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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   瑞雪姬来韩,挑动王室与王叔相争,此乃楚地奸计,破之,是为清外。
      韩安不容旧臣,直欲杀之后快,甚至以王姬亲事迫韩璟放权,慎之抑之,是为安内。
      对韩非来说,有张平费心,此二事都不过为长者折枝耳。只是韩地如今国柄不稳,六国虎视眈眈而境内异动频频,诸事都不可操之过急。
      只是没想到,他的故作从容,却害了日日伴在身畔的小淑女。
      张氏伯姬堇在隆冬的晴雪天开办青鱼宴,广邀新郑同龄女子赴宴,那是张平精心培养的嫡长女,韩非有心让她去结交一番,往后也算有个去处。
      他是与之同往的,青鱼宴的帖子是张平亲笔,只不过风头让给了长女,赴宴后也不在一处。
      他与她同舆,正在门口碰见玠光。
      一对未婚夫妇执手笑谈,阿绮是高挑身量,玠光更是难得能在新郑找到一个可以平视的人。两人双目相对,肩膀轻靠,檐上细雪纷纷落在眉眼,甚是登对。
      韩非收回目光,也没有叫她,自行进了府门。
      她这样鲜活,两人婚约虽是权宜之策,但再过几日,怕就是假戏真做了……儿女情长,不该他这个“老父”置喙。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余生追悔,为何当日就没有多问一句。

      瑞雪姬是远嫁楚地的魏人,也是韩王后明氏的弟妇。明氏乃楚国大族,此行来韩,意在乱政,别无他想。
      但张平做了些动作,荔安君陈氏虽忠王敬君,也不至于昏聩到引狼入室。魏雪整整忙碌了一个秋冬也未能打开局面,狗急跳墙,便把主意打到了宁姬身上。
      杀了王叔唯一的亲子韩绮,王叔必定想要讨回公道,可韩璟待她尚有真心,不会容王叔真将她杀于郑地。
      到时候,便是两人决裂之时。
      而魏雪能得手,也少不了里应外合。
      后来韩非查清来龙去脉,方知晓是张堇对玠光因爱移恨,纵容妇人之身的魏雪携弓来了未婚贵女的宴,还将宁姬的来路摸得清清楚楚,时时相告。
      等宁姬露面,魏雪挽弓,锐利的箭头隔着一湖碎冰,穿云破风而去。
      宁姬大惊之下,还记得推开与她并行的陈伯姬,最后那一箭划破了她的眼角,穿透了她的耳廓。
      血肉淋漓,而箭上还沾着毒药。
      那毒药是楚王室精制,名唤“妣厉”,即所谓楚先人鬻熊那位难产而死的妻子。此毒原先也只是一剂良药,于妇人催产有奇效,故以妣厉命名。
      但寻常人受了大剂量的妣厉,将会浑身冒汗,女子更会宫痛难忍。尤其此药起势凶猛,且人痛到晕厥过后便长久难以醒来,最适合用来挟命。
      韩非看着她发青的面色,摸了摸她还算稳定的心跳,没有着急。
      只是戾气纵横。
      “玠光,点兵。”他道
      韩璟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低声应诺,缓缓地起身。
      韩非恍然。
      他知道玠光对魏雪有旧情,但他也在同时意识到,或许魏雪就是因为知道这份情分,才敢贸然对宁姬下此毒手。
      玠光不是她的良配。
      张平正在处理外事,守在此处的张夫人忙劝道:“王叔何妨先礼后兵,若是湑夫人持玉碎之志还如何救孟姬?不可点兵啊,何况”
      韩非听不下去了,难得蛮横:“无需多问,制下诛之。”
      韩璟拱手沉默,却没有离开。
      如此龌龊心思也敢称‘玉碎’之志?
      韩非冷笑一声:“遣人去问问韩安,他这是吃了什么,长了那么大的胆子,放任一介他国聘妇来欺辱我的儿女。”
      他少有说这么自视不凡的话,但他此刻的确是这样想的。
      如果宁姬当真有性命之忧,他会亲手斩下韩安和明氏的头颅。
      “王叔……”韩璟开口。
      韩非不想听他的愁绪,告诉他:“旅贲将军韩璟,符令在此,朕韩非,使你点兵。”
      韩璟垂首,捏紧了双拳:“诺。”
      “围杀湑夫人魏雪。”
      点韩禁军,围杀魏宗室女雪。
      是让他,韩旅贲将军韩璟,去杀了他曾以为能两厢厮守的挚爱,瑞雪姬魏雪。
      “……诺。”
      韩璟应声,抬脸,韩非见到一脸泪痕斑驳,心下一顿。

      魏雪的命不足惜,而今最紧切的事,是要为宁姬解毒。
      韩非回府,登了赵氏的门。
      这贼妇是个荒唐至极的,但能保命到如今,凭的就是一点必留退路的小聪明。昔日韩王后明氏联合她给他下过妣厉,他是无心去解,她倒是战战兢兢,早早握了解药在手。
      只是没想到会碰上阿啸。
      赵氏育有两子一女,长子阿戍,次子阿啸,幼女阿漪,均不是他的血脉,但都跟着姓了韩。赵氏的矫揉虚伪,但这三个孩子的确是赤子至诚,真真事他为父。
      奈何,奈何。
      他有些蛮横地与赵氏做了交易,她拿出解药,他便放她走。可对上阿啸不敢置信的目光,他到底软了些神态,嘱咐一句:“此一去,多加保重。”
      往后,天高海阔,自行去闯。

      宁姬醒在第三日的凌晨,睁眼时目光灼灼,好似里头有火。
      “先、生……”
      “不要说话,你伤势有些严重,还中了毒,”韩非连忙将她扶起来,知道她放心不下,将情况低声告知,“而今瑞雪姬被扣在驿馆,玠光领命守在门外,已两日了……”
      他下的令是制而诛之,韩璟虽是抗命,但他如今想着,的确不好不管不顾杀了魏雪。
      “……张堇虽非主谋,到底有害你之心,魏雪大行方便……而今小良正在门外等着替姊请罪,你若不想”
      “我想见他,”宁姬压抑着咳嗽了一声,“先生,劳您、让我,见一见张良。”
      小良来此,竟然不为请罪,而是同她大谈天下大势。
      韩非不解,几次试图阻拦,但都让宁姬握住手压了回去。而张良说完后,韩非见她眉眼苍白地笑了笑,那一瞬他心头竟是明显地痛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明白此事棘手之处了。
      魏雪丈夫明简年少有为,而今三十不到,已官拜楚地上将军,可见君心重之。魏雪来韩并非私事,可她伤宁姬却怎么说都是私事,为私事杀人,楚国便能师出有名。
      魏雪不能死。
      韩非守在外面,看着细雪纷纷,闭上眼,沉默了许久。
      可他若真放魏雪离开,不仅深负于她,韩地也没有脊梁了。
      “先生?”门被推开了,小淑女半张脸被细布包裹着,面色惨白,“我想去见一见魏雪。”
      韩非起身,所有阻止的话都在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压进了喉咙深处。
      “潮翁,”他叹气,“备舆。”
      两人到达驿馆面前,正听见魏雪在人群中央指天怒骂,字字句句责备玠光无讯离乡,辜负旧情。
      韩非蹙起眉头,将宁姬扶下来,用了点力,几乎半搂着她。
      玠光是被不慈的父母赶出大梁的,那个冬日大雪铺天盖地,若不是自己从流民堆里把他捡回来,他怕是早就湮没白雪之中了。
      那时候玠光便是愿意回应那些不知真假的旧情,魏雪难道真能跟着他走吗?
      宁姬推开他前行怒斥魏雪,韩非看见韩璟咬紧牙关的脸,忍不住有些怒意。
      不是因为魏雪未死,而是玠光拿着这样一个女人当宝,显见是个没脑子的,往后也多半会委屈阿绮。
      他的思绪没有发散太久,因为宁姬冲上去跟魏雪缠斗在了一起。
      韩非大惊,但见韩璟要冲上去,不敢笃定他会帮阿绮,连忙将他拉住。而阿绮压着魏雪一拳一拳,字字句句尖锐得周遭人目瞪口呆,韩非心头蓦地一放,眼角竟有些缓和的笑意。
      “……还‘府后苦等数年独身只候君归’,这种戏码,湑夫人不妨跟我说说,演过多少出了?”
      “……韩赵魏同出于晋,别的不说,离得近,所以联姻多。你那点广撒网的破事,真以为没人知道?瑞雪姬府后仆婢每月收书数百封,你知不知道人们都当笑话听的?”
      “……魏王顾及你要嫁入楚国,为了修好邦交替你压下去,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冰清玉洁,挨上来的裙下之臣都是自找没趣了?”
      “是不是因为要来韩国,才勉为其难从脑子里想起还有韩璟这个人啊?”
      “移情别恋是常事,玩弄感情就不太好了吧,还是说我该夸一句湑夫人果然魅力不凡吗?”
      ……
      熟悉的锋芒没有对着自己,竟是只余了爽快。
      而下一秒碎雪扬起,怒极的魏雪反客为主将宁姬压到身下,惊起一片哗然。
      韩璟怒道:“魏雪!”
      韩非那一声“阿绮”被掩住了,眼神沉沉地看着绞在一起的两个女人,见到小淑女脸上竟还带着笑,十足的挑衅:“忘了湑夫人臂力无双,不知这弓马又是哪位少年倾囊相授?”
      “你当真不怕我杀了你?”魏雪喘着粗气,将匕首前递,锋利的刀刃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线。
      宁姬朝周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似乎是闻见一点不太好的味道,还有点嫌弃地别开脸:“你几天没刷牙了?”
      魏雪羞耻得一颤:“你、你不怕死?!”
      宁姬仍是无赖模样:“你管我怕不怕死,反正你想活。”
      魏雪吸气:“……那便来个人,与我谈谈,孟姬的命与妾的命,要如何来换一换。”
      韩非颔首,等她的意思。
      可宁姬道:“钥匙十元三把。”
      周围人怕是没有一个人懂了她的话,但魏雪被扯回心神一瞬,突然觉得身下人肌肉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腰腹间便感受到一阵剧痛。魏雪慌忙将匕首前递,可动作早就变形,宁姬抓起一把雪狠狠拍到她眼上,迅速夺了她的匕首朝旁翻滚起身,抹了一把鲜血淋漓的脖子。
      韩非急忙上前扶住她,顺着来势将她全部搂进怀里,见到她苍白的微笑,双眼紧闭。
      “拿下。”
      韩非沉声下令,握紧宁姬的手臂,而禁军终于得令,一拥而上。
      “别急,我还有话要说。”
      宁姬睁眼,轻轻推开他,把匕首做了个抛接,行云流水地握进手里,示意禁军放手。韩戍下令让周围人散开,他自己却走到魏雪身后,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
      宁姬向韩戍稍稍示意,走到魏雪面前,放轻了声音:“湑夫人知道,这件事要放大了说,干系两国邦交兵戎大事。”
      韩非愕然,没想到她会此时提起。
      魏雪红着眼睛瞪着她:“你想说什么?”
      宁姬摸上魏雪的右臂,魏雪一挣:“你要做什么?”
      “所以,私了吧。”
      宁姬拿出匕首,抵在魏雪肩头。
      那匕首上还带着血,在雪白的天地里艳得惊人,魏雪惊叫:“你要做什么!韩璟!你——”
      “别怕,很公平,”宁姬拿着匕首下滑,滑到魏雪的臂弯处,继续往下,在手掌处停下,“切大臂创口太大,输不了血你容易因为失血而死……切到这里吧。”
      魏雪骇得喉咙发紧:“别、别!”
      “我废你一只手,你有什么意见?”
      宁姬说出这一句话,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询问的意思。
      这时天边曙色将明,橘红色的光线映出她半张侧脸。韩非静静看着,只觉得她此刻冷峻得简直像诸神的使者,将要来宣判凡人的生死。
      魏雪吐不出半个字,宁姬轻轻点头:“那就如此吧。”
      说完,她捏住魏雪的手掌,将匕首抵在指根。不过一瞬,四根手指已经齐齐落地。
      魏雪发了疯地尖叫,韩戍死死按住她,宁姬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匕首扔掉,回头看向韩非。
      韩非齿根发酸,强行忍住,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归家吗?”
      她点头,闭上眼睛,在瞬间就软了力道,倒进他怀里。
      旭日东升,碎雪依旧纷纷,几乎要埋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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