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爱》姜芷宁

6、6 第六章

　　苏雨时一家经常会碰到对门的祖孙俩。因为时间点一样，她每天送秦瑜上学的时候总能碰到林泽文也出门上学，下午下班回来，又总能碰到林奶奶在小区花园里和几个老邻居遛弯聊天。一来二去的，便渐渐熟稔起来。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彼此也常一起聊几句家常。

　　苏雨时搬来两个多月后，发现自己家的新邻居，原来也是一个“特别”的家庭，一个只有祖孙俩人的家。

　　林泽文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父母便感情破裂了，他母亲坚持要打掉他，是爷爷奶奶拼着老命才保住了他。林泽文刚出生母亲就独自离开了，从此没再看过他一眼。襁褓中的林泽文是被父亲和姑姑一起从医院接回了爷爷奶奶家抚养的。他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母亲便和父亲办完了离婚手续，然后马上离开了北京回到自己马来西亚的老家，从此便音讯全无。

　　林泽文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母亲的身影。

　　泽文的父亲刚开始在一家外企做技术工程师，没过几年便辞职自己经营一家设计公司。父亲虽疼爱他，但忙于事业，对他的陪伴照顾有限，他是由退休的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林泽文四岁的时候，父亲便再婚了，很快第二年便又生了一个小弟弟，林泽文从此便彻底和祖父祖母生活在了一起。几年前，七十六岁的祖父因患肝癌而去世，留下了他和祖母俩人一起生活。祖孙俩人就一直“相依为命”至今。这些年祖母年纪大了，越发感到力不从心，好在泽文已经十五岁了，常常可以反过来照顾奶奶了。林父每周都会抽空回来几趟看望祖孙俩，林爷爷去世后不久，林父便找了位钟点工阿姨，每天中午过来做饭做家务打扫卫生，他本来想找位住家保姆照料的，但是林奶奶一直不想让外人住进来，林父便只能作罢。

　　林泽文偶尔也会在在校园里碰到他的新邻居，那个叫秦瑜的小女孩。他发现她还是不太爱说话，一直闷闷地，不爱作声。住得近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他几乎没和她说过几句话。

　　有一天中午，苏雨时在网上买的快递到了，是她给客厅新买的置物家具。本来是送货上门的，但是快递员开不了单元的门禁，又急着送下一单，便直接把置物架放到了单元门口，给苏雨时打电话让她回来自己签收。

　　苏雨时只好从公司开车回家收货。苏雨时尝试拖动那个沉重的置物架，但显然力不从心，她一个人是怎么也抬不动的。她只好把东西连拖带拽的立在了单元门旁边，心想找人过来帮忙抬上电梯。

　　苏雨时下意识的想起:以前遇到需要出力气的事儿，她总是马上给秦峰打电话……

　　她甩了甩头发，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她打电话给物业，没人接听。只好先回去公司，等晚上下了班再说吧，到了下午她姐姐也会过来的。

　　等苏雨时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发现单元门口已经没了她的快递。她连忙四周找了找，发现哪里也没有，正疑惑着，姐姐雨柔的电话来了：“你买的那个置物架已经装好了，怕你不知道要找，小瑜让我告诉你一声。”

　　“我正在单元门口找呢。是谁送回家的？”

　　“我一开始也不太清楚，我回来开门时发现就堆放在家门口，不一会对门的那个男孩小林过来敲门，手里拿着工具问我需不需要他给帮忙装上。我本来想说我们自己研究研究装吧，结果那个男孩就在楼道里几下就给装好了，然后他就帮忙抬进来摆到客厅了。估计也是他帮忙从单元门口抬上来的。”苏雨柔在电话那头说道。

　　苏雨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挂了姐姐的电话，直接坐上电梯到了十层。她没去开自己家的门，径直走到了1001室门口敲门。

　　林泽文出来开门。

　　“苏阿姨，您回来了？”

　　“是你帮我把家具抬上来的？”

　　“嗯。我看上面贴的单子，地址是你家的门牌号。”

　　“你一个人抬的？”

　　“嗯。不算太重。”

　　“你还会装家具？”

　　“我家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装的。”还未成年的少年，力气和动手能力都强大得令人感慨。

　　“好孩子，阿姨谢谢你。”

　　“没什么。”

　　“你真是热心肠的孩子。”

　　“奶奶和我说过，要对你们多照顾。”稚嫩的少年，却俨然是个十足的男子汉。

　　其实林泽文总帮她们搬东西。行李箱、秦瑜的自行车、大件快递、沉重的购物袋……家门口、电梯旁，或是在小区里，只要他碰到了，总会帮她们拿着东西进进出出。无论是日常琐事还是突发状况，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总是愿意对她们这对孤儿寡母伸出援手。

　　生活总不至于处处是绝望。

　　苏雨时心中时常会涌起一股感激和温暖。这原本是她搬来以前不曾想到过的。

　　原来阳光真的能穿透阴霾，偶尔抚慰着心灵的裂缝。

　　“泽文，有空到阿姨家来吃饭，阿姨做好吃给你。”苏雨时微笑道。

　　“嗯，先谢谢阿姨。”林泽文笑了笑。

　　“如果你和奶奶有什么事阿姨能帮上忙的，千万别客气，尽管来找我。记住了？”苏雨时诚恳地道。

　　"好，我记住了。"林泽文随口应答，当时并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真的就需要找苏雨时帮忙。

　　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苏雨时正在家里陪女儿秦瑜练钢琴，然后听到有人敲门。那敲门声是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轻。

　　家里只有她和女儿在，她很谨慎。先从猫眼看过去，是林泽文。她便打开了门。

　　“泽文，怎么了？”

　　“苏阿姨好，我……没什么事….”林泽文就站在门口，下意识的搓着两只手，欲言又止。

　　苏雨时有些奇怪，不知道他是有什么事。

　　“苏阿姨再见！”他纠结了一会，还是转走了。只留下身后的苏雨时一脸不解的看着他的背影。

　　苏雨时刚听完秦瑜弹完下一首曲子，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

　　她这次没投过猫眼往外看，直接开了门。果然不出所料，林泽文又站在了门口。

　　“到底什么事？没关系的，尽管和阿姨说吧。”苏雨时温柔的声音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抚慰着敏感的少年。

　　“苏阿姨，明天下午我们班要开家长会，是初中三年最后一次家长会了。以前是我爸去学校开的，但是我爸现在出差不在北京。”其实他撒了慌，林父这几天正好和他的继母、弟弟一起出国旅游去了。

　　“那你奶奶呢？”苏雨时问道。

　　“同学们每次都是父母去的。”

　　“那你从小到大，都是爸爸去的？”

　　“以前上小学，姑姑也去过我学校，后来姑姑一家移民澳洲了。我初中就快要毕业了，他们都还没见过我妈妈，老师也没见过。”

　　单亲家庭的少年，那小小的心思，苏雨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你想让我去？”苏雨时道。

　　“嗯。”林泽文轻轻应了一声。少年低着头，好像觉得这个请求很不妥一样，不太敢看她。

　　苏雨时本来有些迟疑，觉得此事应先征得林父或者李教授的同意才妥当。但是不知为何，她看着少年那一言难尽的表情，略一思索，便爽快答应了。

　　“行，我去。”

　　林泽文听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少年高兴地抬起头，目光中透露着满满的喜悦。短短三个字，他却仿佛得到了一份珍贵的承诺。

　　那天去初三年级开家长会前，苏雨时很是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子上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花纹，领口设计简约大方，凸显她颈部修长的线条。她画了一个知性的淡妆。她本来个子高挑，生的又美，洛施粉黛便很是出众。

　　林泽文一直在教室门口左顾右盼，他知道时间还早，大部分家长都还没来，但还是早早就在门口等待。

　　苏雨时来得也很早。

　　林泽文看见她拎着了一款深色小巧的手提包，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朝着他的班级门口走来。

　　他一眼就看出今天苏雨时是特意精心打扮过的，不由得又开心又感激。他赶忙上前把她迎进了教室，小声在她耳边说道：“苏阿姨，您真漂亮！”

　　苏雨时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谢谢。你满意就行。”

　　“满意、满意！”林泽文高兴地有些手足无措。

　　教室里还没来几个家长，只有十多个同学在搬移桌椅。讲台上站着一位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同学们看见是林泽文领着一位阿姨进来了，都停下了手里的事儿，好奇地打量着苏雨时。

　　“那是我们班主任刘老师。”林泽文指着讲台上的那位女老师道。

　　苏雨时看见那老师正低头整理着什么材料，她拉着泽文一起走了过去。

　　“您好，我是林泽文的妈妈。”苏雨时把手伸向了刘老师。

　　“噢，原来是泽文妈妈啊，您好！”班主任刘老师眼中闪烁着一抹兴奋，热情地握住了苏雨时伸过来的手。她微笑着说：“之前一直没见过您，我还问过泽文呢！”

　　“我工作需要经常出差，有时候不在北京，所以以前孩子爸爸过来得多。”苏雨时的语气十分地自然。

　　“噢噢，原来是这样。泽文这孩子特别优秀，出类拔萃的好孩子！时间还早，您先请坐，我们六点半才开始。”刘老师对林泽文极力的肯定，让苏雨时这个“冒牌”母亲也情不自禁地感到自豪和安心。

　　那天开完家长会的苏雨时才知道，原来林泽文在学校是实打实的“风云人物”。文化课成绩年级第一，体育成绩年级第一，尤其擅长篮球和田径项目，甚至差点当了体育特长生，要不是因为文化课成绩实是在太好，他可能早就被送到体育队专攻田径了。

　　少年林泽文在那一天特别的高兴。多年后的他，或许会淡忘很多过去的记忆，但却一直记着苏阿姨曾假扮他的母亲，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的那一天。

　　这是一段终身难忘的记忆。

　　家长会开了快两个小时，结束后苏雨时和林泽文一起从学校回家，在家门口开门的时候，苏雨时看见林泽文还面向她这边站着不动。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明天见！”她笑了笑。

　　她看见少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像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似的。

　　“怎么了？孩子？”苏雨时不解地问道。

　　“谢谢…苏…妈妈….”十五岁的少年，红了眼眶，忙掩面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林泽文就一直叫她“苏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