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忆云竹
...
-
断鸿峰怀明殿内。
窗外的月色悄悄渗入,借着微薄月光,齐怯霜看着熟睡于榻上的徐岁溪。
她自小长在溪山,被养得五谷不分,人畜不辩。
溪山阖宫上下都对这位小师妹无比宽容,以至徐岁溪十年间,修为竟毫无长进,至今停在金丹期。
齐怯霜只是看着她,从她凌乱散落的青丝到鼻梁的起伏,他的指尖不自觉地靠近那张看了无数次的面庞,又在触碰的前一刻收回。
无边的墨色包裹住他心中冲撞了上千年的情意,偏偏到这一刻,无处宣泄。
他揉了揉微微发疼的眉心,一时无言。帮榻上人理了理滑落的被角后,便借着稀薄的月光离去了。
……
初六晨间,山下的探子忽然发现,溪山的雾,散了。
一批队伍骑上快马疾行三个时辰,赶在午时前,抵达都城。
东宫前侍长瞿桐急匆匆奔往偏殿,禀报殿外侍女求见太子,扎着双髻的侍女闻言温声将瞿桐请入偏殿,待瞿桐坐下微微福身:“大人请稍作等待。”偏殿的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门外寒霜依旧,瞿桐指尖微白,紧了紧手中的茶杯。
一个穿着白衣,上画花鸟图的婢子姗姗来迟,那式样出自都城丹青第一人薛谓之手,万金难求薛一笔,被毫不吝啬地画在东宫一个侍女的衣裳上。
瞿桐自是看不透薛谓的苍遒之笔,但东宫身着画衣的,只一位——太子身边的近侍,云竹。
瞿桐丝毫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跪在婢子身前。
“云竹姑娘,在下有要事求见太子。”
那婢子敛着眉,好似一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菩萨,只是说出的话就不那么温慈了。
“太子有恙,东宫今日不见客,瞿大人请回吧。”
“云竹姑娘,事急从权,能否先行禀报太子殿下。”
那前侍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青玉的地面,发出闷响。被唤的婢子长得清秀,一张白净的面上看不清喜怒。
云竹缓缓地俯下身,左手轻轻攀上前侍的肩头,靠近他的耳畔。
“奴说了,今日东宫不见客。”
不知何时,暗处酝酿一声剑器出鞘的嘶响,云竹的手不声不响地抽出瞿桐挎在腰间的玄铁长剑。
“大人,东宫何地,配剑入内?”
云竹笑着望向他,又端详起手中长剑,拿手摸了摸剑面。玄铁剑锋太甚,她的掌心立刻就被划出一道血口,赤血在白皙的掌心中洇出,女子的面色却依旧如常,仿佛这剑割开的并非她之血肉。
“此剑剑身肃直,剑面平滑,倒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呢。”
瞿桐听了这番话,惶恐地不停磕头,头顶的冷汗顺着面颊直下,却仍就固执跪在地上,口中似乎还想回环些什么:
“事关溪山动向,云竹姑…”
只可惜,瞿桐的话还没说完呢,脑袋和身子就先分了家。
惶恐的神色依旧停留在他的脸上,到死一刻都未曾反应过来。
殿外候着的小宫侍们倒是见怪不怪,开始上前清扫了起来。
一切正常得如同只是碾死了一只爬虫。
云竹轻轻抹去鞋面的一点血渍,又端详起那把剑,启唇轻笑。“还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沾满鲜血的长剑转瞬就被女子丢弃,沉重的铁器砸在地面上,连同剑主一道被清理出东宫之外。
这是东宫侍女云竹最为寻常不过的一天,杀人、复命以及讨好那位可怜的储君。
她走出偏殿,本想去梅园散散身上血气再回去复命。可前脚刚出殿,后脚太子那边的侍人就来了传唤。刚杀完碍事的闲杂,身上的血气正浓的云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想来长叹一声,还是往主殿走去。
东宫廊道曲折回转,云竹身上的血气消散了大半。主殿建在南面,常年闭殿,殿内昏暗,不见明火。
太子殿下久病缠身,这是巫医献上的法子。
乾元三年,太子殿下降生,南诏皇都围了六十四只大鸟,长鸣三日后绝食而死,一时城中人人声鼎沸,示为不详。
皇帝震怒,原想火焚了那六十四具鸟尸,偏这时南诏朝内一位巫医死谏,同皇帝讲太子殿下命格奇诡,天道不容,唯有避天,方可续命。帝方作罢。
太子乃帝后嫡子,皇帝对此子寄予厚望,虽突生变故,帝仍愿此子往后能大有作为,为其取名——殊。望其殊于天理,自命一格。
这是人主对神灵的挑衅,自然不会落得好下场。说来也蹊跷,太子殿下自降生以来,果真如同那位巫医所说,天道不容,天理难谅。南诏国运突变,草木衰微。先是蜀中大疫,后大江绝堤,直到朝中废储,声如沸鼎。高位上的皇帝好似苍老了十余岁。他屈从在文武之下,将这位储君送进了一座昏暗的东宫避讖。
眼前笼罩在密林昏暗中的宫殿,就是东宫主殿。和待客的偏殿不同,主殿修在竹林中,寂静无声。云竹在殿门前,又掸了掸衣服,妄图以此消弭身上余下的血气。
甫一进殿,太子孱弱的声音就从内殿响起:“云竹,有些事你不必亲自动手,交给侍人就行了”
云竹在原地立了一会,没有回话,只身朝病榻走去。
身后的殿门在她进入后又被关上,殿内一片黑暗,这段去往太子跟前的路她已经走了数年,这只是些习以为常的黑暗。
而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储君,已经经历常达十八年的,更深的黑暗。
“太子殿下,可是外人惊扰了您。”云竹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储君心中所想。
“云竹,你靠我近些,午间起了寒风,我身上生冷。”太子的声音温柔又脆弱,让人无端想起春日的幼兽。
云竹微微蹙了蹙眉,面上浮出些许担忧之色。
“太子殿下。”云竹上前,轻柔地掀起床边的青纱帐,假倚在榻前。
帐中露出一张微微蹙眉的芙蓉面,太子生得极白,面容秾艳好似女子。因着深居东宫,久不外出,娇弱难当,往日里一阵清风都能将人刮倒。今日瞧着气色倒是好了些,这朵貌美的芙蓉在永无天日的黑暗中反而绽得更艳了。
榻上卧着的太子把手伸了过来,云竹会意,轻轻握住那只白如生宣的手,缓慢地扶起床榻上的人,太子艰难地坐起身,面色却是不同寻常的红润,嘴角殷红,似是有些许血迹没拭净。
太子的声音低而略哑,
“云竹,再靠近些,我身上冷。”
云竹看着病榻上的太子,又靠近了几寸,彼此之间吐息互换。云竹面色泛红,觉着有些不妥,正要拉开几分。
太子却将手搭上了她的脊背,硬是又拉进了几寸,那人身上苦涩的药香几乎笼她一身。
“云竹,别离开我。”太子的手并不安分,循着丝制的夏衣纹路,细细描摹云竹后背上绣的花鸟图样,蜿蜿蜒蜒一直摸到了脖颈处。
冰冷的指尖蓦然贴上裸露的肌肤,云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的眸低垂着,并不敢与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走的目光对接。只是怯怯地应了声:“太子殿下,奴不会离开…”
未尽的话语似乎被一种不可抗拒的阻力硬生生掐断在空气中。
“找到了,云竹。”太子笑着,摸到了那条藏在云竹后颈上的椽子,轻轻一用力,从云竹的身上抽出一条细长的木椽。
眼前温柔小意,又羞涩脸红的侍女突然间就不说话了,瞪大眼睛盯着那根被抽出来的木椽,张开的嘴巴微微抽动了两下,全身关节发出似竹管爆裂的声音。
不消一瞬,整个人就如同木架子一样散开了。头颅,四肢,眼珠散得遍地都是。
太子笑意不减,把玩着手中的木椽,阴暗的宫室里偶尔也会透进几缕阳光,就像此刻,照亮地上一片狼藉。
床榻上的人似是觉得索然无味,将手中的木椽随意一抛,又分出目光看着地面上的残木。
“云竹,你手上不能沾血,怎么能不听孤的话呢,你杀了瞿桐,让孤很是麻烦啊。”
太子面露惋惜,垂下的青丝微微蜷缩。
“云竹,清理掉这些吧,我看着,总不免难过。”说罢似是难受极了,竟连连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泛出不正常的嫣红。
很快,殿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是,太子殿下。”
一个身着花鸟图夏衣的宫女自黑暗中走了出来,容貌昳丽。
与地上的那位,生得一模一样,唯独除开身上那副花鸟图中蓝背小雀的爪子,比地上散落的那位多出一截。
宫女慢条斯理地同太子说了声:“太子恕罪。”就开始收拾一地木屑。
殿内是死一样的寂静,唯有木块碰撞的声音在黑暗中被放大。
“云竹,下次可不要不听话,不然孤也保不下你的。”
“是,殿下。”宫女云竹收拾的动作并未停止,甚至是加快了。
半柱香后,云竹已清好残局,跪在太子榻前。
“殿下,奴已收拾好了。”
“云竹,你总是同我这般见外,罢了,退下吧。”太子面前的帐子不止何时被放了下来。话语隔着一层青纱帐,云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太子殿下的声音比起刚刚又虚弱了几分。
“诺。”
侍女起身转头离去,身后的人又发话了,“慢,”云竹顿在了原地,额上却不自觉沁出一层细汗,“最近几日会有贵客来访,云竹替孤多加招待,切记不可轻慢。”
“诺。”
巨大的红木门扉被打开,天光毫无保留地倾倒在云竹身上,她转身轻轻地关上门扉,走出了竹中的东宫主殿。
一片晦暗中,病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低笑,笑声的主人似是心情大好。
“殊哥哥。”黑暗的宫殿中,又一道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