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洲妖侠传》灰白长桥

5、劫狱（一）

　　苦县最初是个临河的小渔村，临近一条无名河，村人的吃穿用度要么从河里来，要么用河里的鱼换钱挣来。直至念历二十年苍规帝登基，封季休为烨北候，令其拓荒北地、开扩不毛之域，大批工匠、农户北迁，这里才逐渐随着南民注入而逐渐聚居，数年后划定为县。
　　咏心十三年，烨北候季休谋逆、率军南攻，季家军遭天乌、天南两省驻军围歼于潞州。念西北自此又成了荒凉之地。连接潞州与天澈山的穿河走廊一度繁华，最后也还是萧瑟落寞下来。
　　季休案牵连天澈三司七州，徽率城念仁宫外行刑台掉下的脑袋据说一车斗都接不完。正因如此，天澈省如今在朝中几成禁忌，甚至私下流传着“甘做天南七品县，不做天澈二品司”的说法。
　　现在还在天澈做官的，要么是肱骨清臣、无谓富贵，要么便是苦县县太爷这般自划一地，铤而走险、在远离徽率的穷山恶水之地刮地三尺敛富贵。天高皇帝远，天澈省的人大多早已经不指望会有清官下派了，只能是认清形势，过好自己的日子。在如今的苦县，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来信任鲁县令并不为过。
　　鲁县令要抓人，不需要太多理由的。余掌柜说人是李黑放走，李黑便立即遭逮捕，锒铛入狱了。
　　苦县牢狱县衙皆在一处大院之内，一是方便管理，二是方便提审。两名体格结实的捕快一左一右地押着李黑，前后还随着两条狱卒，四人将他送向了苦县大牢最里头的囚室。这一路上的气味污浊恶臭，酸腐难闻，两侧监牢里要么是空的，但凡关了人，那地面上都是铺着一层肮脏的黑泥，囚犯则缩在牢房最里泛灰的稻草铺上一动不动，活着如是死了。
　　牢狱当中连刑具也不需要有，单是待在这样的地方，本身便已经是最痛苦的折磨。人犯入狱，先押三日，三日后再提审，多数已经是鲁县令说什么便认什么，签字画押，不过一刻钟便可结案了。
　　“进去。”
　　捕快冷着脸，抓住李黑的手往里一推。李黑在牢前地上不知绊上了什么玩意，一踉跄，摔倒在地上。
　　栅栏门嘭的一声关上，接着是挂锁扣死的声响。
　　狱卒啐了一声：“鲁大人明日便要提审。便宜你了。”
　　李黑撑着地面，没让自己的脸摔到地面的黑泥里，回头问道：“没有吃的吗？”
　　“喏，那地上的便是了。”
　　狱卒和捕快们皆是一阵大笑，转身走了。
　　李黑站起身，看了看狱卒所指的方向，看清了那将他绊倒的东西——一条已经被啃得不剩多少的生猪腿。那猪肉上沾满了地上的脏污，肉眼里来来去去翻着几条蛆，恐怕早在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在地上躺了十天半月了。
　　肉是稀罕物，若是好肉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儿，显然是病猪、死猪上割下来的腿肉，若是囚犯自己不求活，就可以生食猪肉自尽。
　　李黑默然，神情依然如同死水般静寂。他走到里面供人睡觉的烂稻草上，也如同其他囚犯那样坐下，然后不再动作。
　　这最里的牢与其他牢室不同，三面墙壁皆是严严实实的石墙，连扇窗户也不曾有，是用来关押最受县太爷“重视”的犯人的。此时此刻，鲁才德鲁公子应当已经回到了县衙内，同他的七品大员父亲诉苦去了。然而自己并非是打他的人，鲁公子多半没有兴趣报复；便是他想报复，也得等他的腿接上再说。
　　他们现在应该是急着找出那个打断了鲁公子一条腿的人。
　　坐了半晌，李黑悄然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怀里摸索几下，手中出现了那枚由铁独赠予的狼牙挂坠。
　　他不知自己此时心情是后悔，还是无悔。
　　不过无论如何，这挂坠不能继续带在自己的身上。
　　捕快捉他时，李黑并没有半点反抗，因为他自知不是对手。而见他识相，捕头也并没为难他，甚至没有搜身，只是差手下将他投入了牢中而已，不得不说算得上幸运。否则一旦挂坠被查出，李黑将被直接定为同伙、无更多迂回余地，那名叫铁独的灰发男人兴许也会由这吊坠被查出去向。
　　他瞄了一眼脚下的稻草，否定了将狼牙藏在其下的可能；此处也无窗户，抛出牢外亦无可能。
　　吞下去么？
　　李黑的目光凝聚了片刻，忽然从狼牙上移开，瞥向了牢笼外，那同样脏兮兮的走道。
　　在他眼中，一缕缕黑气如同九幽鬼魂的褴褛衣衫，一道接着一道，正缓慢又黯淡地从走道上拂过。
　　李黑的眼瞳缩了缩，动作缓慢地将狼牙重新戴回自己的脖颈、塞入衣内，而后闭目不言。

　　是夜。
　　牢中始终是昏暗无光，李黑只能从不远处另一处监牢牢房中透出的一点亮线来判断时间。
　　监牢的恶臭让人难以入睡。这方方正正的石牢当中除了一片稻草铺再无他物，不难想象那些已在此处囚困数月甚至经年之人过的是何种生活。
　　李黑在此前也听说过与此有关的事。苦县上但凡是遭捕入狱的，往往不过半年便会被横着从县衙运出来，有家的送回家中，无家的抛在县北的乱葬冈，就地埋了。即便是能熬过刑期，出来后也已经人模鬼样、乱病缠身，难再生活了。因而对于苦县百姓而言，入狱半载便几乎等同于是被判了死刑。
　　牢中寂静，时不时从其他囚室内传出几声不似人的压抑抽气声。据传人若病死，便会在死处留下瘴气，活人在那瘴气弥漫之地逗留，同样将遭瘴气入体、五脏衰弱，最后落得相同下场。这大牢之中饿死、病死、遭伤痛内噬而死的数不胜数，牢内早已是瘴气团布，恐怕其他久囚于内的囚徒多已百病缠身。
　　可惜这些人困在牢中吃的是下水粥，喝的是脏水，早已经连动弹的力气都少有，即便受尽苦楚，最后能发出的也不过是这般细微的抽答声。
　　踏踏，踏踏——
　　布靴踩地的声响慢吞吞地由远及近，两个狱卒一前一后巡过牢房。李黑从稻草铺上坐起身，望向那两个停在他牢门口的卒子。
　　咔哒一声，挂锁开了。
　　“起来。鲁公子想见见你。”
　　李黑的心跳略微快了些，在他的胸口扑腾。他支撑着站起，隔着些距离问道：
　　“鲁公子有什么事？”
　　在前的狱卒一拧眉：“哪那么多废话？”
　　他侧过身，朝身后的同僚比了个眼神，那在后的卒子便利索地将别在背后的手亮了出来。他手里是捆指头粗的麻绳。
　　“你们带路就是了，这绳子没必要。”
　　两个狱卒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步步走近：“你自己伸手，还是我哥俩帮帮你？”
　　看来他还是高估了鲁才德的气量。这时间派人来捆自己过去，他如果顺从地去了，恐怕不可能完整地回来。
　　“老东，你捆住他。”
　　在前的狱卒低声招呼了一声，随即一张手便朝着李黑抓了过来。不过这回李黑不像是在甘来客栈时那样客气，低头躲开这一抓便用尽力气朝着面前的狱卒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那狱卒惊叫了一声、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李黑止住去势，想要跳到一边从两人身旁钻过，却忽然脚上一痛、腿脖子受人一推，唰地翻倒，整个人侧着砸在了地上。他只觉脑袋轰地一响，眼前一黑，整个人天旋地转、腿脚不听使唤，好似手脚错了位，眼睛耳朵倒着长了一般。
　　“他娘的，敢对老子动手？”
　　被李黑撞倒的狱卒捂着胸口站起。他也算经验丰富，摔倒在地的瞬间便反应过来，踹中李黑的脚踝，成功令他绊倒。
　　这回形式倒转，狱卒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一脚接着一脚踢在李黑的肚子上。后边被喊做老东的狱卒反应稍慢了些，这时候才绕到一边、抓起李黑的两只手将他从狱卒的脚下拽开，反扯到了他的背后，开始一圈圈往上绕绳子，顺便拦道：“别打！别打！鲁少爷是想亲自整他，你给他打半死，少爷还玩啥？”
　　“妈的。”
　　狱卒飞起一脚提在李黑的脑袋上，虽说最后关头收了力道，却还是将他整个人踢得在地面横着向后一仰，鼻子汩汩冒血。
　　不消片刻，老东捆好了麻绳，脖子三圈、手腕七圈，上下连在一起。这绳子靠人自己是怎样也不可能解得开，手上稍微一扯就会勒住脖子，叫人喘不过气。
　　“好了。”带头狱卒说道，“我扛头，你扛腿，别叫鲁少爷等太久，不然又要罚钱。”
　　李黑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迷迷糊糊明白自己是被人抬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已经叫人踢残废了一只，鼻梁骨兴许也断了，半张脸火辣地痛着——但和肚子里那针刺般带着恶心的剧痛比，还是不值一提。
　　他忘记自己没吃上东西，已经饿了一天，身子也不如他所想的那样敏捷，没走过半个照面就已经栽在了两个半夜来抓人的卒子手里。
　　两个狱卒一前一后，扛着李黑朝前走去。
　　“鲁少爷不是腿折了么，怎的还要找这人的麻烦？”
　　“咽不下这口气呗。听府内那几个婢女说，鲁少爷断的可不光是腿，连子孙根也受了点伤。”
　　“可这人并不是那闹事的。”
　　“老东，不归我们的事儿，还是少问理由的好。你这把年纪，这点道理都不明白，难怪到现在还是个打杂的。”
　　“那鲁少爷拿这人如何？”
　　“谁知道。最好将他两条腿都打碎，这小畜生。”
　　李黑的耳中听着，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四肢百骸传来的没有力气，只有痛。自己逃了这么久，难道最后就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他的心底淌出不甘与仇恨，可处境如此，自己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正如此晕眩地想着，却忽然听见了一声极重的大踏。
　　狱卒惊呼：“什么人！”
　　老东吃痛：“唔！”
　　一股巨力拦腰传来，好似有人将他当作一只小儿的木头玩具般在空中翻来甩去。李黑仅剩的一只好眼望见外面的世界颠倒陡转，两个狱卒都让人打飞出去。他本就受了伤的身子不堪重负，终于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