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洲妖侠传》灰白长桥

7、劫狱（三）

　　时至丑时，守门的衙役早已经靠着门柱打起呼噜，即便有人明着翻墙而入恐怕也不会被察觉，何况铁独是借屋顶跃入的，身影由始至终未在街道现身过。
　　县衙同县令宅院、牢狱皆相连，铁独立在厅堂屋顶朝里眺望，见到县衙院中仍有几间屋子窗槛间散着明晃晃的火光。
　　“苦县有宵禁，这时间县令府内却还有灯亮着。”
　　他没有驻足太久，看清牢狱所在后便跨越屋顶、飞快赶去。他并未发觉，在那院内昏暗的屋檐下，几片浓重的树影在他离开屋顶后便忽然分出几道，追了上去。
　　那是几个身着银纹黑袍、头发束起的人，身姿矫健、步伐轻而稳，簌簌穿过长廊小径，两侧的草叶却连晃也未曾晃动过。
　　上方，铁独丝毫未察觉自己已被盯上，仍然一路飞掠。当他又一次跃过屋檐时，眼中忽然精光一闪：“找到了！”
　　只见一道宽檐长廊外，两名狱卒打扮的人正一前一后地扛着一个被麻绳绑住手脚的人朝前走去。夜色昏暗，铁独看不分明，但哪怕认错也好过错漏。他当即凌空跃下，落在了狱卒身前，迎着对方的惊呼便一脚飞扫，正正印在那狱卒胸口，踢得对方直接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眼看那囚犯将失人托举，将要砸在地面，铁独猛地朝前迈开一步、拦腰将其接了过来，扛在自己的肩上，顺带又是一踢，将另一名狱卒也打飞到了一旁的草丛当中。
　　他垂眼一瞥囚犯的容貌，心中一松——那不是别人，正是尽早见过一面的甘来客栈店小二，李黑。
　　仰头看了一眼乌云遮住的残月，铁独松了口气：“接着我只需原路返回，带他逃出县衙。”
　　“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铁独背后响起，瞬间令他如坠寒潭，浑身一战。铁独猛地一转身：“是谁！”
　　几道矫健黑影步伐自如地从铁独四面走出，瞬间将他围在了正中。这几人皆披着绣有银丝的黑袍，头戴白银发冠，各异的容貌之上都有着相仿的自若神情，显然没把铁独当回事。
　　铁独额前沁出一片细汗，他丝毫没发觉自己被跟踪，还是被这么一大群人跟踪。如今他被包围，肩膀上还扛着昏迷的李黑，绝无突围的可能。
　　等到几人站定，不远处的屋檐黑影下又悄然走出一人。此人的衣着不同于其他，银绣线龙飞凤舞，最后竟在胸前黑布上汇成了一道飞雀图案，昭示其身份特殊。这是个女子，身姿灵动、气质清寒，面上遮着一道墨色轻纱。
　　女子漆黑的眼瞳直直盯着铁独，步履轻点，已走到了铁独面前。她抬起手，亮出一块漆黑镶银的木牌：
　　“我是百灵门水青燕，奉天澈左布政使之令，在此清查夏卫念一案。你夜闯苦县牢狱，形迹可疑，现命你立即束手就擒，接受调查。”
　　铁独冷哼一声：“分明是这县令儿子仗势欺人，捕快黑白不分，将无辜之人押捕入狱。”
　　“待一切查清，是非对错我自有定夺。”水青燕笑道，“我劝你看清处境，放弃抵抗，免得徒遭皮肉之苦。”
　　“就凭你们拦不住我。”铁独一抛话，扛着李黑，看准一个方向便迎头冲去。
　　水青燕面色一寒：“不知好歹。上！”
　　这一群黑袍人立刻两两成对，自三个方向朝着铁独聚去，步伐之间勾转联合，交相掩映、滴水不漏，显然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忽然，每队两人之间倏地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绳线，六人一起便是三条银线相互纠缠，一同朝着铁独聚了上去。
　　铁独目光一沉，当即朝着其中一人撞去，却不想他们并不硬碰硬，当铁独迎面冲来时忽然便左右一分，将线拦腰缠到了铁独的腰间。
　　银线发出一声锐鸣，又是几圈盘旋，瞬间将他的手臂束在了身体两侧。铁独怒喝了一声，挣扎了两下，那看似纤弱的银丝线却坚韧异常、依然将他牢牢束缚住。
　　水青燕一抬手：“把那囚犯接下！”
　　又是一队黑袍人牵着丝线冲过铁独，双手一拧，将铁独的双脚也捆了起来。铁独挣扎之下失去平衡，魁梧的身子一下摔向地面，李黑则从他的肩膀上滑落，被两个黑袍人接了下来。
　　见局势分明，水青燕当即面露得意，笑道：“无知蛮子，这丝是我天武司巧工所制，其韧堪比铁索，你挣脱不开的。”
　　“魏五罗六，你们将这人押进牢内……就押在此前那囚犯原先所在的囚室内吧。”水青燕摆了摆手，“江九苏十，你们将这囚犯带到我的房间。正愁那鲁县令咬死自己与夏卫念无关、油盐不进，没想到突破口这便出现了。”
　　“小姐，”一位此前并未参战、始终侍在水青燕身边的黑袍人突然开口，“虽说我们此时是奉命查案，可此时是深夜。男女有别，即便是审犯人，在卧房内终究有些不妥。”
　　“迂腐。”水青燕目光一冷，可对上那黑袍人毫不动摇的眼神，最终还是软了些：“罢了。松叔，那你说该如何？”
　　“先将他暂押在我们几人的房间内，明日再审问消息。”被称作松叔的黑袍人说道，“小姐放心，我等不会让人证被人劫走的。”
　　水青燕又扫了一眼那被捆住的灰发蛮子，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放弃挣扎，瞪着双眼，依然扭动着身子。
　　“就依你说的吧。”
　　说完，水青燕冷哼了一声走到铁独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你还不死心？我已说过，这绳索你是挣不开的！”
　　铁独双目圆睁，盯着水青燕：“你凭借的不过是手下的本事。”
　　“凭谁的本事都轮不到你来管。”水青燕一挑眉，“你再有蛮力，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那可不一定！”
　　铁独突然一咧嘴，嘴角微微颤抖，随后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嚎。这声音如狼嚎似虎啸，音浪甚至震得水青燕眼前一花。四周的树木皆是猛地一颤，落下枯枝败叶，不知道多少人被这一声嚎叫从梦中惊醒。
　　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袍人本在扛着李黑往县衙府内住处走去，此时也被这一吼震慑，惊恐地回头望来。
　　松叔最先做出反应：“快，保护小姐！”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铁独身周响起，只见他的体格飞快暴涨、原本纹丝不动的银绳根根断裂。铁独身上毛发疯长，灰色乱发片刻间化作鬃毛，生出狼耳，头颅也化作狼头，身后亦显露出银灰色的巨大狼尾。顷刻之间，在这庭院之中冒出了一头庞然巨狼，一身银色皮毛在月下熠熠生辉，狼兽傲然而立。
　　水青燕浑身气血凝固，目光惊惧地看着面前这一幕，失声道：“妖……妖怪！”
　　伴随着最后一根绳索崩断，已经化为巨狼的铁独仰头长嚎一声，瞬间腾空而起、跨越数十步的距离，落在了扛着李黑的两个黑袍人一旁，随手一爪将两人拍飞，衔起了李黑。
　　松叔虽然心中也有惧意，但多年经验还是让他理智地下达命令：“畜生而已，莫要自乱阵脚！二人成组，先束缚其足！”
　　跟随水青燕的皆非常人，短暂的惊吓过后也都很快恢复冷静，取出绳索再次拦到两人之间、快步朝着化作巨狼冲了过去。然而这回那银线却不好使了——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等丝线束缚住巨狼双足，拉线的黑袍人已经被巨狼一抖、扯飞了出去。
　　伴随着几声闷响，水青燕的手下皆被铁独甩上了墙壁、撞晕在上面后滑落，生死未卜。铁独挣开缠上兽足的银线，身躯一压、猛地向上跃起，庞大的身影飞跃高墙，向着北方而去。
　　这一瞬间，松叔目光一凛，就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手指瞬间擦过自己的腰带。一点冷光自他二指之间掠过，瞬间飞向跃在空中的巨狼。
　　他颜松在成为水青燕这个百灵门少主的贴身护卫前在江湖上作了三十年的散人，正邪两道皆有所涉，即便如今弃暗投明，手里依然留有过去的手段。那一点冷光在空中散成三根细针，正是他傍身已久的“寒骨阴针”，其上的寒毒无药可解。
　　如今他身为正道人士本不该用这卑劣的手段，但那既然是妖，便没什么可顾忌的。人妖兽虫皆为世间生灵，对人有用的毒对妖自然也有效，寒骨银针即便要不了这狼妖的命，至少也能令其无余力远逃。
　　然而就在那三根细针即将追上巨狼时，一颗不起眼的石子倏然自不远处的园间灌木中射出，后发而先至、在空中连碰三响，伴着金铁脆鸣将三根针一个不落地劫了下来，一齐落向地面。
　　度过这最后一劫，铁独最终衔着李黑成功逃出了府衙，水青燕与松叔却正心神俱惊，无暇顾及。
　　他们朝着那片灌木探去，只见唯独一名狱卒倒在其中、昏迷不醒。
　　那个被唤作老东的狱卒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