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4、第四章

　　其实发这条语音时，易怀言犹豫了很久。

　　他工作繁忙，忙起来脚不点地，很难分出点闲暇时间摸鱼。好不容易攒出口喝水的时间，想要给钟怡安发个消息，但一想到对方也是辛勤搬砖的上班族，这个时候发无关消息或许是种打扰，易怀言就默默地退缩了。

　　但一想到贺鸿远的劝告，又觉得什么也不做也不对。

　　按照常理来说，他现在还是应该多在钟怡安面前刷刷存在感。

　　就这样纠结犹豫许久，一看时间该是下班了。难得今天不加班，易怀言揣着手机去车库开车去了。系好安全带后，他左思右想发了这么一条语音，然后逃避性地立马启动了车子。

　　一直到第一个红灯，他才抽空看了眼手机。

　　钟怡安发来的居然不是文字，也是语音。

　　【到家了，你呢？】

　　要不是考虑到边开车边发语音有点危险，易怀言真想立马回复。

　　他稳定地在规定时速内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却慢慢乱成了一锅粥。

　　钟怡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也是，上了一天班谁不累呢？

　　这个回复也很官方，是不是出于礼貌才顺带着也问候了一句呢？

　　接下来还是发语音吗？会不会不方便？要不还是发文字好了。

　　不对不对，开车的时候应该专心开车，现在可是晚高峰，哪能这的分心？

　　好不容易开回家停好车，易怀言又开始犹豫了。

　　天地良心，他本来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人。从他下定决心回国开始，易怀言本来就做好了所有打算，但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别人了，他自己都有点看不起自己。

　　算了，想那么多干啥？就顺着本心莽一把吧。

　　这样想着的易怀言在进电梯前发过去了一条语音。

　　【抱歉，刚才开车不好发消息，我到家了，现在打算进电梯】

　　易怀言家在十六层，平常不觉得有什么，今天才觉得这个电梯走得是真慢啊。

　　好不容易出电梯，易怀言连忙看向手机，这回收到的又变成了文字信息。

　　【平安到家就好】

　　后面是一个可爱的笑脸。

　　易怀言自己都说不清这一瞬间的失落究竟为何。

　　钟怡安放下手机，洗手打算做晚饭去了。

　　其实出于保持身材的目的，她晚上基本不怎么吃的。上了一天班，累哼哼的，就算真的有点饿了，也多半会在回家的路上去便利店随便买点。有时考虑到价格问题，在路边小餐馆里随便对付一口也不是没有的事。

　　但或许是想到了房东奶奶，钟怡安有点想家。

　　一想家，就连带着想起了爸妈亲手做得好吃的，越想越馋，馋得外卖软件上五花八门的食物都统统失去了诱惑力，更何况还有他们本身并不算便宜的价格，甚至还有起送费，还不如自己随便做点对付一口。

　　手机又响了起来，钟怡安看了眼，是易怀言发来的文字消息。

　　【我刚搬来没多久，有没有推荐的好吃的外卖？】

　　钟怡安噗嗤一笑，回复道：【好吃和外卖不挂钩，想要好吃还是得去店里吃】

　　【那有值得推荐的好吃的店吗？改天有机会了去尝尝】

　　【那可太多了，推荐不完的】

　　钟怡安打了一堆店名，并附赠主打菜和优缺点，发了过去。

　　想了想，又补发了一条：【不过你今天晚上想要点外卖的话，要是没有忌口的东西，可以考虑下粥】

　　易怀言正一条条翻消息，并每一条都点了收藏，看到最新一条时，立马打开了外卖软件开始搜索，还不忘继续发消息：【有什么特色推荐吗？或者你觉得不错的】

　　【有啊，那可多了】

　　又是一长串的美食轰击。

　　还是老样子，对美食还是这么真心。

　　易怀言笑着打字：【说了这么多，你今晚打算吃什么？】

　　这会回复得更快：【喝汤】

　　【自做的】

　　末尾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图片，一看就是随手拍的。

　　蓝色花边的白瓷碗里，盛着的是加了西红柿和青菜的蛋汤。

　　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道菜，要不是鸡蛋存在感特别强，看上去就和上学时的食堂或路边小店里卖的没任何区别，但不知为何，看上去就特别温暖。

　　易怀言没忍住，情不自禁评价道：【看上去特别好吃】

　　【哈哈，你要喜欢的话我分享给你食谱啊，很简单的】

　　【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哎呀，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

　　【而且你也不要担心失败，我跟你说，只要是自己做得饭，前提是无毒哈，基本自己都能消化掉的】

　　文字真是种神奇的东西，仅看着这几行字，都能想到女孩认真鼓励的语气和开朗爽快的笑颜。

　　易怀言不由得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无关厨艺，他是肯定做不出来的，这种温暖的味道。

　　发出去消息很久都没收到回复，钟怡安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从手机上随便搜了个时下热门的电视剧，一遍喝汤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很快汤喝完了，拖着疲惫的身躯，以坚定的意志，钟怡安还是洗了碗，锅里剩下一些汤，正好可以明天当早餐。她慢吞吞地挪到电脑前开始码字。

　　一章都快码完了，她收到了来自易怀言的新消息。

　　同样是一张随手拍的图片，黑色桌面上放着的是粥、饼和小菜，都是钟怡安提过的。

　　【看上去味道不错，谢了】

　　因为在码字，钟怡安习惯性地在电脑上登录了微信。比起用手机九键，她键盘打字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你看看是不是合你口味，要可以的话，我再给你推荐几家好吃的店】

　　或许是在吃饭，这次易怀言只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码完新章又检查了一遍，钟怡安选择点击发表，正准备离开电脑重新趴到沙发上，无意瞥见微信头像开始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是来自乔晓妤的新消息。

　　【对了，忘了问你，有没有和我们的易草如火如荼地聊天啊？】

　　看着这个奇怪的称呼，钟怡安没忍住笑出了声：【易草是什么啊】

　　【简称啊简称。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易怀言是咱们学校的校草】

　　这个钟怡安是知道的。不得不说，易怀言那张脸还是很讨巧的，有那张脸在，易怀言作为一个来去匆匆的转学生，来的时候收到了很多关注，走后那么久都还有人提起他的名字。

　　钟怡安有点无奈：【你不是在聚餐吗？怎么还有空发消息八卦？】

　　【当然是抓紧所有碎片时间了，聚餐怎么会有吃瓜来得爽？】

　　【快快快，如实交代，你可怜的闺蜜正需要你伸出援手来解救！】

　　钟怡安被逗乐了：【有啊，刚刚还就晚餐问题展开一系列讨论】

　　乔晓妤发了个大白眼过来。

　　【我记得以前你们就是靠这个话题当开场白的吧，怎么现在还是同一个？】

　　【都不带换换的吗？】

　　【老大，你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不是小学生了】

　　【每天发生的八卦新闻那么多，真的可以不用光拿吃的开头的】

　　这闪电般的四连发完全将乔晓妤的怨气展露无遗，也让钟怡安有点失神。

　　原来从前，她和易怀言也是经常这样讨论同一个话题吗？

　　就在钟怡安愣神时，乔晓妤的消息轰炸也没停下。

　　【安安？安安？亲？】

　　【亲，你去哪了？】

　　【亲，你不要你可怜的闺蜜了么？】

　　【委屈.jpg】

　　看着疯狂跳动的消息，钟怡安赶忙回复【在在】

　　或许是考虑到聊易怀言这个话题容易冷场，乔晓妤又换了个别的话题，在聚餐里抓紧所有碎片时间和钟怡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钟怡安一边换了个IPAD看剧，一边时不时拿手机回复两句，还一心三用顺带着做着今日份手账，也算是把时间压缩到极致了。

　　易怀言这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刚吃完饭就被上司亲切问候，填饱肚子后就拿着电脑开始疯狂加班，手指翻飞不停，完全顾不上给钟怡安发消息。

　　等忙完再看时间。

　　得，十一点半了。

　　虽然说以现在成年人的睡眠时间来说，十一点半这个时间还算早，但对于易怀言来说，十一点半已经够晚了，联想到钟怡安一开始发语音时藏不住的疲累，他决定还是不打扰钟怡安了，洗了脸换了睡衣，躺进被窝，却毫无睡意。

　　他现在满脑子里，想得不是刚刚一长串的数据，也不是各种层出不穷的BUG，而是那碗钟怡安亲手做得蛋汤。

　　他明明吃饱了，一点也不饿，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样躺下了，却特别想喝那碗蛋汤。

　　那样鲜艳和谐的色彩，一定有着最朴实却最勾人食欲的香气，暖暖地，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可以驱散一天的疲惫，也可以安抚工作所带来的烦躁。

　　想到这里，易怀言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现在是在对着一碗蛋汤渴求不得吗？家里不是没有材料，要是真的那么想喝的话，自己做一碗就好了，反正钟怡安也已经很贴心地发来了食谱，还附带多条注意事项。

　　要是觉得麻烦，他还可以叫个外卖。这座城市里名店那么多，大厨遍地跑，区区一碗蛋汤有什么可挂念的？

　　但易怀言心里很明白，不论怎么做，他都得不到那碗蛋汤的。

　　人啊……

　　易怀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今天和乔晓妤的谈话，这晚一向不怎么做梦的钟怡安却做了个梦。

　　不是虚构的梦，而是曾真实发生过的事。

　　不是在这座物欲横流、时尚繁华的都市，而是在她的老家，一座有些过于安静的老城。

　　那年，钟怡安经过慎重考虑后，选择了理科，在新组成的班级里担当了副班长。

　　正班长是原本人气很高的梁英佐。

　　不同于钟怡安和乔晓妤这样半路出家的理科生，梁英佐进校时就选的是理科，加上个子高，长得好，篮球打得也好，学习也不错，本来就是同学之间的人气焦点。

　　班委是全班投票决定，钟怡安觉得梁英佐当正班完全没任何问题，不如说自己只差他三票这件事比较神奇。

　　作为一个资深颜狗，哪怕对梁英佐无感，乔晓妤那会儿也没少拉着钟怡安跟她说悄悄话，觉得梁英佐这货颜值真是抗打，等高三的学长一走，梁英佐绝对是学校当之无愧的校草。

　　基于客观事实考虑，钟怡安非常认可乔晓妤这番推论。

　　但天有不测风云，新学期开学一个礼拜后，易怀言转学过来了。

　　进校第一天，就引发了巨大轰动。

　　单就长相而言，能和梁英佐争夺校草宝座的人出现了，偏偏班主任出于照顾转学生的想法，把新来的打算住校的易怀言顺带着塞进了梁英佐他们宿舍，反正正好他们宿舍还空着个床位，这不多水到渠成的一件事啊。

　　钟怡安他们班的班主任姓张，大家都习惯叫他老张。老张慈眉善目，整天戴着个眼镜笑眯眯的，换个衣服简直就是电视里演得那种上世纪忧国忧民的大文豪，但实际上教得是数学，下手狠辣绝不留情，每次他参与主导的月考数学卷都能考得学生们一片鬼哭狼嚎的。

　　于是私下人送外号：“张太师”。

　　别问，问就是最初给他起这外号的学生，觉得他像极了当时热播剧里对待主角毫不手软的铁面太师。

　　张太师教学成果显著，是省里都很有名的优秀教师，说一句桃李满天下一点都不过分，不仅教书还育人，一眼就看出了梁英佐心里那点小九九，于是在把易怀言安排进正班宿舍后，又把他安排成了副班的同桌。

　　在张太师看来，副班性格开朗，为人和善，初来乍到都能有着仅次于梁英佐的超高人气，足以说明副班的人际往来绝对在线，正好副班成绩也好，让他带带新同学尽快熟悉下环境也挺好的。

　　张太师初心是好的，但实际是处处充满困难的。

　　钟怡安心领神会张太师的想法，积极和新同学接触，但无论她说什么，易怀言的回复都很简单。

　　钟怡安直接给了他一份课表，易怀言说谢谢。

　　钟怡安跟他说水房在哪，易怀言说谢谢。

　　钟怡安告他说一会儿体育课要测长跑，易怀言还是说谢谢。

　　无论钟怡安说什么，易怀言都是雷打不动的两个字：谢谢。

　　简洁明了，语气都不带变得，主打的就是绝不多说一个字。

　　钟怡安从来没想过，“谢谢”这两个字原来也这么招人恨。

　　乔晓妤看在眼里，给闺蜜出办法，说要不你别这么主动，易怀言又不是没长嘴，他需要什么肯定会问你，到时候你就顺其自然地接上这个话茬，这不就打开话匣子了，到时候肯定不会这么受挫。

　　钟怡安觉得这是个办法，决定采用一下。

　　临近午休吃饭，钟怡安这回特地没跟易怀言说食堂在哪，她自信单凭广大学子的移动方向，易怀言也绝对不会找不到食堂。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这所高中住宿生不少，食堂却只有一个。

　　而且食堂门口顶上可是大大地立刻红漆的“食堂”两个字，那红漆一旦褪色就立马重刷一遍，在青白色为主的校园里绝对引人注目。

　　不说食堂地址绝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食堂的菜。

　　学生之间一直有传闻，食堂的菜水平参差不齐，每个窗口的质量对比简直是断崖式的落差。虽然不管在哪个窗口排队吃饭都能保证绿色无毒且绝对吃饱，但谁也不想吃好点啊。

　　钟怡安不住校不怎么关注，但据消息灵通的乔晓妤说，虽然食堂每个窗口都主打一个随意发挥，但根据一届一届的学生评测下来，综合来说七号窗口的质量是最好的，就算是偶尔走岔发挥失常，也绝对是其他窗口的上限。

　　钟怡安怀揣着这个消息志得意满，但没想到易怀言一直没问过她，就连食堂在哪也没问过。

　　本来钟怡安一直挂心着这事，打算易怀言要一直不问，她就主动坦白算了，但没想到一个800米长跑跑得钟怡安魂都快飞了，等她想起来这茬时，早就跟乔晓妤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了。

　　钟怡安七上八下了一中午，下午飞快赶回学校，发现易怀言正坐在桌子上收拾着课本。

　　钟怡安仔仔细细观察了他，发现他面色平静，红润如常，看上去不像是有食物中毒过，这才放下一颗心。

　　没等她把这颗心吞回肚子里，乔晓妤过来跟她嚼舌根了。

　　“完蛋了安安，我刚才听说你同桌倒是找到了食堂，但他是在一号窗口排得队啊！”

　　钟怡安当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声音都抖了：“该不会这个一号窗口……”

　　乔晓妤沉痛地点了点头：“就是食堂最烂的窗口。基本上大家都敬而远之的。”

　　钟怡安努力挣扎道：“或许会有奇迹出现呢……”

　　乔晓妤的语气更悲痛了：“没有的安安同志，据说今天中午一号窗口的菜还烂出了新高度。”

　　钟怡安当下眼前一黑。

　　课间休息，钟怡安专门为此事向易怀言进行了诚恳的道歉，并告诉他七号窗口的菜最好，以后排队瞅准这个窗口就够了。

　　为了看上去更有诚意，钟怡安还特地告知了学校周围五百米内每个店的特色，包括但不仅限于餐馆，就连门口文具店老板养得那条白色小狗只要不摸它耳朵就不咬人这种小事都坦诚相告了。

　　相比起局促不安的钟怡安，易怀言倒是很坦然：“没关系。”

　　“其实就算你不说，粗略比较一下每个窗口排队的长度，也能看出来七号窗口最受欢迎了。”

　　钟怡安傻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一号窗口排队？”

　　易怀言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队伍最短，看上去最省时间。”

　　钟怡安更傻了：“可是据说这个窗口的饭很难吃哎，号称没有一个学生能完整吃完的程度。据说为了不浪费粮食，那个窗口打饭的阿姨手都特别抖，分量只有其他窗口的一半多。”

　　易怀言悟了：“怪不得看上去的确是少了很多。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别去一号窗口了。”

　　钟怡安问他：“你不觉得难吃吗？”

　　易怀言反问：“有毒吗？”

　　钟怡安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学校食堂做饭就是主打一个便宜安心，要真敢做出有毒的菜，食堂承包人绝对立马卷铺盖滚蛋。

　　易怀言继续低下头收拾课本：“这就行了，只要没有毒就没关系。”

　　钟怡安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也太厉害了，一号窗口你都觉得可以。那你有没有喜欢的菜？”

　　易怀言停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直视着钟怡安：“没有。”

　　“我觉得，这种东西，不需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