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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散曲 ...


  •   师兄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每日徐岁溪看到他时,师兄都在休憩,像是一尊闭目的观音。

      可每当徐岁溪蹑手蹑脚地靠近,想趁他熟睡动手脚时,师兄便又施施然睁开眼,一双含情碧波的桃花眼就这么生生地望着她,却就能让徐岁溪担惊受怕好几宿。

      齐怯霜这人端得一副普世观音像,却惯行那地府阎罗事。
      道宫内颇有怨言,但大多隐而不发,至于发者,就好比掌门的亲侄女周不殆,不是被师兄揍,就是被师兄揍,若不是因为周不殆关系太硬,齐怯霜手里那把白羽剑早将其挑下山去了。

      师兄是溪山这一脉最年少的剑修,自其出剑以来,从无败绩。

      但师兄再天赋异禀,惊艳绝伦,丝毫不影响徐岁溪不爱修行。
      她叹了口气,今日是初五,需得上断鸿峰受师兄指教,每逢此刻,徐岁溪总是担惊受怕。
      尽管岁溪是溪山不思进取,修为千日进一厘,师兄也从未刁难过她。可人贵在有面皮,她一面不愿修炼,一面又心下内疚,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对师兄的畏惧。
      岁溪垂着一颗脑袋,良久挣扎后,终是踏上了上断鸿峰的山道。

      断鸿锋坐落于溪山道宫群西北角,岁溪的师兄就住在这高峰顶上。

      数年前道门大宴,席中有邪修布下厌胜术法,仙众失控,师兄一把白羽剑,斩百人于剑下,一炷香便平息此乱。

      虽说平乱,但出手过于狠戾,引来不少非议。

      众仙家传出“断鸿一剑,阎罗必现”的怪腔怪调。
      徐岁溪念及此,总有下意识触触鼻头,倒不是觉得丢人。

      而是感慨有绝对的力量傍身,无论多少非议倒像是对那人的嫉妒了。

      断鸿峰高且路险,山顶连天的大雾,与溪山脚下阻却人间修士的雾如出一辙,那是师兄布下的阵。

      若是贸然入内,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喊桐水吏来收尸。整片溪山,能如此大规模操纵灵雾的,也只有师兄了。

      徐岁溪只身走入雾气中,这连天的白雾好似通人性,缓缓散开了一条可通一人的路道。

      岁溪走在上峰的青石阶上,清晨刚刚落过雨,峰中鸟雀俱静,连片的雪松生得极密,风卷娑娑,扑面是冷冽的气息。

      晨间听伙房的小春说,师兄在这溪山里呆的时间和师父一样长,师兄不过刚刚及冠,而师父已经年逾半百,徐岁溪一开始只当她打趣。

      可小春又说,师兄从未叫过溪山仙君师父。

      而记事起,师兄亦从不在师尊门下修行,而是自立断鸿峰,试问仙家哪门弟子有此等待遇,恐怕唯有师兄。

      徐岁溪心下回想,思绪就顺着这股风一同飘远,连跟前多出一人都未曾注意,脚下不觉,直直地撞在了那人的胸膛上,徐岁溪下意识抬头,正欲发作,看见师兄站在跟前,头又悻悻地低了下去。

      “师兄……”徐岁溪把头埋得更低了。

      “嗯,我瞧你许久没上来,便下山看看,半道上碰见了,走吧,一同上山。”师兄的声音和这山间的风一样冷,让人生畏,却听不出喜怒。

      徐岁溪只得悄悄的抬眼,师兄只身在山色中,离得那样近,却又遥如山雪。

      “走吧,岁溪。”

      师兄的声音极轻,落到徐岁溪耳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徐岁溪不再多想,跟上师兄的步子,二人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

      顷刻,浓雾弥漫开来,再也寻不见二人刚走过的山路,只听见雾中偶有鹤唳。

      上峰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怀明殿前已经点起了熏香。

      冷松的苦涩在堂内满盈,师兄好像总偏爱这些略苦的味道。

      怀明殿中是点着让人鼻头发涩的熏香,不过一闻数年,早也就习惯了。

      齐怯霜在偏殿候茶,据说是从淮都连夜运来的明前茶,一两百金。

      徐岁溪倒是品不出它和其他茶叶有什么区别。毕竟断鸿峰一向用着整个仙门最好的物什,就连新进的珍馐玉石也是先断鸿峰供应。

      小时徐岁溪只觉得师尊爱怜大师兄,待年岁大了,便隐隐察觉出些本不该出现的异样。

      师尊待师兄自是极好的,二人独处时,师尊对师兄,更像是一种敬意,实在是过于奇怪的比喻。

      可有的时候,连岁溪都可以明显察觉到师尊有些惧怕师兄,师尊又不需同岁溪一样在师兄手下修行,怎么会惧怕师兄呢…
      这惧怕缘何而来,恐怕只有师尊自己清楚。
      徐岁溪并不蠢笨,知晓自己想了不该想的东西,心下一惊,拍了拍自己的脑子,小声嘀咕:“想什么呢!”

      此时,门外飞来一道传音符,稳稳落在了师兄的手掌心。

      齐怯霜展开符箓,上显掌门密令。

      他看过后缓缓放下茶杯,起身从一旁的器架上取下佩剑,又转身看着案前不知发哪门子呆的岁溪。

      “岁溪,下峰,观星楼有要事传唤。”

      徐岁溪立马回过神来,敛身应好。

      观星楼,溪山藏宝阁。

      旧世希微神君遗骨而成,汇天地灵气,可镇四方。

      溪山常将一些不便处理的邪祟法宝置于楼中,纵使徐岁溪在溪山生活十八年有余,亦不曾进过几次。

      待徐岁溪和齐怯霜匆匆赶到楼前,还未踏进去,在门前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徐岁溪下意识皱了皱鼻头,随师兄身后推门踏进阁内,各峰长老皆立于此,见齐怯霜进来,团围了上来。

      徐岁溪看见师尊一面沉重地看着师兄,他犹豫了片刻,面色为难,最后仿佛是下定决心,“怯霜,有人上山了。”
      “那人在雾里应该受了重伤,拿走了观星阁的灵胎,我们已经派门下弟子封山搜索,可这雾阵被破,还需你去加封。”

      灵胎是溪山的法器,溪山法器众多,一颗灵胎倒也算不了什么,但何方神人入观星楼只为偷一颗灵胎?

      徐岁溪在一旁悄悄看着几位长老和掌门的脸色,感觉很怪异,眼前一众人似乎并不担心观星楼,而是在怕雾阵,好像雾阵破了就要有什么东西出来一样。

      徐岁溪又偷偷侧身去看齐怯霜的反应,齐怯霜依旧神色淡淡,他对着师尊点了点头,又看向徐岁溪,徐岁溪被他突然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徐岁溪说,“走吧,给你练手的东西送上门来了。”

      徐岁溪愣愣地转过身,又似齐怯霜衣边云一般跟了出去,直到出阁数十步,她才缓缓回神。

      齐怯霜看着徐岁溪,瞳仁是浅浅的初杏色,没有任何喜怒,光中如同沉金,他说:“下山的林道已经被其余弟子封锁,你往后山找周不殆,和他们一起找,我去加固雾阵,此人武功不低,自行小心。”

      说罢看着此人从晨间迷糊到现在的窝囊样,又叮嘱她,“清醒些,莫发呆。”

      齐怯霜曾在以往的岁月中不止一次这样抚摸徐岁溪的发顶,偶尔会想起息山当年亦是如此抚摸他的发顶。

      岁溪刚上溪山时,齐怯霜恨不得将此人挂着腰际,若非掌门拦着。
      他望着岁溪,心中纷繁情感交错。只是这一次,他断然不会再放手了。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徐岁溪看着师兄的眼神,又是这番她看不明晰的神情,往常看到师兄露出此副神情时,岁溪便知道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师兄都会答应她,可此刻她只是点点头,红着脸侧身抽出腰际长剑,御风而行,往后山飞去。
      不知为何,师兄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

      齐怯霜看着徐岁溪离去,手指还残存着方才的触感。
      他笑着望向徐岁溪离开的方向,忍下去,这份心意还不到时候,会吓到岁溪的。

      他缓缓松开被捏得发白的指节,却没有向雾阵破损处出发,而是重新回到了观星楼中。
      楼内一众溪山长老见齐怯霜进来,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
      “莲雾仙君。”

      “诸位,你们只剩一柱香。”
      齐怯霜被迎上主位,神色冰冷地甩出这句话,下堂一片寂静。

      飞往后山的徐岁溪也纳闷,自小便如此,她一看到师兄就会紧张脸红,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个中缘由她也从没理清。

      ……

      后山。

      周不殆和一众弟子正封山搜人,见徐岁溪从观星楼方向飞来,周不殆停下手上的任务,同她招手。

      徐岁溪停在周不殆身旁,收起佩剑,朝周不殆作揖,“师姐。”

      周不殆急忙摆手,“不敢当,我可不敢当,整个溪山宫,除了齐怯霜,谁能担得起你徐岁溪这一声叫,别折煞我。”

      徐岁溪此刻无甚心情同她拌嘴,直接了当地问他:“人在哪呢?”

      周不殆给了她一个白眼,指着留青崖说,“还没找到呢,真能藏。不过留青崖还没搜过,你去那找找。”

      “行,那告辞。”徐岁溪又给周不殆作了个揖,随手捏了个剑诀,唤出佩剑。“惊雪。”

      转身踏上佩剑,朝留青崖飞去。

      留青崖山路陡峭,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徐岁溪立在剑上,和地面保有三尺距离。耳间只听见风过松林的簌簌声,留青崖这般大,倒真不太好找。

      不过好在,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跑不太远。
      闻见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徐岁溪心底把握多了几分,人果真藏在留青崖。她收起剑诀,下落到地面,将佩剑拿在手中,循着血的气味向密林深处走去。

      那血味的尽头是一件暗色的大氅,绣着皇室的纹样。
      溪山脚下有一小国——南诏国,据闻南诏太子殿下先天心疾,自幼体弱。

      因暗自修习南诏的儡人术,身子承不住那邪祟术道,已经废了大半,靠着术士的丹药吊着一口虚命。

      这位太子殿下先前几次自请上山修行,皆被师尊用各式由头堵了回去,连师尊都快想不出借口回拒了,这位殿下倒是直接把主意打上了观星楼。

      看着这被血洇成暗红色的大氅,徐岁溪倒是笑出了声。看来是活不长了,已经装不下去君子了。

      阴密的竹林里凉意爬上脊背,徐岁溪隐隐察觉身后透出谁人的杀意。

      不等她反应,一把冰冷的刃自身后环上徐岁溪的脖颈,紧贴着徐岁溪的肌肤,莹白的脖颈马上渗出了一线血色。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虚弱却带着蛊惑。

      “告诉我何处出山,饶你不死。”

      “雾阵疼吗,殿下?”

      身后人闻言倒是笑了,不等徐岁溪继续回话,那把只是虚虚架着的刀刃猛然刺向少女白净的脖颈。

      一种凝重的声音响起,像是刀尖刺入人体,不过是从身后传来的。

      架在徐岁溪脖子上的刀脱力掉落,徐岁溪笑着回头,

      “周不殆,你来的太迟了些……些……”

      徐岁溪看着身后倒下的男子和突然出现的齐怯霜,笑容僵在脸上,“师……师兄!?”

      白羽剑隐匿了剑意,眼前人几乎是突然横生在此地,顿时搅得徐岁溪心神不宁。

      “师兄,我……我知他是儡人,才……才不怕他的。”徐岁溪手忙脚乱地向齐怯霜解释。

      “做得不错。”齐怯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徐岁溪听着齐怯霜的话,也理不清师兄话中何意。低着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齐怯霜看着眼前这颗蔫下去的脑袋,颇为无奈,又开口解释:“能一眼能看出此人是死物,有所长进。这是溪山,无论何人,断不能在此处伤你分毫。”

      徐岁溪把眼睛抬起,看着师兄好似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转眼又堆起了笑。

      “只是下次,要耐心些,莫要比敌人还沉不住气。”

      齐怯霜一面轻轻地告诫徐岁溪,一面看着这地上迅速干枯的儡人尸体。

      从尸身上利落搜出灵胎,他看着手中紫黑色的丹丸,面色愈紧,溪山雾阵已破,他和溪山之约就尽了。

      只是南诏的那位病西子,手伸得有些太长了,这是摆明了要请人到南诏一会。

      齐怯霜微微凝眸,还未干涸的血顺着剑刃缓慢地砸入泥土,发出闷响。

      “岁溪,想不想同我下山。”齐怯霜转头看向徐岁溪,目光停留在徐岁溪脖子上的血红的刀痕。“当然,你留在山上……”师门也会护你周全。

      齐怯霜很强,所以想得也很简单,如若徐岁溪想下山,他可让她亲自了结这祸端,这南诏太子好杀,就让徐岁溪自己动手,不好杀,他就在一旁递刀。

      等杀了南诏太子,再送岁溪上山就好。

      没等齐怯霜的话说完,徐岁溪就笑着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他看着徐岁溪,她永远有这么生动的神情,像生在丹水池里的红莲,艳而无声。

      她的美不似闺房小姐,生得淡淡远山眉,端得秋波含情眼,一步一停,曲折迂回。

      她鲜亮,张牙舞爪。明晃晃的在你面前张扬着无限生气,她的美是冲撞的,蛮不讲理,让人无法忽视。

      齐怯霜微微蹙眉,总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碎,又急剧攀升。

      他看着少女青涩的脸,良久后,只是叹息。

      “明日辰时。”

      ……

      是夜,溪山静谧。

      泼墨的山形像环伺的巨兽,凝望世人。出发离开溪山的前一夜,齐怯霜并没有睡下,雾阵之约知晓之人甚少,所有人只当齐怯霜下山历练,并不知晓他将不会再回溪山。

      不过,十八年,也够久了。

      溪山的恩或许溪山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了。

      齐怯霜独自一人坐在观星楼的屋檐上,望着无边夜色,头顶的风缓缓吹过星辰,他闭上眼睛,又回想起那天无边的白。

      往前的记忆中,他从不曾见过如此深的黑夜,上川终年是刺目的白,川流之中一片血红。

      金色的血剑伫立他的旁身,他能看见的天地,是夹在缝隙里的哀嚎,鲜血连同无边无际的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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