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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劫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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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刻钟前。
时过三更,一轮清冷的残月高挂枝头。树影阑珊之间,一道黑影一跃上了屋顶瓦间,落下时轻巧准确,没发出半点声响。
铁独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冷光,向下方的院子当中望去。这就是今早他逃出的那家酒肆,为达约定,他又一次溜了回来。
铁独仰起头,在空中嗅了嗅。气味指向那院侧的一间简陋小屋,那里面有早晨接待过他的店小二的气味。他脚下轻点,庞大魁梧的身影腾起又落地,声响却极小,显然轻功有成。
但待到他推开门进了小屋,却忽然皱了皱眉。这屋内虽简陋但物什齐全,简陋的床铺上散着被褥,几根木板支成的方桌上散着几张粗劣的草纸。铁独三两步走到方桌旁的一只木盒子前将其打开,里头是排布整齐的笔墨,和一方石头凿的砚台。
“一个店小二,难道还会写字?”
铁独的心中悬起一丝疑虑,但并未就此深究。这屋内处处是生活痕迹,半夜里却空无一人,那店小二能跑哪儿去?
他目光一瞥,忽然扫见床上被褥的一角上绣着两个小小的黑字。凑近一看,字是“李黑”。
“这看来就是那店小二的名字了。”
余掌柜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意。
他手脚胡乱挥了几下:“香梅,你莫要扯我被褥,叫我受冻……”
“起来。”
铁独一把将只穿着肚兜的余掌柜从床上提起,抖了一抖,又丢回床边。余掌柜原本还在做着美梦,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一屁股坐在床旁的样子。他呆愣地睁眼瞪着眼前那片黑乎乎的高大人影,“你,你是,是谁?”
“你认识李黑吗?”
“李黑?”余掌柜木着脸,一时半会还分不清这是不是在做梦:“李黑是我的伙计。”
“他人呢?”
“县衙的捕快带走了。”余掌柜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地眯起眼,“他,他放走闹事的,都是他做的不好。”
“放屁。我出后门时,趴在地上喊壮士请过的人,莫不是你?”
余掌柜眨了眨眼,看清了黑暗里那张脸,看见了那刀似的冷眉下闪着厉芒的眼睛。那不正是白天砸了他桌椅板凳,大闹一通还打断鲁公子两条腿的煞星吗?
“哇!!”
余掌柜身子一滑,下半身像条蛇一样软到了地上,扑通一声跪在铁独面前:“壮士饶命!”
“没骨气的东西,起来!”铁独一抿嘴,伸手就把余掌柜像只蟾蜍一样提了起来丢回床边:“闹事的是我,官府为何抓那店小二?”
“他……他……”余掌柜的眼睛一移,“具体怎的,我也不知……似乎是那会他为了替壮士拦住县衙的人,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这才给抓走了。”
“他替我掩护了?”铁独睁了睁眼,又问:“我问你,那他现在在哪?”
“壮士,我已说了……他是给衙役带走了啊。”余掌柜这回干脆就在床上趴跪下来,“我猜到这会,该是关在县衙大牢里了吧。”
铁独听完,转身便走。
卧室的门大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余掌柜赶紧跳下床,扒着门左右张望,看清楚那人已经不在院内,这才惊魂未定地关上门,飞快地穿起衣服来。
铁独出了客栈,翻身便跃上了街旁民宅的屋顶,顺着屋梁一路飞奔往县衙的方向。他实在没想到那个名叫李黑的小伙计会为了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冒险打掩护,致使自己遭捕入狱。
他这一路从北苍赶来,一路的人见到他,不是惊就是惧,没什么人愿意同他交谈,更不要说展露这毫无理由的善意了。铁独只片刻便定了决心,要将李黑从那牢里救出来。
烈火熊熊,焦土连遍。
冷风夹携着农舍焚烧的灰烬飘荡在泪山下,漆黑的天空浇着细雨,却丝毫浇不灭那连天的怒焰。
李黑站在村里通泪山的小道上,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那滔天的红芒。一声声惨叫哀嚎取代了平日里清早的鸟鸣,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黑色的影子成片地从通往北边的车马大道上奔袭而来,手里举着火把钻进村子里,不消片刻,那村中便又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如是吐信的红蛇朝着乌云滚滚的高天腾起。
他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过是进山一趟,那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小村就成了人间炼狱。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李黑身旁掠过:“别发愣,快走。”
李黑这才清醒过来,撒开步子开始拼命地朝南边的大路跑去。
泪山村夹在泪山和一旁的矮山中间,山谷河旁,往北去是万军驻扎的边境大营,往南是往巽州的车马路,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李黑看得分明,那道道黑影是自北边而来,他要活命,唯有向南逃。
他颠簸踉跄地跑过田野,脚下步子一道深一道浅。山村里的哀嚎传到他耳里,一浪响过一浪,像是催命的鬼笛,凄厉不绝。悄然,田坎里开始渗出一片片漆黑的雾,慢悠悠地从李黑的脚边飘过。
李黑觉得自己的手脚愈发冰凉,不敢回头去看,生怕自己一转头,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道明晃晃的马刀。惧意似冰霜一般攀上李黑的双膝,令他跑得越来越慢。
忽然,白影的声音自他耳边传来,吹散了恐惧:“别冒进,找个地方躲起来。”
李黑精神一振,连忙缩进了田埂旁的一片草垛里。他费力地挑起草料,将其盖在自己的头顶,藏身其下。湿冷的草料像是棺材里的土,将李黑掩埋在其中。
片刻,马蹄声响起。李黑睁着眼,从草垛的一线缝隙里见到一队漆黑的骑兵自南向北飞掠,马上的黑影呼喝着李黑听不懂的话语。他的眼瞳缩成针尖,看见黑影手里的长刀上正挑着一团支离破碎的东西……
一个人头,村里柳快腿的头,脖子底下还连着些飘絮般的线。以前每次有南边来的商贾路过泪山村,柳快腿都是第一个赶过去买货的,最好的东西每次都叫他给提前挑走。
他以前买到过一个转上铁丝就能自己转圈的小木马,跑到了李黑的舅舅家,笑嘻嘻地把那玩具送到了李黑的手里。李黑问他为什么不要时,柳快腿只说:“我不稀罕什么小马儿,我跑得比北边草原的马儿还要快得多。”
现在看来,当初柳快腿是撒了谎。
突然,那骑兵头子一勒缰绳,带着整队人马停了下来。他翻下马背,一手挎着腰上银白的钢刀,忽然牵着自己的马,朝着李黑藏身的草垛走来。
李黑浑身一战,屏住了自己的气息。他僵在草垛里头,一动不敢动——这松松垮垮的干草垛里草料填得本不严实,只消他稍微一颤,恐怕就要向下散落。
那钢刀骑兵嘴里低声说了些李黑听不懂的话,一点点地解开马嚼子。长鬃的战马甩了甩头,垂下脖子凑到了那堆草料前,嘴中的泥土臭味甚至熏到了李黑的脸上。
他藏得太浅了,不过将几层薄草料盖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旦那匹马吃去他头顶的草料,李黑立刻就暴露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骑兵面前。他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僵如石头,正一点点麻木失去知觉,紧绷的肌肉也开始传来不堪重负的酸痛。
但就在战马凑到草料前、即将拱开草料的最后一刻,它那黑亮的兽瞳突然猛地睁大,然后嘶鸣着仰起前身、朝着反方向跑去,拖拽着手里还攥有缰绳的骑兵一起倒飞了出去。
几个随行的黑影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惊,连忙调转自己的马匹,追着那发狂的战马离开了。李黑趁这机会离开了草垛,榨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南方奔去。他的鼻前掠过些微熟悉的味道,带着一股温暖的枯草气息。
李黑忽然醒悟过来——原来是这样,是气味。他闻到那股属于兽类的气味,他从泪山那石窟狼窝当中带出的气味,那属于掠食者的味道惊走了这仍存本能的畜生。
那么多年,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过一劫,从北凉的骑兵刀下逃出生天,直至今时今刻,他终于明白了。
猛地睁开眼,李黑惊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股梦里的枯草味道依旧缭绕在他的气息之间。李黑忍耐着强烈的眩晕坐起身,捂着自己的头缓了许久。
他腹中依然传来阵阵刺痛,一只挨打的眼睛仍然有些模糊。直到身体有些力气,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去。
只见一尊一丈高的无头石佛正静立在李黑面前,双手合十,巍然不动,佛前贡台上端放着三叠空碗,供在一座积灰的石盆之前。那盆中的香皆已燃尽,徒留烟红的枯干。
李黑顿时明了,这是苦县县城外的破庙。只是自己之前分明是在那牢中被狱卒制服、扛着向外走,为何转眼之间就到了数里外的城外破庙当中?
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些许记忆,皱起眉、低声喊道:“铁独?”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李黑浑身一紧,飞快地扭头过去。
但他看到的却不是那个大闹一场的铁独,而是一道身着青袍、气质凛然的笔直人影。
“你醒了。”
夏卫念踱步朝着李黑走近,顺手解下了腰间的水壶:“喝点水。”
李黑这才发觉自己一日滴水未进,实已是口干舌燥。他接过了水壶送到唇边,汩汩地灌下自己喉咙,直到壶里忽然不再滴水,他才后知后觉地一愣,看向夏卫念:“抱歉,我一时未察,将水壶喝尽了。”
“无妨。”夏卫念摇头,“再接水便是。对了,上次我蒙你相救,却未报姓名。在下夏卫念。”
“‘江流剑’夏卫念?”
“正是。原来小兄弟知道我。”
李黑摇了摇头:“不,只是恰巧在那天来客栈中喝茶的衙役闲聊时,我听到过。谢谢你将我救出苦县牢狱。”
夏卫念那俊朗的面目之间闪过一丝尴尬。他踟躇片刻,才摇了摇头:“不,并非是我救了你。”
李黑眨了眨眼,脸上不由得泛起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