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6、第六章

　　钟怡安高中母校是全市很有名的高中，非常注重学生的个人素质发展，为了能让高三学生也尽量参与到学校活动来，所以学校的校运会都是排在国庆前的。

　　对于刚刚重新组成的高二各班级来说，校运会无疑是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

　　校运会上除了各种常见的运动项目，还有很多趣味运动项目，最初奉行的主旨就是一个全员参与。

　　不得不说，初心是好的，实行起来依旧困难重重。

　　一开始先在班级上采取自愿报名的措施，发现有那么几个项目总是缺人。汇报上去后，张太师开了一次班会，努力调动了同学积极性，发现还是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最后只好班委们自己开会决定内部消化。

　　其实说起来，就是得找出女生组的800米、400米和400米接力，以及男生组1500米长跑的参赛人员。

　　体委是原本班上的理科生，跑步这件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毫不夸张地说都可以媲美体育生，他一马当先，拖上正班梁英佐，补全了男生组1500米长跑的空缺。

　　接下来的女生组就不太好说了。

　　800米固然是个问题，可400米更是变态，尤其400米规定不允许换道，跑起来那叫一个费力，让很多高一参加校运会亲眼目睹了的女生都心有余悸，800米都敲定人选了，400米两个项目还空着呢。

　　乔晓妤作为文艺委员，当下就要举手报名，还是被钟怡安阻止了。

　　“晓妤，你已经报了800米、铅球和跳高，学校规定每个学生个人项目最多报三项，你已经超了。”

　　乔晓妤瘪瘪嘴：“那我就报400米接力！这个没问题吧？”

　　有人冲在前，体委乐见其成，当即就写了乔晓妤的名字。

　　“那现在女生组的400米和400米接力各剩一个，你们看看谁还能上。”

　　学委有些为难：“400米实在是够呛，还不如跑800呢……”

　　钟怡安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学委：“你真的能跑800？”

　　学委点点头：“拿不拿奖先放在一边，总之肯定能跑完全程。”

　　“那行。”钟怡安当即拍板，对体委说：“改一下名字。我的800 匀给学委，我报400和400接力。”

　　乔晓妤立马炸了：“不行！怡安，你又跑200米，又要跳远的，现在还要加个400米？你本来就参加200米接力，现在再加一个400米接力，你会累趴下的！”

　　钟怡安给了她一个“安了”的眼神：“跟你差不多。你要没事，我肯定也没事。”

　　“可……”

　　乔晓妤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钟怡安打断了，她环视了一圈：“除开晓妤，要是大家没别的问题，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可以吧？”

　　其他班委要么有心无力顶不上空缺，要么觉得这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除了乔晓妤大力反对外，其他人都默认通过了。

　　梁英佐看向钟怡安：“你别逞强，实在不行糊弄一下就算了。”

　　钟怡安点点头，没吭声。

　　班委会散会后，乔晓妤还是没死心，一下课就过来缠着钟怡安，直接无视了旁边安静坐着的易怀言，拉着她的胳膊使劲摇晃：“怡安！怡安！你再想一想，现在体委还没往上报名，还有机会撤回的啊。”

　　钟怡安任她晃，有点好笑：“撤回什么？撤回一个钟怡安？”

　　“当然啊。”乔晓妤眼睛都瞪大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你耐力可以，冲劲不行。200米你吃得消，但是400你肯定不行的，你肯定会累趴的！”

　　“嗯……”钟怡安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你说得对。”

　　“太好了！”乔晓妤高兴地蹦了起来：“我这就找体委……”

　　“那撤回一个钟怡安，顶上一个谁呢？”

　　还没来得及蹦起来的乔晓妤直接愣在了原地。

　　钟怡安认真地看着她：“你给我找一个替补名额出来。”

　　要是能找出来，也不用钟怡安铁头往上顶了。

　　看着瞬间沮丧的乔晓妤，钟怡安拍了拍她的肩：“你看啊，一开始是自愿报名，后来是张太师开了次班会又鼓舞了下士气，能报的、想报的基本都报了，剩下那些你就算勉强人家也没意思，不是这个理？”

　　乔晓妤还是有点愤愤不平：“那也不用怡安你顶上去啊……”

　　“我不顶上去，就得开天窗了。”钟怡安语重心长道：“现在高二各个班级重新组建，正是需要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时刻，校运会就是第一个难关。要这关都迈不过去，咱们这个班我看也没戏。”

　　乔晓妤翻了个白眼：“你是最近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动漫看多了？”

　　“你就当我都看多了吧。”钟怡安笑眯眯道：“听说这次校运会的奖品都很不错，张太师也说了，拿奖可是可以加学分的。咱俩互相比比，看谁加得学分更多，好不好？”

　　这话瞬间点燃了乔晓妤的斗志，她立马恢复状态，得意洋洋道：“走着瞧！我肯定不会输给你的！”

　　看着乔晓妤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钟怡安不禁笑出了声。

　　“你要跑400？”

　　钟怡安有些愣神，反应过来才发现是易怀言在跟她说话。

　　这可真稀奇了，同桌这么长时间了，别说主动发问了，易怀言课下除了说“谢谢”外基本没说过别的字。都是钟怡安基于食堂事件，经常围在他身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他老人家金口玉言一发问，钟怡安赶忙接上这个话头。

　　“是啊。”钟怡安道：“400和400接力。”

　　易怀言声音平淡：“也就是说，你报了三个个人项目和两个团体项目，总计五个。”

　　“对啊。”钟怡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易怀言接着说道：“一共五个项目，你没有想过他们挤在一起的概率很高吗？”

　　钟怡安被问住了。

　　校运会按照流程来说是开两天，但实际上就是一天半，剩下半天主要是全校师生的一个集体运动，算是增添些趣味，紧张刺激、有竞技性的都排在那一天半里了。

　　“应该不至于吧。”钟怡安想了想：“正儿八经比赛要花一天半，既然校方没说什么，那应该不会出现我参加了这个赶不上那个的情况。”

　　“流程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易怀言道，“但是你确定自己的体力能撑得住吗？”

　　“正经比赛不是平常的练习，那样充满竞争的氛围里，你的体力支出会比你想得更大。你报的五个项目里，除了跳远外，都基本上是重头戏，到时候会被很多人围观喝彩，无论从心理还是体力方面考虑，都会给自身造成很大负担，你确定可以完全承担解决吗？”

　　易怀言这话，无疑是一盆冷水，把钟怡安浇了个透心凉，让她身为副班猛烈燃烧的自尊心和责任感慢慢熄灭，随之涌起的是铺天盖地的不确定和接踵而至的疑问。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要抓紧时间，体委不会给你太多考虑的机会的。”

　　“我也不需要。”钟怡安抬头一笑：“我考虑好了，不改。”

　　易怀言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喂喂喂，易同学，我怎么觉得你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呢？”钟怡安不满道。

　　易怀言还是没说话，但钟怡安就是觉得那眼神清晰笃定地肯定了这个事实。

　　“其实你说得没错，我是有点逞强了，没考虑过你说得这个问题。”钟怡安自顾自地说道：“你说得很对，我想了一下是有点怵。不过我再细想一下，就算当时我考虑到了你说得这些问题，我想我还是应该会站出来的。”

　　“因为你是副班长？”易怀言的声音平静，明明是疑问句，却听出了肯定的语气。

　　“所以啊，我肯定得站出来。”钟怡安继续道：“不过除开那些，我也想挑战自己一下。晓妤说得没错，我比较擅长长跑，不太习惯短跑，更何况是400这种不上不下的，又得有点耐力又得有点冲劲的。但是我不能一直活在舒适区不是？现在体测是只考800和50，我还不必选择，但要是将来有一天真的需要面临选择，我不希望人家都是多选题，到我这就只能单选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扬长避短，这是很正确的选择。”

　　“是啊，是正确的选择。”钟怡安笑道：“可是正确就一定是对的吗？”

　　“要是能找到自己擅长的东西一直坚持下去，就算不是喜欢的，那也可以。但我们现在都未成年哎，与其说擅长什么还不如说是接触了什么，你不擅长的，真的是你不会，还是你没接触过呢？”

　　“还没尝试就先轻言放弃，我觉得有点LOW哎。”

　　易怀言眼眸深沉：“可是尝试了发现自己不会再放弃，那你所付出的一切都付之东流了。比起那些表面上的的精力和金钱，你所付出的不会再回来的那些东西，难道不会觉得遗憾难过吗？”

　　钟怡安认真地想了想，道：“不会。”

　　没等易怀言开口，钟怡安又笑了出来：“不过现在我是这样信誓旦旦地保证，但我也没遇到过实际情况不是？有可能真的碰上了，我会觉得可惜而大哭一场，直接就食言了。”

　　在易怀言仿佛看傻子的眼神里，钟怡安微笑道：“但我想，等冷静下来后再回头想想整件事，我一定不会后悔的，不管怎样，我努过力，甚至可能拼过命，尽管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但我自己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易怀言彻底无话可说，最后只能祝她“得偿所愿”。

　　钟怡安还是没有提出修改，体委就这样把敲定了的表格以最快的速度报了上去，等校运会时间表下来后，还是来了个“意外之喜”。

　　最先炸了的就是乔晓妤，她拿着时间表都快怼到钟怡安脸上了：“怡安！钟怡安！钟大姐！你看清楚，除开跳远，你报的那四个项目都挤在同一天下午了哎！累死你算了吧！”

　　钟怡安使劲往后仰，艰难道：“晓妤，你拿得这么近，我真的看不见……”

　　乔晓妤直接把时间表怼钟怡安怀里，怒气冲冲道：“不行！这样安排真的不合理！走！咱们去改回来！”

　　“改什么啊。”钟怡安翻着时间表，头也不抬：“现在要改的话就得去教务处，去教务处就得见董总。你不怵董总了？小心他指着你的自来卷说这是烫头发，强迫你回去剪短的。”

　　董总作为教务主任，“恶名”远播，别说本校了，就连外校都晓得有这么一位冷酷无情的铁面天王。

　　乔晓妤一头天生自来卷，进校就被董总盯上了。在乔晓妤和钟怡安的据理力争下，这个争论维持了半个学期，才勉强以董总接受作为结果告一段落，当时这件事情大到同级生都有所耳闻。

　　乔晓妤是真生气了，提起董总也毫不退缩的：“大不了就再聊一遍的，总之你这个必须改！”

　　“行了行了。”看见乔晓妤是真怒了，钟怡安连忙伸手按着她肩膀强迫她坐了下来：“我真的没事的，你不要把我想得这么软弱。我不会跑到一半忽然猝死，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要你背着我奔向医务室的，我知道你那细胳膊细腿背不动，所以我绝对不会给你增添这个麻烦的。”

　　乔晓妤差点又弹起来：“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嬉皮笑脸的！”

　　钟怡安赶忙再摁回去：“什么时候？又不是世界末日，不要这么激动嘛。生气很伤身滴，你忘了我们看过的那个实验了？生气时呼出的一口气毒死一只小白鼠的。就你现在这个怒气，我怕我还没挺到校运会呢，先被你愤怒的毒气给毒死了。”

　　说着，她做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滑稽表情，乔晓妤没忍住直接被逗笑了。

　　“我真的没事。”钟怡安认真脸道：“你与其担心我弱不禁风，还不如有空就为我鼓劲打气。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你与其想着怎么劝我回头，还不如多给我鼓鼓劲呢。”

　　“你说，这么困难的事，我要能干成了，得多牛逼啊。”

　　“我什么时候没站在你这边过？”乔晓妤道：“我保证，我给你的喝彩声肯定是最大的！”

　　“这就行了。”

　　好不容易安抚完乔晓妤，梁英佐又飘过来了，他看着一旁的时间表，皱了皱眉：“那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钟怡安赶忙伸手打断：“我没问题的，肯定能行的，不会逞强的，不用去校务处找董总了。”

　　被这么一堵，梁英佐直接忘词，许久才憋出一句：“你要实在不行……”

　　“弃赛临阵脱逃这种事我肯定不做，”钟怡安笑嘻嘻道，“大不了就是跑最后一名。只要以班长为首的我亲爱的同学们不嫌弃，我就不怕丢这个人，反正重在参与才是校运会的精神主旨嘛。”

　　“那行。”梁英佐道：“你看你自己的，别有太大压力，大家都知道你不容易。”

　　钟怡安吐了吐舌：“感觉我还什么都没做，就劳苦功高了，这下不拼出个成绩我都不好意思了。”

　　梁英佐笑了笑，还没说什么，就发现了一直安静站在一边的易怀言。

　　长得好看是好事，但太好看了就容易有距离感，何况易怀言还是这么个不苟言笑的沉默性子，瞳色又有点浅，这样不说话站在一边特别有压迫感。

　　梁英佐皱眉：“你……”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易怀言指了指乔晓妤坐得位置：“我座位。”

　　又在大家恍然大悟的眼神里，指了指戴在自己左腕上的手表：“还有一分钟就上课了，英语课，你们不需要赶快回座位吗？”

　　英语老师，年轻美丽，性格直爽，最讨厌她都进来了学生还没坐好。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在短短十秒里就各归其位，一副随时准备上课的模样。

　　钟怡安看了看易怀言，想起这家伙因为是转学生，张太师特别优待，什么项目都没参加，估计得沦落为校运会写通讯稿的主力。

　　不知道这货写作文水平怎么样，最近也没什么机会领略一下……

　　学校高二是不搞月考这套的，估计最快得在期中考试上了。这货冷情冷性的，估计作文肯定写不好……

　　也不一定哈，毕竟作文是议论文，条理清晰也不是不行……

　　要是记叙文就好了，不知道这货会写出什么样水平的作文……

　　话说议论文也不能乱写啊，没点感情怎么能感染另一边的老师给你高分？本身作文这种东西就得带点私人感情，要一点感情都没有，不就成了知识含量较低的论文了么……

　　钟怡安胡思乱象之际，就听见易怀言轻声道：“肯定比你写得好。”

　　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易怀言在说什么的钟怡安整个人都惊了。

　　什么情况？

　　这货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难道我不小心说出口了？

　　完了完了！要真这样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完了完了！还有没有点补救余地！

　　踏着铃声进教室的英语老师环视了一周，大家都坐得很整齐，只有某人表情格外生动。

　　“看来我昨天说要背诵英语课文，有人没好好背啊，我还没抽查呢，这刚进教室倒有人表情不对劲了。既然这样的话——”

　　在特意拉长的音调里，好几个学生表面一派镇定，内心直打鼓，就怕听到自己的名字。

　　“钟怡安，你站起来背诵一下吧。”

　　一脸懵逼的钟怡安在众人感激的目光里条件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这是偶尔马失前蹄就连表情都藏不住了？这不行啊，以后得好好练练表情管理。本来站在这讲台上你们干什么就都一清二楚，像这种表情崩了的更是瞧得贼清楚。背吧，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要真背不下来的话也不用站着了，自个儿直接坐下就行。”

　　不得不说，这绝对是英语老师的格外宽待。

　　在或感激或羡慕的目光里，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钟怡安愣愣地说道：“背？背谁？”

　　“……”

　　短暂的三秒过后，高二某教室里爆发出了足以轰动整个教学楼的热烈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