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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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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姬与玠光的婚约,是因大王姬青要纠缠玠光,玠光推拒不得,只得以宁姬为靶子,再借自己的势。
韩非看着旁边认真认字的小淑女,渐渐的出了神。
他知道她很忙。
与大王姬同来韩那位瑞雪姬,是魏国的宗室女,生来白眉白发,得魏王赐号“瑞雪姬”。此女数年前嫁到楚国,为韩王后明氏幼弟明简的夫人,楚王见之大悦,赠“湑”为号,世人皆称一句“湑夫人”……她是玠光昔日的心上人。
宁姬不能不出面,却又要顾及玠光的意思,不好待人太过蛮横。近日频频出门,回来面带烦躁,想来是受了不少气。
他虽心疼她,却也无意安慰。
王室的烂摊子,他实在不想过手了。
又是一日,她应当是得闲了,带着一身温热水气闯进他的书房,发丝湿润,当是晨练完方沐浴过。
她皱着一张脸,坐到他旁边抱怨:“碳烧那么暖,您不会神思昏沉吗?”
他不搭话,探手摸了摸她裸露的脖子,不出所料,一股薄薄的潮意。
没想到下一秒,她抓住他的手,佯怒道:“让您不要随意与他人有肢体接触!再这样我要举报你性骚扰了啊!”
他反问:“如今你也算‘他人’了?”
她语塞:“我——”
他轻笑一声,收回手:“那么冷的天,何必还要坚持早起晨练。”
他少时无人教养,待亲近之人有些动手动脚的毛病。男女七岁不同席,虽有师徒父女之名,也算是他有失礼之处。
“晚间无事便睡得早,醒得早就干脆早起了,早起了不动动身上就难受。”她解释,拿起盏咕嘟咕嘟地饮水,声音模糊。
待喝到渴意消散,她向后一躺,极不像话的姿态,如同一只肥硕懒倦的狸猫:“山上可见王城一片雪白,当真千里冰封壮阔景象;桂林边上的几颗老松枝条被雪压断了,松香白雪,那种独特的味道闻多了有点上瘾,可惜您都未曾见到啊。”
他也不看她:“松香白雪未曾闻到,美人香汗倒是格外明晰。”
“……哪里有!”
“你道美人还是香汗?”
“先生!”她转过身睁大双眼,不甘示弱,“您眼里竟然有美人?”
他无奈:“晨光正好,不与你多费口舌。往后记着身上干了再出门,免得受风着凉了。”
她没有再应声,他却再次失了神,抬眉,盯着她花瓣一样柔软的嘴唇。
他眼里……怎么会没有美人。
他这个顽劣的女学生,牙尖嘴利了些,却的确是个极漂亮的小淑女。
书读一半,她向他问起张氏,惊了他的思绪。
“昨日收了张请帖,是张家伯姬遣人送来的,让我去参加她的青鱼宴,”她道,“五代相韩,着实厉害。”
他便笑:“张氏的确有不少有趣之人,堪结堪交。”
新郑张氏家主张平,任釐王、桓惠王两朝相邦,其父张开地,更是辅佐过昭侯、宣惠王、襄王三朝,“五代相韩”,张氏的确是新郑最有底蕴的氏族之一。
只是新朝至今,这个庞大的氏族显出了几分式微之态。
新王安继位,张平辞官归家,赋闲至今。长子伯孺被他送到禁军中,次子良更是干脆送到他国,摆明是一副张氏不事新王的态度。
新王倒也不曾当面下张氏面子,一应宴饮庆典从不遗漏张平夫妇,然只见而今新郑上下世家来往年礼,就足见新王的小动作了。
更为难的是,落到如今地步,张家内外都觉得是张平自寻死路。内乱一起,少不得面斥兼着兵戎,张平硬了心肠送给血脉至亲几条绝路,外人都诟其冷心冷肺,着实刻薄。
“我倒觉得,他这般作为,是存根求续之举,”韩非却对老友评价很高,“讳疾忌医,更是寻死之策。”
张家立韩多年,根系紧扎于深土,长得枝繁叶茂遮天蔽日,难免就有尾大不掉之嫌。上下人心浮动之际,正是好动刀的时候,诸般附庸被大刀阔斧地砍掉,虽说不免大伤元气,却也落了个清爽舒心。
只是,朝堂之上,张家是说不上话了。
想到此处,韩非轻轻叹气,有些愧意:“他是受我连累。”
她有些不解,而他不欲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若非为了助我夺——凭张先生才干资历,相韩六代,理所应当。”
小淑女向来敢说,并不体谅他的欲言又止,直言问道:“先生既是有愧,何不助老相邦达成心愿?”
他不虞看她。
他是韩国手握兵权的王叔,张平是相韩两代的老相邦,能让他二人相聚谋划的只有家国大业,怎让她说得如此轻巧,闲庭信步一般。
她却似有委屈,继续道:“先生觉得愧疚,为何不努力弥补一二?”
“……又开始放肆了,这般话也敢随意出口?”他叹了口气,总觉得收了她这个弟子,会让他短命不少,“你欲我如何弥补?擅权而专替韩安做决定?还是干脆取而代之?”
她惊讶:“先生此话比我放肆多了好吧!”
他冷冷道:“我出于口未必发于心,你又如何?”
“与我何干?”她却笑一声,“然,都出于口了还不发于心,不免太亏。为何心口不能合一呢?犹父母待儿女,分明可以说句软话,偏要转一道,还自诩叫什么‘刀子嘴豆腐心’。”
他知道那种叫‘豆腐’的菽制品,他曾在其愈那里尝过,只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见闻,连这卫宫里的吃食都知晓。
刀子嘴豆腐心,也是好喻。
“何以心口不合一,宁姬竟不知晓?”他没有多问,倾身去取桌角的竹简,“又问宁姬,当真能做到时时心口合一否?”
“先生,我只是觉得,知行合一哪怕不能时时做到,也该是无疑的美德,是应该追求的东西。”
知行合一。
韩非笑,意味不明:“且问你,今杀一外人可为诸侯,汝为否?”
她回答得很快:“不为也。”
“汝此语,发乎于心否?”
“先生明鉴,我这可是真的心口合一!诸侯又如何,爱恨好恶尚不能自在表达。怎及得上如今,我好歹能坐在您跟前骂韩安,不时还能加个下午茶。”
韩安,韩安。
这连名带姓的不逊性子……当真可爱。
韩非轻笑摇头,叹道:“诸子书在前,还全心都是吃喝,臣素未见胸无大志如子者。”
她被调侃得脸色微红,撑着气势道:“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这样人不堪其忧我也不改其乐的态度。”
“善,宁姬今日又成颜回了。”
“颜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志向这个东西,要如何去定下来,需要极复杂的考虑,”她面上严肃,“志向远大当然好,但人人志向远大,世上不就出乱子了吗?人人想为国效力,如何就不问问国家受不受得了呢?”
他实在忍不住,笑得肩头微颤:“那便心安理得,偏安一隅,自在一身?”
“天未降大任于我,我自寻乐去,谁能诟我?”她起身,凑到窗边晒太阳,眉眼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我生非王血,那百姓安乐于我唯一的关系就是我也是百姓,所以我要过得安乐,不给大王添麻烦。等到要我为百姓安乐做些什么的时候,那就是他执政无道,该被推翻的时候——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然天下是他一家天下,他受百姓供奉,那他做不好分内事的时候,他被踹下来不是理所应当的?”
阳光映得她半张脸像狸奴的皮毛,他盯着那道光影的分界线,只觉得想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奇人,才能把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养成这般模样。
这样,毫无敬畏之心,却理据充沛,持气凌然。
许久,他缓缓道:“你可知,田氏代齐,臣弑其君,被骂了多少年?”
她回得认真:“便过了两千载,在自视为君的那群人眼中,田氏依旧罪无可赦。然,敢问先生,何为人君也?一国君主执政的合法性从何而来?”
合法性?
他有些在意,眉头轻蹙:“合法性何解?”
“世间有无主的土地,无主的百姓,但可曾有无黔首的君主?”
“无。”
“则一国之为一国,其核心当为君主,还是当为人民?”
他凝视她,片刻后:“授你的先生,竟是孟夫子门徒?”
“先生为荀卿高足,又反近商君门下,之前授我的先生从儒从墨,又有什么关系呢?论理争鸣,竟要门第陈见在先么?”
门第陈见。
他沉默片刻,认错:“是我之过,你且继续说。”
“还是问先生那句话,一国之为一国,其本何在?”
“如你所说,民为邦本,自是有民方有国。”
“既是如此,若君主无法获得民众的认同,这个政权自然就缺乏合法性——除非,先生当真是认同君权天赋的。”
君权天赋。
他又蹙起眉头。
君权天赋,便是世间最剑走偏锋的士子,也不会否认这一点。他……他没有明言认同不认同,只是觉得对错无碍,难道谁会期待天罚临世诛灭昏君吗?
尧舜是君,桀纣亦是君,不论君权是不是神授的,世间千百万人都没有左右君王人选的能力。如此,最重要的就不是何人为君,而是要想办法让无论何人为君,都能天下太平。
这是他从法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