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13、第十三章

　　易怀言开车送钟怡安回去，还是停在了小区门口。钟怡安自己提着袋子，和易怀言告别后就转身回家了。

　　易怀言看着钟怡安的背影彻底消失，直至完全看不见，才坐上车离开。

　　到家以后的钟怡安先把甜点放进冰箱冷藏起来，然后卸妆洗漱，换了宽松的睡衣，头发也披散下来，舒适地往沙发里一窝，抱着手机给母上大人安玉华发消息。

　　关于今天的更文，她早已经设好了定时更新，可以完全不用管，现在首要任务是先安排好国庆。

　　钟怡安：【老妈，国庆有啥安排不？】

　　安玉华回消息的速度总是很快：【你爸几个朋友说打算趁国庆出去走走，现在还没定下来去哪】

　　【咋了？你要回来？】

　　钟怡安刷刷打字：【我高中的班长，打算搞个同学聚会，可能得回去】

　　【国庆的票不好买，你班长定下来没？】

　　【你要回来的话，我先给你把屋子打扫打扫，也不知道他们出去几天，我给你冰箱里多囤点吃的】

　　钟怡安笑了：【妈，没关系，现在啥没有，别担心我】

　　安玉华这次直接发语音过来了：“你上班天天吃外卖，自己做饭有几回？就算做了，估计也是图省事随便凑乎两口就算。现在回家了，不得多吃两口家里常做的菜。你定好什么时候回来，做好的放冰箱里再拿出来热不新鲜，我直接给你备好材料弄成半成品那种，你回来下锅一热就行。”

　　很快又补上了下一条：“不费你太多时间，别嫌麻烦不动手啊。”

　　钟怡安也发了语音，声音带着笑意：“老妈，你准备得这么齐全，不怕把我养成好吃懒做啊。”

　　这回安玉华没发语音了，直接打了个微信电话过来。钟怡安一接起来，就是安玉华笑着的声音：“你就算好吃懒做能有几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飘着，想好吃懒做都没这个机会。”

　　钟怡安笑道：“要不我还是回家吧，回家还能吃到老妈亲手做得饭，还没有房租，多好啊。”

　　“怎么？工作不顺心了？”

　　“没有，很顺心的。”钟怡安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就是想老妈做得菜了。”

　　“那你这次要是回来，你看看这种半成品习惯不，要行的话你走得时候我给你带上点。其他东西不好带，带的多了行李不方便，也放不久。你爸最近弄了不少酱，改天我给你寄点过去，这东西放的时间长，而且也下饭。哪怕你啥都不做，随便整点面条搞个米饭也好吃。”

　　钟怡安失笑道：“这些东西我回去带上就行，干嘛还往过寄啊？”

　　“那不是不好带。你坐车不方便，还得担心万一磕了碰了怎么办，东西吃不到不说，洒出来还不好收拾。现在快递送得可好了，给你多塞点纸什么的，又不用你操心。”

　　“对了，”钟怡安唇边笑意渐淡，“老爸身体怎么样？没事吧？”

　　“要有事他朋友们还能叫着一起出去玩啊。”安玉华安抚道：“别担心你爸，他身体好着呢，我俩没事就去公园遛遛，走一走，你爸现在可能走了，我是担心人身体不让他多走，他还不太开心呢。”

　　想到老爸那副表情，钟怡安就笑出了声：“老爸真是的……对了，老爸在干啥呢？”

　　“在生闷气。”

　　“嗯？”钟怡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生什么气？”

　　安玉华悄声道：“我开了公放，人听见你一直没问他生气了，现在躲一边看书去了。说是看书，我看那心思根本就不在书上，那耳朵竖的啊，我看得都累。”

　　安玉华说是压低了声音，实际上也没低多少，尤其最后一句更是稍稍提高了音量，立马听到电话那边传来钟旭不满的声音：“谁偷听你们母女的电话了，我看我的书呢。这书多好看啊，不比你们煲电话煲来得有趣。”

　　“哦？”安玉华的声音带着戏谑：“书好看啊。”

　　“那是。”

　　安玉华立马对着电话大声道：“你爸在那看你的小说呢。”

　　电话两边的父女同时喷了。

　　钟怡安被呛得咳嗽，直接就坐了起来道：“什、什么……什么鬼？”

　　钟旭也急得大叫：“你、你这个人！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小安的吗？”

　　“你这不是嘴硬嘛，”安玉华道，“明明很喜欢安安的小说，面上不说，私下经常跟人炫耀。那劲儿，啧啧，就跟那公园里开屏的孔雀一模一样。”

　　转头安玉华又跟钟怡安说悄悄话：“要不是你爸担心有人知道你的笔名和小说名给你瞎举报，早就宣扬得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了。”

　　钟怡安捂脸：“幸好他没说。”

　　“是吧？我觉得要真的给你宣扬出去，有没有什么宣传效果先不说，估计你就真的跟现在大家说的一样真‘社死’了。”安玉华顺便给自己表白了一波：“放心，有你妈在，肯定不让你‘社死’。”

　　钟怡安心里直叹息，想说老妈你直接戳穿老爸看得是我写的小说这件事就够社死了。

　　安玉华把电话递给钟旭：“行了，你也别端着了，跟安安正打电话呢，不说两句？”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钟旭做作的咳嗽声：“那个，小安啊，你要想回家，别有太多负担，直接回来就行。别看现在手机里那些人说得，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羞耻心，觉得放弃大城市回来就是丢人现眼了，我跟你说，咱家不讲这个啊。本来嘛，叶落归根，出去旅行的人就是要回家的，不让人回家是什么理。”

　　此话说得钟怡安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是感慨老爸最近实在是被社交软件荼毒太多了，还是感慨老爸的人生观依旧一如既往的豁达通透。

　　“不过，我跟你说这话也不是劝你回来。”钟旭一转语气：“年轻人嘛，多出去闯闯没啥不好的，觉得外面好不想回来多正常啊，你曾爷爷也是这么过来的，你也行。”

　　“我就是跟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有第二个选择，你背后永远给你留着条路呢，别觉得自个儿压力太大，把自己逼得太紧，真没这个必要。咱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养你一张嘴不是个事，懂不？”

　　钟怡安低头笑道：“老爸，你不怕我变成‘啃老族’啊？”

　　钟旭豪爽一笑：“你什么品性我还是清楚的，要真想啃老的话，干嘛最后还是选择出去上研究生啊。”

　　钟怡安噘嘴，故意掩饰眼底蔓延的温热泪意：“老爸，你知道不，你这就是在开口头支票。”

　　“你从小到大我都教你要守信守时，我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女儿说谎？”钟旭道：“小安，还是那句话，无论你做什么选择爸妈都支持你，所以不要因为什么有的别的想太多。”

　　安玉华一把抢过电话，不满道：“好好的和安安通个电话，你讲这么煽情干什么？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就想惹哭女儿。”

　　钟旭很委屈：“你说话要讲道理，我这讲得都是想说的真心话，怎么就成了故意惹哭小安的煽情话了？”

　　“切，不理你。”安玉华凑近了电话：“别理你爸，最近言情剧看多了，张嘴就这调调。”

　　背景音是钟旭钟先生不满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嘟嘟囔囔。

　　知道老妈心意的钟怡安把眼泪憋了回去：“我知道的。”

　　“好了。”安玉华道：“你定好了车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都记得跟我说一声哈。你先忙吧，记得早点睡啊，要是觉得太干就记得开除湿器。临睡前别喝太多水，小心第二天醒来水肿的。”

　　在安玉华连珠炮似的提醒声下，钟怡安一连串地点头应声，母女互道了晚安后挂断了电话。

　　刚挂了电话，就看见乔晓妤的消息狂闪，钟怡安一点进去，消息就是铺天盖地地映入眼帘。

　　【怎么样？回家了没？】

　　【是易怀言送你回家的吧】

　　【有没有聊点什么啊】

　　【人呢？怎么不回消息？】

　　【不会还在外面逛着呢吧】

　　【哇，怡安，要是你俩今晚的关系有了实质性进展的话，别忘了感谢我和泽源这两个红娘啊】

　　眼见这个消息即将偏题到另一个离谱的方向，钟怡安赶忙打字截断：

　　【我回来了】

　　【刚和我爸我妈通了个电话】

　　【想什么呢，你们走后就送我回来了，什么实质性进展啊】

　　乔晓妤的语气看上去很是失望：【就这么简单啊】

　　【白期待了】

　　钟怡安觉得有些搞笑：【那你还想有什么啊】

　　乔晓妤回复道：【我跟你说，怡安，我之前说你俩相亲那次遇见是命中注定，说不定是人为，你觉得我在开玩笑，现在我可算找到证据了】

　　【泽源可是说了，易怀言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钟怡安面无表情地打字：【乔小姐，我们这边不是午夜场，请您自重】

　　乔晓妤直接发了个爆炸的表情包：【钟小姐，我在跟你阐述事实，少把话题岔远】

　　【你不信我超敏锐的第六感，总该相信同性之间的直觉吧】

　　钟怡安继续打字：【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清楚直白说出来的话】

　　乔晓妤语气很疑惑：【不是吧小安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武断了？】

　　钟怡安：【关于易怀言，我就是这么武断】

　　乔晓妤嗅出点不对劲：【什么鬼，小安安，你不会是和易怀言吵架了吧？】

　　【难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俩大吵一架？】

　　【你赢了还是输了？】

　　钟怡安感觉头顶有乌鸦成群结队飞过：【我怎么感觉你这么幸灾乐祸呢】

　　【没吵架，只是经过今天，我又坚定了信念而已】

　　这回过了很长时间，乔晓妤才发过来消息：【怡安，我觉得你的中二病又开始复苏了】

　　【是吗？】

　　钟怡安笑了笑：【那就让它复苏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钟怡安和乔晓妤这边热火朝天地聊微信时，洗澡过后的易怀言也和贺鸿远聊着微信电话。

　　本来只是简单就工作上的问题交流一二，却被贺鸿远听出来了易怀言刚回到家。贺鸿远是个人精，知道易怀言周末出去肯定不简单，再三追问下套出来了他今天是和钟怡安出去的。

　　“可以啊，”贺鸿远欣慰道，“你们这个进展挺快啊。上次结束后我还挺担心呢，现在看来形势大好啊。”

　　易怀言却始终紧皱眉头：“和你说得恰恰完全相反，不如说问题现在才开始完全浮现。”

　　贺鸿远并不在意：“这是好事啊，出现问题才能解决。要是问题一直藏着不清楚，谈何下手啊。”

　　“但现在的问题就在于，它一半藏着，一半浮现了。”

　　贺鸿远听懵了：“什么东西？怎么还有这种诡异的一半一半？”

　　这句完全无心的问话却把易怀言问沉默了，他抿了抿唇，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吧。”

　　关于钟怡安的事情，易怀言从来没有仔细跟贺鸿远讲过始末，关于这个女孩子，贺鸿远知道得都很表面。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加上细心观察，贺鸿远恐怕更是对钟怡安一无所知，因此他并不明白易怀言此刻的欲言又止，但他却有点共感易怀言的心情，因此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慢慢来吧，哥们儿，好歹是站在了起跑线上。”

　　“我知道急不来，”易怀言低声道，“但我有时候还是很……急躁。”

　　“急躁也不顶事不是。”贺鸿远道：“没事，能意识到有问题就是好的，这种事情急不来。你不想想前前后后你等了多久，也不差这一时不是。”

　　贺鸿远的安慰还是有点用的，易怀言心情舒展了一些，又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易怀言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和城市灯光，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包装好的百分百黑巧，拆开包装后直接拿了一块扔进嘴里。

　　只是轻轻一嚼，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便迅速扩散开来，苦得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时隔多年，他总算是明白了当年钟怡安被一块黑巧苦得原地起飞的心情了。

　　他关上冰箱，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完，才觉得嘴里的苦味稍稍被压下去了点。

　　易怀言拿过手机，点进了钟怡安的朋友圈。

　　钟怡安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一周可见，估计也不太喜欢发朋友圈，易怀言加上钟怡安微信以后第一时间逛了她的朋友圈，结果就几条，还都是关于公司的，私人的一条也没有。

　　那会儿易怀言还好奇过，觉得这不太像是钟怡安的作风，毕竟上高中时，她的企鹅空间一直都很热闹，虽然不说每天更新吧，但一周也能更新个三四条。

　　易怀言怀疑过，可能钟怡安有小号，或者她有别的宣泄空间，但现在看来，最符合实际的结果或许就是钟怡安的确是变了，不再习惯在微信这样的社交软件上发泄自己的心情。

　　钟怡安微信朋友圈的背景是一张黄昏时分天空的图片，颜色柔和，变幻多彩，第一眼看上去很浪漫，但看多了，又莫名觉得很孤单。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钟怡安。

　　或者说，不完全是。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想知道，曾经的钟怡安，是如何变成现在这个可以面不改色吃下一块百分百黑巧、变得沉默的钟怡安。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晚睡觉，很少做梦的易怀言做了个梦。

　　也不完全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曾经。

　　校运会他们班获得第一勇得桂冠，在同学们之间声名鹊起。尽管他刻意低调，梁英佐也在校运会上大出风头，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他，开始尝试和他搭话。

　　与此相对的，钟怡安的沉默就有些突兀了。

　　但那个时候易怀言并不在意，或者说，他那时在意的事情屈指可数。

　　校运会紧接着就是国庆，尽管不是满假，但他们高二也获得了五天，很多同学都兴致勃勃地回家了，只有他还待在宿舍里。不要说他们这间宿舍了，就连整栋宿舍楼留下的人都不多，导致的后果就是他们这栋楼那个记忆力很好的宿管对上了留下人的名字和长相，晚上各送了碗饺子过去。

　　说是一碗，实际上里面就六个，胜在个大馅实。

　　安静的宿舍里，易怀言看着那碗饺子看了很久，直到都凉了才开吃。吃完后，他洗了碗给宿管送回去。

　　宿管接过碗，对这个细心的男生好感飙升，问他：“你怎么不回家啊？”

　　易怀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不难，或者说太简单了，但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宿管看出了他的为难，笑着说：“没事，高二了，留下来好好读书也挺好的。放假了，学校里安静，又有氛围又能随你们几个闹，只要别闹得太出格，学校都睁只眼闭只眼的。”

　　易怀言点了点头，沉默地回到宿舍里。

　　那天晚上，他很想给父亲发条短信。

　　但手机握在手里了，又不知道该发什么好。

　　这样的犹豫踌躇从他上初中开始就很少见了，因为如果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会选择放弃。

　　但这次或许是那个宿管的问话和眼神，让易怀言始终放不下手机，最后还是发了条消息。

　　【爸，国庆快乐】

　　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父亲的回信。

　　【嗯，你也是】

　　四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却让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几分钟。

　　易怀言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想通过这封短信看到什么。

　　他最近不懂得实在太多了。

　　但这天到最后，他还是弄懂了一件事。

　　弥漫在他心底挥散不去的这股情绪，或许就叫做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