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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   宁姬又睡了一日有半,而醒来第一句话,竟是问他“先生是否沉疴在身。”
      韩非为她倒水润喉,在床边看着她被紧紧包裹的头,竟有些出神,无法言语。
      半晌,见她神色执拗,他到底答应下来:“先起来用些饭食,我也想想……该如何同你说。”
      宗谱上载,釐王幼子韩公子非生于釐王二十三年,至今约四十载。但他有一张不到三十岁的脸,在他求学稷下那些年,差别更是触目惊心。
      “我实则……并不知道自己身世,甚至是年岁,”他向她开口,语速很慢,看她睁大了眼睛,“……依宗谱,我应生于釐王二十三年,同年釐王逝世。我求学稷下那一年,是桓惠王十九年,也是在那一行,我首次接触到真正的同辈——那些明面上与我同岁的人,面貌、身量,都与我相差极大。”
      她急忙问,包裹伤口的粗布下有一双担忧的眼睛:“此前,您不曾与同辈人接触?”
      他道:“记事起到求学稷下那一年,我都被禁足在韩宫最偏僻的角落,所见只有每日送饭的一名老妪,以及限制我不得外出的几名禁军。”
      方寸天地,独守多年。
      “……多少年?”
      “独身一人,岂有岁月。我也不知,”见她神色哀戚,他安抚地轻笑一声,“也不是那么难熬,院中藏书万卷,我并不寂寞。”
      习惯了,他不寂寞。
      只是懵懂稚子,无人启蒙,万卷藏书又有何益?
      他继续道:“奈何无人启蒙,藏书万卷在手,我却一点看不明白。幸而,棠溪萌偶然知晓了我的存在,时常来寻我一道玩耍……我还翻出过一套,传是孔丘编撰用于蒙学的绢帛,其上书画栩栩。我颇感新鲜,又无他事,故而学得很快。”
      “棠溪萌?”
      “棠溪公的长孙。长太后颇喜爱他,留他幼时长居宫禁,也因此他才会发现我,”谈到这里,他神情黯然下来,“棠溪萌怜我境遇,偶尔悄悄来探望于我,送些外物,也教我习字。有他相助,我很快学完绢本,便可以读很多书了。”
      她看着他,眼里有摇曳水光。
      “大约,我也由此开智,开始疑惑自身境地。”
      他揉了揉眉心,又想起了那一方逼仄的天空。
      “您开始尝试着出逃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他摇头:“我曾花了许多时间仔细探查过,出逃绝无可能。这也是令我往后疑惑不已的第一点:为何宫中最偏僻的一点,守卫会这样森严。”
      “是有些奇怪。”
      “待我年岁渐长,长太后突然派了人来,接我到她面前。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其中最令我不解的是,她告诉我,要送我去稷下求学。”
      几乎算是当作笼兽豢养的孩子,突然要被送到异国去求学。
      “长太后她是否知道棠溪萌与您的接触?甚至说,其实有关注您的行止……是她告知您,您的身份?”她提出疑惑。
      他缓缓点头:“是她告诉我,我是釐王幼子,宗名为非。那时我一直认为,她是因为关心棠溪萌,从而关注到我。”
      “她是以让您陪同棠溪萌的理由送您求学的么?”
      她问,他见到她神色一动,怕是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同赴齐地,同归故国。
      棠溪萌便是隐在小良粉饰口吻之下的、死在韩宫殿前的,他的挚友,他怨恨苍天狠心夺走的良人。
      韩非便笑,几多怅然:“正是这个理由。”
      她摇头道:“既然可以因为棠溪萌让您远赴异国,便没有必要将您自小囚禁起来了。”
      “是啊,”他长舒一口气,目光远望,“我一介稚子,何须防备至斯?可当时我尚懵懂,只感念棠溪萌救我于水火,半点未察觉底下汹汹暗流。”
      他举盏满饮,喉间酸涩难堪。
      “如今想来,不论是何考虑,得以求学稷下,是我毕生之幸,”他又将酒爵缓缓斟满,“虽说初时……因为口吃,时常要受些排挤。但我文章出彩,荀卿怜我收我于门下,后来就没有人会欺辱于我了。”
      她不敢置信:“原来您口吃的传言——”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他笑一笑:“我走出那一角天地,所见俱是绚烂新鲜,兴奋之余,不免自感卑短,不敢多言。原本自幼也不曾开过什么口,被逼无奈必须说话,就显得乡邑了。”
      手背突然一热。
      他一愣,见到一只小心翼翼的手。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轻声道:“有些遗憾,没能早些认识您。”
      还要早些认识他,那她才几岁?
      他心中流过一息温热,神色微缓:“俱往矣。”
      “然也,”她笑出舒朗的弧度,“您继续说吧。”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双关,他有一点在意:“在稷下的日子,我同师长学到了很多东西,阅历渐长,也意识到自己身份的违和:那些算起来和我‘同龄’的人,看起来都比我年长许多,我曾问过棠溪萌,它对此并不知情。”
      她点出疑点:“韩公子非?”
      “是,我也把目标放在此处,”他虚点了下桌面,“然我各方探查,宗谱上的确有这么一个人,诸般信息,也同长太后所言并无二致。”
      “那这个身份就的确存在了,”她抬眼看他,“或有两种可能:第一,您天生显得年轻;第二,您顶替了这位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有些尴尬地问:“请您见谅,我实在不太清楚韩国的代系年号。那如此算起来,韩公子非今日应当多大了啊?”
      他略有无奈:“釐王二十三年至今,三十八年。”
      “那也……”
      那也?
      他清凌凌看她,她讪讪笑着补救:“的确是太离谱了。”
      见她目光游离,他略有薄怒:“按长太后所言,韩公子非那时应当近冠,而我身量单薄,相差很大。”
      她是觉得自己本来就老?
      她连忙表态:“那便能肯定,您并不是这位韩公子非了。”
      “然,但是线索也到此为止了。”
      他仰头再次满饮,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
      屋子里的热气熏得酒味渐浓,他放下酒爵:“后来,我与齐国一位公子起了龃龉,老师以放我游历之名,让我下山避难。我周游三载,因挚友病重回到稷下,了结诸事后,向老师请求回韩。”
      他想求一个转机,那也的确成了一个转机。
      只是,代价大得他痛彻心扉,而今的结果也并不令人满意。
      “我与棠溪萌一同回韩,在新郑门口被赵氏拦下来,”酒液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他道,“她怀着身孕,带着两个孩子,说自己是我兄长桓惠王为我聘的佳妇。”
      想到此处,他笑了一声:“其实与诸人意想不同,我并未觉得有多少耻辱。那时我除却棠溪公一脉,真可谓无枝可依,新郑根本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那时他倒比现在有城府些,还知道养晦藏锋。
      “此后,我与棠溪萌全心争权,直到拉拢了张家,可谓大半个韩国的权力尽归我手……那时我甚至不由得意地想,他们予我宗室身份,怕是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情,”酒樽近底,他将酒液全部倾出,抬眼看她,“大约,总是在将近成功的时候,人最容易得意忘形。”
      他这辈子摔的第一跤就这样狠。
      痛得他再也不想爬起来了。
      酒意袭上来,他大概是把这些荒唐话都出了口,惹得她惊惶站起,跌进了自己怀里。
      一杆细细的腰肢,少女的体香和草药的清苦味道。
      他心里涩得不可思议,轻轻搂住她,叹息里压着委屈和不甘:“阿萌死了……因为我,死在殿门前啊……”
      热泪盈眶,到底落了下来,怀里的躯体轻轻动了一下,而后一只手探上来,抹掉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怔了一下,又笑,似是欣慰:“好在,阿绮还活着。”
      她还能留在他身边。
      “我……”
      她声音低低的。
      “我没有沉疴在身,”他提起她最开始的疑惑,“只是陈毒。且,若我需要解药,可以随时拿到。”
      她眼里又惊讶,却没有出声。
      她那双眼睛当真好看,他脑中一瞬闪过些分寸念头,却依然抬起指尖,抚过她毛流整齐的眉毛:“和魏雪下给你的一样,来自楚地的毒。”
      “是……王后吗?”
      “你当真是很敏锐。然,当日,韩王后明氏为了韩安,给我下了这名为妣厉的毒。此毒实则并不会短期夺人性命,因此我并不忌惮魏雪,但它起势凶猛,会让人昏迷数日近似衰亡。棠溪萌急我性命,入宫欲同王后详谈,未曾想……”
      他放下手。
      “韩王后冒使禁军,将棠溪萌斩于殿前。”
      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静静看着她。
      韩璟昨日来问过他,是否因想起了棠溪萌之死,才强硬至斯。
      怎是想起,他何尝有一刻忘记过——他的玩伴,他的挚友,竟然这样荒唐地,被宵小斩杀在他故国的王宫之前。
      每每梦回之时,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天色已深,我改天再来叨扰您吧。”
      她轻声道,正要起身,却被他拉着手按回怀里:“让我说完。”
      他强烈地想要告诉她一切。
      “我醒来后,满心想的都是报复。然而……桓惠王跪在我面前,言辞恳切,求我不要做这玉石俱焚的事情,”他笑一声,“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跪下来了。”
      他的手被她握住。
      韩非盯着她,眉眼间有纵横戾气:“我被囚韩宫一隅十数载,半点未受故国水土滋养。我修法,改制,强军,便是持着争权夺利的心,也算是一心向公。而他们杀了我的挚友,还硬要我顾全大局,留韩安一命?!”
      她低声劝慰:“是他们的错。”
      他喉间发紧,许久,才颤着嗓音出声:“而我竟……被说服了!”
      他竟真为了所谓大局,给自己留下余恨不绝!
      “桓惠王将禁军交给我,换我留韩安一命,”他最后道,“……我答应了。”
      以后的事情,她应该都知道了。
      他答应大局为重,甚至韩安即位,他也没有置喙半分。
      只是此心已死,他连身上的陈毒都懒得解,还捏着禁军在手不过求一个自保,外面是风雪还是煦阳,都再与他无关。
      可谁知道,这些年的安定让韩安胆子大了起来,欺辱张平,逼婚韩璟,甚至与魏雪伙同算计她的命!
      尾音落下,他感觉到她颤了一下,连忙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不要怕,这般事,我不会让你再遇到了。”
      她似有错愕,他也早已意识到这般姿态出格太多,却——
      他抿唇,轻轻抚过她颈上包扎的位置:“阿萌的伤也在这里,一刀致命……是我之过,竟还让你伤在同样的地方。”
      “不是这样,”她忙道,凑得有些近,头发都同他挨在一起,“是我与你共同合计,出了纰漏,又怎么全算在你头上。”
      我。
      与你。
      他微微仰头,似有恍惚,咀嚼两次,有难堪的甜蜜。
      她犹豫唤他:“先生……”
      先生。
      罢了。
      他叹息,将一个亲吻落在她发边。
      “俱往矣……此后余生,韩非,必护宁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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