。”
      国事家业,她都能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诸子学问,也晓了个七七八八,敢执言与他辩论;大王姬闹事驱马一事,一句“不会乱法”,便知她赤诚心性;至于容姿……
      晒得黑了些,但夸一句美人他也不心虚。
      她倒是一贯嘴硬,分明眼眸都润了,还撑着责他:“先生,您不诚实了,有愧圣人教导。”
      “发乎我心,便是至诚,”韩非看着她,顿了顿,又笑道,“卫侯说,在他曾长居的一地,有‘先生’意同夫婿之说。”
      不待她回答,他越过她先行,将这一月愁思自风中寄给她:“我踟蹰一月有余,依旧没想明白一事,故有此一行,来向宁姬请教一二。”
      宁姬,宁姬。
      她不出声,而韩非走到坡顶,回身问她:“这山谷深处,你可走过?”
      谷风蓦地袭来,翻卷流荡,扬起袍袂与发,在空中纠缠一处,激起他满心的豪情。
      他心悦于她,想要诉于清风明月都知晓。
      她道未曾,长发也被风吹起来,遥遥与他相望。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装着一个他。
      他笑,朝着她伸出手——
      “如此,来吾道夫先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