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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 ...

  •   她又补充:“当然,我用‘认同’一词或许偏颇。合法性的消失,到底是未经民众同意便改换国家政权,如田氏代齐;还是发生了政府无法控制的灾难,如没进行好救灾与调控的饥荒;又或是分配不均、税务高到无法负担、内战、无法解决的群体冲突……以上一切,都会让政权面临合法性的危机。即便您当真信奉神鬼,觉得有意志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百姓没有置喙的余地,但是在现实层面,我们所见事实就是,这种合法性消失的危险一直在冲击政权。虽说许多人常常将之纳入天命显于民意的逻辑之中——先生,不知道我是否阐述清楚了?”
      她有太多新词,却并不难理解,可理解过后,他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很坚定地认为,黔首能冲击王权,且在黔首过得不好的时候,应当有理有据地推翻王权。
      他看了她许久,眉眼深深:“如此,则暴民作乱,定然法不责众?”
      “一家之法,凭何责众?”她的眉扬起来,眼里存几分锐利神色,“若我为诸侯,立一法欲得治下适龄儿女俱入宫中,供我打骂驱使,极尽折磨,先生以为如何?”
      他沉吟片刻:“所有?”
      “所有。”
      “那便是不行之法。”
      “何解?”
      “人皆趋利避害,人之儿女死不足惜,痛及己身便知道反抗了,”他顿了顿,“我明了你的意思了,你我是同途而殊归,你认同否?”
      “……部分吧。”
      看她勉强的样子,他不觉冒犯,倒忍不住笑,“我自人主而发,论君王之利与黔首之利相合。你以生民为本,论民众之害终成人主之害。然否?”
      她仍不退让:“但先生很多论述我是不赞同的,即便思路有些相合之处。”
      他叹气:“你便不能客气几分?你进我门下才几日,我未体会到你有一点尊师重道之心。”
      “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她想了想又说,“没有说我说的就是真理的意思。而且这不是跟您学的吗,您什么时候给过别人面子了。”
      太嚣张了。
      他极赞同她这不爱随便下定论的风格,但又不想夸她,顿了顿,他问:“你说不赞同我许多论述……你阅过我多少旧文?”
      说到此,她倒笑得甜美,捧起脸:“先生!过去看了多少都不重要,您就当我没看过。书简流传途中总不免错漏,为了避免我误会您,不如您的手稿借我看一看?”
      “你都骂完了,现在同我说你没看过?”
      “那不一样。”
      他悠悠看她一眼:“所以你承认你骂了。”
      “……哪有!”她不敢置信,看着想骂他无理取闹,“你我这是论理是吧,论理可不能生气的!而且您这么好看脾气又那么好待人又那么温和——”
      他看着她,她吹不下去了。
      许久,她试探问道:“那要不,您告诉我您看不惯谁,我也帮您骂一骂。”
      他差点笑出声来:“帮我骂?”
      凭他当年在稷下的名声,这句帮他骂人的话,普天下还真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那您骂我也行,我不生气。”
      “骂你什么?”
      “是吧您也觉得我没有可骂的地方!那说明我说的就是对的嘛!”
      她连忙道,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行为叫“顺着杆子爬”。
      “少同我胡搅蛮缠,”韩非忍了忍笑意,在边上寻出一卷简,看着很新,“此乃我新作,恰好论及人主,你看后我们再论。”
      “嗯……”她抓了抓头,“先生,我不认字。”
      “见宁姬雄辩滔滔有孟夫子之风采,原来竟不识字啊,”他点头,“那该如何?”
      她抱住案上的蒙学简,脸都要鼓成包子了。
      他轻笑一声:“罢了,不为难你。不拘时间,看完便好。”
      “多谢先生!”
      “另。”
      “先生请说。”
      他转过脸:“人君失道,便当诛也?”
      她挺直背脊,直视他:“有一事我困惑已久,想求王叔解答,却惧怕多有冒犯。”
      这个“王叔”略有些扎耳,他沉默了片刻,方道:“你说。”
      “您不是屈子。”她抿着嘴唇。
      “你……”
      “今王望之不似人君,而”
      “不用说了。”
      韩非打断她,站起身。
      这些话,不能从她口中出来。
      她应是,低声道:“望您不要怪罪,我一向口无遮拦,是妄言于”
      “宁姬未曾妄言,”他望着她,只觉疲惫又欣慰,“此也是我近日思索之处……”
      她猛地睁大眼睛。
      他含了笑,静静看她,面上是他少有的神态温和。
      一位故籍蜀地的及笄少女,他不否认他之前一直有成见在先,哪怕她多有惊人语,他也只做玩赏笑谈。
      然而一对圭臬,惊了他一潭无波心水,也动了他沉寂已久的争心。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不是屈子,韩安也不是屈子心念的楚王,所以他根本不用恪守臣道,只要他愿意迈出这一步,天地便能豁然开朗。
      如此,他为持圭臬者,便可立法度,设度数,摒除恶法,践此心道——
      一方诸侯。
      这番话韩国没有人敢同他讲,她虽是无知之勇,他也慨叹她的坦然。只是他确然顾虑太多,堪称万物皆备的局面,还要她一遍一遍,苦心相劝。
      他轻声道:“师徒名分,都是戏言。宁姬赠礼于韩非,韩非自然感念于心。”
      “您言重,我自知僭越,即便先生当真视我为友。然,那日听闻——我实在……”
      “是大王姬朝市纵马之事吧。”
      他知道她的心结。
      大王姬与瑞雪姬同归新郑,第一日便当街纵马撞死了一个孩子,此事关涉甚广,哪怕韩璟有心公办,也难得善终。
      “……嗯。”
      他问她:“你我相识不久,你便信我一定不会包庇亲友?”
      她抬起脸:“我不知道先生到底有没有一脉仁心,但那不重要。至少在您眼里,‘法’是有尊严的,您绝不会轻易乱法——或许在这里,说殊途同归也可以。”
      他神情一缓。
      “如此,明日同我出门。”
      “嗯?”
      “你对张家如此感兴趣,我便带你去拜访相邦,”韩非笑看她一眼,“因地制宜,因材施教,何如?”
      “……”她站起来,严肃道:“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先生!
      最好的。
      他失笑,心上泛起久违的涟漪。

      定了章程,新郑第一场雪结束的时候,韩非带着爱女上了张家的门。
      他约莫命里多忘年交,有不少年岁相差颇大的挚友,兼着今日主人张平是个跳脱性子,他二人之间处得是有几分亲稔的。
      果然,一进门,张平便臭着脸假意玩笑:“王叔,稀客啊!终于想起来看看老夫了?”
      “然也,若非想起阿良归家,也不准备过来。”
      张平有三子二女,长子伯孺为元配先夫人所生,堇絮二女、良勇二子,都是续室亲生亲养。二子张良在幼时便被送到云梦山去,拜到一位隐士膝下,一两年才归家一次。
      张平不忿:“何意?彼竖子竟重于老父?”
      韩非便笑,话说得促狭,多少有点青年时的模样:“老父不持身,成日欲寻郎君来见,凄怨如闺妇,何人更为不堪?”
      张平笑着摆手,吩咐仆婢:“去把良叔唤来。”
      一位隶妾领命下去,而张平看了看韩非身后的少女,捋了捋长须:“半年不见,孟姬似乎长高了些。”
      小淑女衔着笑行了一礼:“劳张伯父探问,是长高了。”
      倒是机灵,替他认了个兄长。
      张平欲答,门外却传来一道清朗声线,含着三分笑意:“可是王叔带着阿漪来了?”
      几人侧首,见少年踏光而来。
      小良有能比好女的容色,唇红齿白,眉眼俊秀。
      韩非颔首,微微一笑,叫得亲热:“小良。”
      张良行礼:“王叔近来可好?”
      “诸事都好。”
      “你如何来得这么快?”张平问。
      “自然是想见王叔了,不然还能急着见父亲?”张良笑道,又看小淑女,一见却不免错愕,“不是阿漪……这位是?”
      她行礼:“孟绮。”
      张良端正回礼,能见在压着诧异:“叔良。”
      韩非开口解释,目光掠过小淑女的眉眼,似能见惊艳之色,心头微微一顿,竟无端换了称谓:“吾女……阿绮,乃我的长女。她往日居处蜀地,母亲亡故,故来寻我。”
      张平示意张良:“你带孟姬去府中走走。”
      张良应诺,看过来的目光里有好奇。
      韩非看着她的背影,待关门后,收回目光,敛袖拜下:“兄长,韩非有事相求。”

      一炷香后,韩非话音落下,一室沉寂蔓延。
      “我应承你容易,然……”许久,张平开口,捋了捋胡须,认真地看向韩非,“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沉寂多年,向他一开口,就触碰这些新王敏感至极的地方——韩非自知,张平不是怕和新王站在对立面上,但由着自己随口糊弄他,伤的是他们之间的情分。
      韩非迎着他的目光,神态很静,一如既往:“阿绮视我如屈子。”
      “我知晓。”
      那日在韩宫内殿,脸色苍白的少女从容着步步紧逼,让张平印象深刻。
      韩非闻言,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到桌面上。
      半个手掌长宽,白玉雕成,玉质极为一般,雕工也是眼见的粗糙.
      但这模样——
      张平不解:“圭和臬?”
      韩非含笑:“此乃阿绮赠我。她问我,‘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于身而殆于躯,何以为之’。”
      张平心头猛地一跳:“她……问你?”
      “然,”韩非抬眸又落,“兄知我,苟活多年,一事无成。只是往日便罢,如今知晓自己还有一点骨血存世,不免要多打算几分。”
      张平看着他,见他面同冬雪一色,唇带沉疴之白。
      张平大约是有些心乱了,目光流转几次,还是未能开口。而韩非缓了神色,拍拍他的手背,劝道:“多想无益。”
      张平失笑,收回手拂了拂:“乱摸什么?”
      韩非玩笑道:“还真是深闺贵妇,外男不可冒犯?”
      张平含笑摇头,复问道:“然也,你有何打算?”
      目光相对,张平屏退仆婢,室内静了片刻。
      韩非握住瓷盏,道:“近日夜中觉醒,臣总不免望着这一双圭臬,想着,拥兵而不自重,岂非真国贼也。”
      哐当。
      瓷碎了一地。
      “你……你——你想好了?!”
      韩非轻笑:“我想好了。”
      不论有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既是拥兵,便是不臣。可禁军乃嫡兄赐下,为存一身,不敢轻放。与其让侄子提心吊胆百般防备,不如走到正中间明朗地争一场。
      至于师出当有名,自然不错,然恃强慑君,岂非更为国贼?
      他身流王血,代侄继位,总比田氏篡齐来得顺理成章。说到底,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强权的力量,他自认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得多。
      张平沉声:“你待我如何帮你?”
      韩非只给了一句话。
      “清外而安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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