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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剑(一) ...

  •   城外破庙。
      庙墙之外,李黑终于还是见到了铁独。
      他灰色乱发披散在脑后,随意地坐在一片木板墙边,单手枕在脑后、大喇喇地架着腿,正闭目养神。他兽皮斗篷垫在背后,明明气候正冷,却袒着前襟,丝毫不畏寒似地露出坚实的胸膛,伴随着呼吸节奏缓缓起伏。
      李黑随“江流剑”夏卫念带着来了此处,正正地望着眼前的粗犷男人。而铁独也忽然颤了颤鼻子,睁开眼睛。
      “这么快便醒了?”铁独咧嘴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你救了我?”
      “是啊。”铁独拢了拢衣服,两步走到李黑面前:“怎样,我说了会回来见你。我此前去了甘来客栈,盘问了你们掌柜,据他说的才去县衙牢狱中找到了你。”
      李黑默默点头:“是。那时有人喊来了捕快,余掌柜不想惹祸上身,所以将我推了出来,说我与你有所勾结,我因此入狱。”
      铁独怔了怔,脸上浮现怒容:“那老狐狸。他可不是和我这样说的。”
      李黑忽略了铁独的话,问道:“县衙森严,你是怎么将我救出来的?”
      “小菜一碟,不提也罢。”铁独故作潇洒地摆了摆手,“我想你遭捕入狱,现在也无法再返回甘来客栈做工了,就将你带到了这片破庙——谁知,恰巧在这里遇到了这男人。”
      说着,铁独伸手指了指夏卫念。
      “他说认识你,又言自己懂些医术,我便让他来照看了。”
      他的言行举止若是在夏卫念看来,多少有些无礼。但夏卫念也算自恃风度,不会来计较这点细枝末节。
      “我此时与你们一样,正遭追捕。”夏卫念摇了摇头,“幸好此前与你见过一面,否则或许会出手误伤。”
      铁独挠了挠头,想起来什么,道:“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李黑代为答道:“他是称号‘江流剑’的夏卫念。”
      “夏……”
      铁独整个人一震,缓缓张大了嘴,眼睛也瞪得滚圆,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一开始还以为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是什么落魄的商贾,或是什么喝醉酒逛到城外的公子哥呢,没想到居然是“江流剑”!
      他咽了口唾沫,赶快凑到夏卫念面前:“你是那个江河派的第一高手、在潞州以‘流云水剑’一人力敌三大魔教高手还击毙‘白葵手’都一赦,十年来率江河派弟子在肃州拔除无数北凉余孽的‘江流剑’,“潞州第一剑”夏卫念夏大侠?你真是他?”
      李黑向来缺乏情绪起伏,在见到铁独这幅样子时也不禁侧目,而被接连恭维的夏卫念更是难当,接连后退两步:“我确是夏卫念,但这样多的头衔,实是谬赞了。”
      “不是谬赞!我铁独闯荡三四年,自说书先生口中听闻的侠客传记、武林轶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活生生的大侠,我还是第一次见!”铁独满面红光,夏卫念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看上去恨不得整个人扑到夏卫念身上。
      “铁独兄弟不必如此……”夏卫念一脸尴尬,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一把按住了铁独的肩膀:“我较你不过虚长几岁而已,你若是看得起,称我一声夏兄就是。”
      “至于大侠的名号……天苍有‘烈狮’轩辕誓一人独面北苍,我望而却步;天乌有‘冷剑仙’柳心与‘山罡剑’季南并争,皆为正道新秀,已是后浪逐前;天南有‘素手银针’展洛医术济世,名声斐然,我一介武夫无从并论——而天澈,不必说,有也唯有‘绝剑’楚源,是如今正道武林之首,能评得上‘侠’之一字。”
      这一番话说得铁独双眼连连闪烁。轩辕誓,柳心,季南,展洛……这些明光璀璨的名字,每一人的背后都是赫赫战绩,都有连篇不尽的江湖传奇。在念国,任一家酒肆的说书先生口中都能听闻他们的传记。而楚源这个名字,在如今已经是传奇二字本身。
      铁独目光飘摇,喃喃道:“我铁独今生的心愿,便是能如他们一样,行侠仗义,名留青史。”
      “有志者,事竟成。”夏卫念笑道,“如今年岁,有兄弟你这般心气之人已是每日渐少,你有这样的志向,难能可贵。”
      铁独张大了嘴,来自夏卫念的肯定让他心情激荡。但也正因如此,他没有看出夏卫念目光中的那一缕冷意。
      李黑却见到了。
      “夏大侠……不是,夏兄,你的话我会一直记住。”铁独激动万分,用劲点了点头,“我必要成为一流的大侠,在江湖上留下自己的故事。”
      “望你得偿所愿。不过,铁兄弟,比起你的愿景,当务之急是你与李小弟此刻的出路。”夏卫念的神情渐渐冷静,“劫狱、逃狱皆是死罪,这苦县已经没有你们的容身之所,甚至待通缉画像送至外县,恐怕你们在南天澈都将无路可走。”
      “大丈夫立身天地,四海皆可为家。”铁独灿笑一声,“这没什么。”
      李黑眉头顿时低垂。这个叫做铁独的莽夫,莫非是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刚刚外出闯江湖的?四海为家这样的话,听上去波澜壮阔,做起来却难上加难。他想起自己刚刚逃出泪山时,在乡野跋涉足足半个月都只能以野果为食,最长饿了整整三日。
      人饿到极限,连草茎吃起来都是甜的,那股将人榨干的饥饿感,经历过一次的人绝不会忘记。人要在这人世间生存已是不易,何况还要被同胞追捕。
      但李黑不会开口多说什么,夏卫念也依然只是笑着说了些鼓励的话,随后抛出自己真正要说的话:“我听闻北澈的三门九派将于明年立秋,论剑于潞州仙涡湖,届时整个北澈的武林正道都将聚首。武林门派向来不受朝廷左右,彼时你二人诉清来意,或许有门派收留,便无需再担心追捕了。”
      铁独听得十分认真,时而点头,很显然但凡是夏卫念的话,都准备全盘接受了。但李黑却眉头越皱越深,忽然开口问道:“夏大侠,若是投身江湖门派便可摆脱朝廷追捕,为何你你身为江河派宗师还要躲藏奔命呢。”
      夏卫念的神情一滞,转身看向李黑,神情之间流露出些许无奈:“你二人所犯的罪责只是寻常小事,即便劫狱,也不过是劫了苦县的牢狱而已。”
      铁独好奇:“那夏兄你呢?”
      夏卫念的眼中流露冷光:“我杀了天澈左布政使莫权的三子,莫千岭。”
      此话一出,李黑心中一震。左布政使官从二品,司掌一省政事,是站在大念朝廷最上方的一群人之一,而实权较官品还要更大。不过看铁独还是一脸疑惑的样子,显然这人对布政使是什么样的官毫无概念。
      夏卫念阴沉着脸,继续说道:“莫千岭利用其父的权势,在潞州经营了数十家赌场、酒庄,又实际控制着几家钱庄,半个潞州的白银都在他的手底下流通。按当朝律令,朝廷大员子女不得经商。莫千岭明面上并非夏家之人,不受此律所约束,但我查出他是莫权与外戚私生之子。”
      “客栈中偶尔也有旅客,我听他们说,江湖武林与朝廷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是如此。”夏卫念摇了摇头,“百年来的规矩,我又怎会不知。但是那莫千岭欲壑难填,坐拥一州之财还不满足,竟然将手伸向我们江河派。唉。门派中的一些子弟亦叫人不齿,竟真为了钱财,上了莫千岭的船,借江河派之名开设凡间武馆,谋取巨利。”
      “我彼时方从北方返回,见此状便勒令他们关停了武馆,回山禁闭。此后一日,莫千岭邀我去他府中共宴,我本以为他是有悔过之意便去了,谁知道进门便遭几十刀斧手包围,又有弩兵埋伏。”
      铁独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
      夏卫念笑了一声:“可笑他自视甚高,以为我是那些鱼虾鼠辈可比,竟然自己也一同现身,居高临下地嘲笑我。我便突身擒住了他,以他为人质,脱身出去。不过……”
      他神情间掠过一丝阴云,“不知为何,他竟自己撞上刀口,刎颈自尽了。”
      铁独吃了一惊,“啊”了一声;李黑则望着夏卫念没吭声,不过眼中显然是质疑之色。
      “我知道,此事难以叫人置信。”夏卫念叹了口气,“我亦不解。但事实的确如此。此后,我便成了杀人凶手。即便是聂千岭设伏在先,但聂家宅邸当中无他人目睹,一切还不是凭他们说。”
      “此事过后,潞州有百灵门、九黄山两派毛遂自荐,与潞州府协作,代朝廷追捕我。江湖之事朝廷不过问,然而此事牵扯双方,已经坏了规矩,因此才有这朝廷下命、江湖门派行事,此前从未有过的事端出现。”
      铁独惊呼道:“这么说,现在追捕夏兄的并非朝廷,而是江湖门派?”
      “正是如此。江湖人士却替朝廷做事,为人不齿,但事后或将所得的暗中优待,却又令不少人眼馋。”
      夏卫念摇摇头,“话说得有些多了。李兄弟,我蒙你搭救才捡回一条命,曾经说过要回报恩情。”
      他说着从衣间取出一块淡紫玉牌:“此物予你。你二人凭这块牌子,去找仙涡论剑的诸家门派之一,不论哪一家,必定都会答应收你们入门。”
      那玉牌上泛着莹莹彩光,其中有一缕黛色流转,显然不是凡俗珠宝可以比拟的。他抬头看了看夏卫念,点了点头,伸手就要接过:“谢夏大侠。”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影子掠过,仅是一晃,玉牌便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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