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别吃松子儿了

10、010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宁姬，宁姬，快乘着健骏自由奔驰，容我在前面为你开路。
　　她显见是慌的，他主动牵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听一听自己凌乱的心跳。但她依旧没有看过来，他低眉，低低唤道：“宁姬，你知晓。”
　　她如此敏锐聪颖，怎会不知他的来意，他的忐忑与真心。
　　“……我知晓，”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抬起来看他，像是下定决心，“然，王叔，我……不想走这条路。”
　　她叫他什么？叫他王叔？
　　他抿唇看着她，一点一滴，清晰地描画在眼里：“你顾虑什么？”
　　她道：“君不知我。”
　　君不知我，好……决绝的理由。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所欲也。”
　　两心相知，自然不是生来如此。他自认同她已经百般合拍，也愿意为她做退让，如同之前的一次一次。
　　“与愿不愿意了解无关，”可她回得很快，比他想象中坚决得多，“我未必能说清，说清了您也未必能懂。”
　　这是什么话。
　　蓦地大风袭来，吹乱了发与思绪，也吹得心头发冷。
　　他道：“你至少该给我一个机会。”
　　她良久才缓缓道：“韩非，没有必要。”
　　从她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陌生的名字，像是不知名的一捧野火，烧起来要燎干江河。
　　他有些怒有些哀：“你分明都明白！”
　　何以不肯回应他？
　　“我明白，”她仰起脸，细细打量他，许久，轻轻笑了一下：“可是，您自信太过了。”
　　他脸上血色一瞬褪尽了。
　　她继续道：“您姿容，才学，身份地位，的确足够给予自信。我一介乡邑孤女，自然也不免被您吸引。只是，年少的心动谈不上珍贵，它不值得我放弃一些，嗯，我觉得更加重要的东西。”
　　她调整着措辞，他心里越来越压抑：“所以我说，你不愿意相信我。”
　　“所以我说，您太自信了，”她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有倔强的模样，“您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是不是在您看来，体面优渥的生活，底线之上的宠爱，或者再多一点能接受的纵容，以及像而今这样单薄的信任，就足够交换我的一生了。”
　　他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她竟然能把话说到这么绝对的地步。
　　优渥的生活，底线上的宠爱，能接受的纵容，单薄的信任，都不够。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识抬举？”她垂下眼眸，抬起手阻止他的反驳，轻声道，“不用说了，是不是也无所谓——韩非，我觉得不论什么关系，彼此尊重都是最必要的。我很喜欢你，真的，但是你不能因此强求我，让我必须要努力跨过千难万险，走到你的身旁。”
　　话音落下，周遭静默，只有蚊虫窸窣作响。
　　他抬手捧起她的脸，少女柔软的脸庞在手心显得无比脆弱，可眉眼鼻唇全是坚定的弧度，说着一腔无情心事。
　　他突然笑了：“你总是在反驳我……你说，我没办法给你所想所欲，然，你从未同我说过你想要什么……就断定了，我没办法给你。”
　　她沉默。
　　“是我之过，以为从不过问你的特殊，就可以向你表明，我尊重你全部的独特……我明白了。”
　　她似乎有些惊讶，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收回手：“宁姬，你根本没有半分倾心于我，或者如你所说……你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动心的人，才能如此决绝。
　　她后退半步，语调里有怒：“你怎么想的我管不了，可能也并没有什么错……我并没有为了你去披荆斩棘的决心与勇气。何况，于我而言，同行人有也好无也罢，总归我做不出离途攀山，硬要折下高岭之花的事情。”
　　高岭之花。
　　他失笑，摸了下脸，有些难过。
　　见他摸脸，她忍不住轻笑，眉眼间沉郁顿散：“我可不是指你长得太好看了……虽然这也是事实。”
　　他没有接她的话头，望着她，目光眷恋。
　　她握住他的手，从颊边拿开，轻声道：“我送先生出谷。”
　　“不必了，”他缓缓收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声线平缓，“唤玠光过来吧。”

　　“这边路不好走，王叔何必星夜过来，天亮时我也好遣人来接。”
　　韩璟在侧边提灯照明开路，目光里有试探。
　　韩非嗯了一声：“近来王室有些动作，事情不少，只能挑晚间过来看看。明日一早还要去见老相邦。”
　　韩璟低头：“不能为王叔分忧，玠光惭愧。”
　　韩非驻步，看着他，顿了片刻才道：“你应当也知道，我送宁姬过来的原因。”
　　韩璟应声：“宁姬大才，此次练兵几乎是由她主导。王叔思虑周全。”
　　“……什么？”
　　练兵全部由她主导？
　　韩璟见状更是有些不解，忽然像反应过来什么：“是臣疏忽。因孟姬一直外称府中养病，公文上便未曾多言。此次训练计划全由孟姬提供，并禁军各分统领修改后投入实施。孟姬担任总教与数算教学。”
　　“她还会数算？”韩非有点惊讶，“你们竟还尊她为总教？”
　　“泮宫的刘博士几欲事其师礼，我曾旁观，确然条理分明。而总教一职，大家都心服口服。”
　　“总教——你们都听她一人指挥……”
　　“王叔放心，苗统领他们都很信服孟姬，并不勉强。”
　　“……嗯。”
　　韩非心头有些乱。
　　玠光不可能骗他，但苗山这样的性子竟然会信服她——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事情。
　　数算，总教，御人有术。
　　韩非看着前方大片的黑暗，有些失神，诸多不同画面一齐涌上来，整颗心都乱糟糟的。
　　韩宫殿内背脊笔直，与韩安据理力争；跪坐旁边奉他膳食，眉眼弯弯；从树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纤细腰肢；还有白雪黑发红裘，脖子上还带着血，握着他的手，倒进他怀里……
　　鼻尖萦绕的发香和怀里滚烫的温度，慢慢凝聚成腰肢窈窕的少女，裹着不合身的华丽红裙，抬起头笑盈盈地看他。
　　颊飞红云，顾盼生辉。
　　他曾以为那一抹羞就足以作为答复。
　　但不是这样。
　　他自以为与她已经足够熟稔，不了解的地方也留了余地交流，可他究竟了解她什么？是她的过往岁月，还是她的未来梦想？只凭借自己的一腔懵懂爱意，他就想把她绑架到身边吗？
　　韩非转身，朝着静静的溪流，长长叹出一口。
　　他知晓她顾虑深重，虽然自知未必能懂，却也有信心去一一弥补，为她铺好前路。
　　可没想到，她竟自在于另一个世界，一心自成天地，而他只是困窘的外来者……太傲慢了。
　　他默默告诉自己，又不由升起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窃喜。因为或许还不晚，她还没有失望，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她还未放下心防……那就由他，来补上余下的路。
　　他自顾自笑出几分温和，抬步前行，步履坚定。
　　宁姬，来吾道夫先路。

　　回新郑见到张平，又听说一桩荒唐事。
　　“然也！”张平见到韩非，连忙站起来，鬓发凌乱，可见心急如焚。
　　韩非抬手，把他按回座位上：“不急，慢慢说。”
　　张平压住翻腾的心绪：“明简到新郑了。”
　　明简？
　　魏雪丈夫，韩王后明氏的兄弟。
　　“他如何？”
　　“他……先去见了荔安君。”
　　荔安君陈续，韩安手底下威势最盛的武将，也便是跟宁姬交好那位陈伯姬的父亲。陈续与夫人楚氏感情甚笃，说来，这位楚夫人还是楚国宗室女。
　　韩非问：“陈续还是楚氏？探听到什么？”
　　“陈续的私兵把荔安君府守卫得很森严，我们没有探听到什么。是……王室有些动作。”
　　张平说话有几分吞吞吐吐的性子的习惯，韩非耐下性子：“你且说。”
　　“王室最近压着族裔，基本不出韩宫，但明简拜访荔安君的那天，我等发现二王姬也在陈家。我问过阿堇，二王姬和陈伯姬没有交集，所以派了一队人跟着。没想到领头那竖子自作主张，装作强人把二王姬劫了，在她怀里搜到了东西。”
　　诸侯脚下劫持王姬……韩非捏了下鼻梁：“搜出什么了。”
　　张平看着他：“虎符。”
　　哐当。
　　韩非撑起身子把水盏捡回来，盯着张平，然而张平眉头微皱，很是严肃。
　　“你是言，韩国王室，欲付韩虎符于，楚将，明简。”韩非道，自觉荒唐得可笑。
　　张平苦笑一下：“那难道是二王姬自作主张从大王手里偷的吗？”
　　韩非不答，他也没那么天真。
　　韩安要是能被自己女儿悄无声息拿走护符，那找个人偷了大印虎符，再把韩安一刀捅死，怕是大业来得更容易。
　　可韩安到底在想什么？引狼入室，与虎谋皮，还是他们达成了一些韩安觉得可以接受的协议？
　　这是虎符，王室不是交出了一支军队，是交出了可任意调兵的虎符。若明简真拿到虎符，除了禁军这种由玠光把控统领的嫡系军队，其他队伍明简几乎可以任意调用，如臂引指。
　　无怪要找上陈家。
　　陈续麾下只有五万人，但他在军中声名很盛，振臂一呼，也是不小气候。
　　关键是，而今韩地，经不住布下大棋，两军对垒。楚国还在卧榻虎视眈眈，西边虎狼之秦也只待出笼的一刻，他不能和陈续真的兵戎相见。
　　王室是想彻底搅乱这潭水，然后浑水摸鱼。
　　也不怕视线太差一头撞死。
　　韩非冷静下来，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子：“不必慌张，提前知道楚国将欲动兵，我等能率先准备，是好事。何况，一则，陈续没有收下虎符，二则，而今虎符在我们手里。”
　　张平点头：“接下来可还要派人看着王室？”
　　韩非闻言，轻笑一声：“做了亏心事心虚还来不及，遣他们多注意进出便好。别忙送二王姬回去，尔等善加待客，二三日再客客气气地送到王后跟前去。”
　　“诺。”张平应声，又笑，怕是知道他的深意了。
　　韩非又道：“除此外，找个机会，我要见见陈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