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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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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越活越回去了。
韩非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白日睡觉整夜看书,直到卫王送来的酒见了底,才恍惚着倒在地上,结束了日夜颠倒的日子。
第二日早晨,潮翁在门口禀报,说韩璟将军求见。他遮了一下眼睛,握到满手的日光,很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乱了几日,该定了。
他难得唤了仆婢进来侍候,沐浴洁面刮掉胡茬,再齐整地梳了个冠,这才出门待客。
韩璟来禀的是几日前说过的新军之事,面上已经不见端倪了,韩非看在眼里,更觉气闷。他冷淡几分敷衍过韩璟,起身要回书房,忽而脚步一顿,问潮翁:“宁姬可在府中?”
潮翁竟带了几分笑意,示意道:“今日大君子从军中回来,伯姬在殿里候着呢。”
阿戍。
韩非想了想,转了向。
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坐定就见韩戍进来了,韩非也没解释来意,只让他坐。韩戍恭顺一礼,而后从怀中取出了一把匕首,韩非一见便认出来了,是公羊显冶出的那把照魄。
韩戍介绍道:“此短剑名为照魄,是韩地冶兵大匠公羊显为自己深爱的美人所铸。传闻道,此美人乃公羊显嫁于他人的挚爱,却未曾想被负甚深,落得身死异乡,儿女流亡的下场。公羊震怒,可美人已逝,再难追回,便寄哀思于所铸之剑,杀了她的丈夫,以其血肉熔铸剑身,誓要杀尽天下负心之人。”
顿了顿,韩戍又补充道:“剑成之后,公羊显将其供奉于古战场之上十余年,以养它的戾气。从此,照魄出鞘必见血光。且有传闻,男子一旦被其伤到,必会血流不止而亡。”
月华照君,行魄随云。
那是把好兵,可韩非觉得不适合她,所谓杀尽天下负心之人,不似她会存念于心的事。
宁姬一如既往说了些常人难懂的怪话,又促狭地作势要划阿戍一刀,阿戍竟还真躲了,又与她相视一笑。
韩非觉得有几分扎眼,见她看来,只道:“收好吧。”
适不适合,喜不喜欢,那也是送她的礼物,他不该置喙。
她端声应是,又朝着韩戍认真地道了谢,韩戍连道不用,听得她又笑起来。
韩非静静看着那个笑容。
弧度不大,却是疏朗的,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坦然。
与她初来时相差极大。
他有很多话想问,关乎她的来处,往昔,闻识,身手……以及,那样镇定地削下另一个人的手指,眉眼间尚能云淡风轻的姿态。
熟稔得,做了千百回一样。
可她只是个刚及笄的小淑女。
按理不论是什么考量,是出于公利还是私心,他都该问上一问,但这些话还未出口他就自觉不体面。而她可能的责备,那些对他是否不信任她的质疑,他连试想都觉得难堪。
而这种犹豫不决,本身已经让他觉得困扰。
不过是个父母双亡旁无可依的孤女,他在踌躇什么?
此时韩戍告退,韩非应了一声,宁姬目送他出去,又转回脸:“先生,魏雪如何了?”
他看她一眼:“我还当你半点不关心。”
却没想到自己短短一句话,竟然让她沉默了很久。
半晌,她轻声回道:“我关心有什么影响呢。”
说罢,她抬手摸了摸包扎好的伤口,他眉头微蹙,直接握住她的手腕,用了力道让她坐正身子,直视自己:“何意?”
她垂眸不语,他顿了顿,屏退周围的仆婢。
一声轻响。
“先生,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我知道你们的善意与关心,却也因此而感到一种,困兽一般,或是笼雀般被豢养的尴尬,”她慢吞吞地开口,“的确也会觉得,或许是我矫情,但是——可能我是觉得,你们所给予我的,与我所付出的,并不对等。”
粗听像是什么九曲婉转的少女心事,细细想来,他心中却升起一分隐秘的欣喜。
她在告诉他自己的不安、挫折与犹疑。
他道:“你助玠光良多。”
若不是她还好好活着,他怕是真要迁怒韩璟,要他半条命。
她摇头:“韩璟于我是救命之恩,而我所做到的不过是处其位的必然,甚至这个身份还是您给予的。”
他轻叹一声:“何必如此……你这次,也算还了他大半条命了。”
将及笄的年纪,何必百事达练,通透至斯。
“这也是处其位的必然,”她确实足够通透,“我不是觉得我在这份工作中的成就及不上抵还恩情,恰恰是觉得它们完完全全相抵以后,我看不到自己的其他价值,以来交换情分与其他。”
她眼睛里有光摇曳,带着点剔透晶莹。
他觉得不太明白,又好像触及了什么,片刻,他开口:“于我,你也是这般想的?”
她似乎怔了一下,他又道:“你也觉得欠我吗?”
她蓦地笑了:“先生……我并非觉得欠韩璟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用什么来交换更多的情分。”
“既是情分,又谈什么交换。”
“或许是我表达方式不太合理……说回您吧,更清晰些。除却韩璟的请求,您又何来护我余生周全的责任感的呢?”
他心脏一跳,撞得胸腔闷疼。
察觉到她的打量,他稍稍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宁姬,似乎并不相信,我视你为挚友。”
最后两个字从舌尖滚落,烫得惊人。
她问:“先生有多少挚友?”
“活着的,大约也就你一人了。”
他语气里几多怅然。
此话发自肺腑。
不论是李斯还是卫秋,都不如他与她这般日日相对,两心相合……亲密无间。
“先生与往日的挚友也是这般承诺的吗?”
“……并不曾。”
“那先生是将对他们的思念、愧疚、或是其他东西都寄托在我一身了?”
她似乎总是能用并不咄咄逼人的姿态,说出刀剑般凌厉的言辞。
他有些无奈,却知是自己不够周全,笑道:“我明了你的意思了。”
笼雀、困兽与多余的交换,她是想说他们不够信任她,大抵是依附陌生者的情况,终究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
见她抿着唇,他忍着劝说的心,动作轻缓地为她斟了一盏茶,语调称得上柔和,话锋却凌厉:“宁姬自知,你还有许多事情,未曾交代清楚。”
他骤然发难,她却不见害怕模样:“我一直等着王叔探问。”
“我不想再听一个谎言。”
她轻笑:“您也太不客气了。我还没说呢,您凭什么说我撒谎。”
“你凡唤我‘王叔’之时,大抵都是不愉的。”
“……有吗?”
他看着她:“有。”
她很快就收拢了心绪:“问题不大,那就不叫。”
他失笑。
平日里一天天看着肩背眉眼棱角渐多,偏偏是这样滑不溜手的性子。
算了,本来也不想问多了,何况她的事,他如今这般乱麻般的心绪,更不该再沾手。
“你既不想多说,我也不欲多问,”他转了话题,同她说起韩璟今日的来意,“禁军将改建一支特殊军队,你可想去看一看?”
“……特殊军队?”
他笑了笑,眉眼间光华顿生:“玠光说起,但还未有太清晰的构想。我想着,崭新的刀兵为你所铸,也不该让你置身事外。”
他大抵是投其所好了,她满脸兴奋:“当真?”
他失笑:“我何曾骗你?”
她握紧了拳头,脸颊升起一点晕红,重重点头:“好呀!我去看看!”
看着少女容颜鲜活起来,他也忍不住满心柔软:“月底我遣人送你去禁军中,其他事情,你去问玠光吧,他会告诉你的。”
她朗声应诺。
一点欢快也染上他的眉眼,他没忍住,抬手拨开她颊侧碍眼的碎发:“待你次月底回来,我的毒也应当除尽了。”
她惊讶:“您服下解药了?那是不是——”
他抬手放在唇中,学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一些计划,待你回来同你细谈。”
她含笑应声,他也不禁微笑。
她不会是笼中的鸟,被困在咫尺方寸。
她的羽翼,他来蕴养。
她这一去,他的心就定多了。
只是她这几月掀起的风浪着实不少,就说荔安君陈氏家中那个女儿,日日都守在府门前,看样子等到海枯石烂也要见她一面。
韩非没办法,让潮翁去打发:“还是回阿绮伤重不能见人吧,待……月底再说。”
当日相邦府上宁姬出事,正是陈氏女同她在一起,他往外说长女伤重卧床,那陈家小淑女放心不下也是常理……
但宁姬是真不在家啊。
一去这些天,不知习惯否,也不捎个信回来。
不多时,一人进来禀报:“王叔,夫人求见。”
赵氏?
他蹙了下眉头:“让她进来。”
传令者悄然退出殿中,片刻后殿内便响起轻巧的脚步声,他不曾抬头,只是问:“还未离开?”
赵氏拜得端然:“妾正是来向王叔辞行。”
平直声线,干干净净,他不免停笔看她。
大约是这些天收整上下太过劳累,赵氏的气色并不好,到底显出了几分生育三子的痕迹。
他心头一顿,有些说不明白的滋味。
他与赵氏说句“怨侣”是贴金了,但如今还能如此平和地说话,他竟然还有几分欣慰。
赵氏禀道:“妾与阿戍阿啸阿漪明日启程。”
他说知道了:“你那些人,也都带走吧。”
“妾问过他们了,愿意跟着妾的,便一道把他们带走。不愿离家的,也放了他们回乡。”
“吩咐潮翁便好。”
赵氏又拜:“俱已交付潮翁。妾来此一行,是为三子向王叔致谢。”
念及三子,他一时没有开口。
赵氏竟叩了一个首:“妾固知往日所为负君甚深……妾半生荒唐,幸得王叔宽悯绕我性命,还对三子善加教养。此恩此情,妾当真无以为报——”
“不必,”他不想听了,把信卷放回,“往事已矣,回去吧。”
见韩非真的不欲再谈,她也不再多言:“诺。妾祝王叔身康体朗,万事遂心,同宁姬乾坤和奏,玉成无双。”
他呛了个狠的。
什么宁姬?!什么乾坤和奏?!
他的咳嗽打断了赵氏退出去的脚步,她忙问:“王叔?您、您没事吧?”
赵氏要来扶他,他挥开她的手,咳得脸颊泛红,匪夷所思:“宁姬?!”
赵氏诧异:“难道您与宁姬还未——”
“从未!咳、咳咳……”
赵氏闻言低眉而笑:“那便预祝王叔顺遂。若无他事,妾便先告退了。”
看她笑得怪异,他胸胁含怒,却咳得说不出话来,忙摆手让她离开。而后足足灌了一盏水他才止了咳,只是脸上的红晕许久也不曾散去。
此贼妇真是越活越荒唐了。
宁姬一个才及笄的少女,他怎么会——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恼怒地摔了笔。
他会的,他已经因此心乱一月了。
近来他总是想起那张稚气初脱的脸,想挥开,却有些欲盖弥彰的无力。
宁姬是个很漂亮的少女,身姿挺拔,眉眼明艳。
甚至因着一份底气支撑出来的自信,让她与魏雪这样的妇人比起来,也不输半分风情。
可她还是个少女。
十五及笄,与他相提都是冒犯一样的年纪。
他叹了一口气,又拿起一封信,拆开读起来。
这一封却是有些特别,外封是配色鲜艳的精致丝绢,一见便来自卫地。
卫秋给阿绮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