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14、第十四章

　　国庆长假期间偶尔的失落只是惊鸿一瞥，易怀言依旧一如往常地看书，写作业。

　　国庆之后很快就是期中考了，鉴于和父亲的约定，这次他不能像在校运会上那样留一手，而是要尽量争取足够优秀的成绩。

　　一旦沉浸在什么东西里，时间就会过得很快。国庆长街结束后，学校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但这次的热闹，多了些紧张严肃的氛围。

　　全校统一的期中考届时会打乱班级，会按照什么规律分到哪里完全是意料之外，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绝对不会按照成绩来分考场。

　　即便是易怀言这样不管闲事的性格，听到之后也有些震惊。

　　钟怡安尽管减少了和他说话的次数，但还是会尽职尽责地给他解释任何疑点：“不拿成绩分考场，明面上来说是太过以成绩论高低，有损学生的自尊和家长的颜面，不利于学生的健康成长。”

　　明面完了，肯定还有一个暗面，易怀言等着钟怡安继续往下说，没想到钟怡安闭嘴了。他从女孩的眼神里微妙地读出了些什么，适时开口：“那另一方面呢？”

　　钟怡安继续从善如流地说道：“实际上就是因为这样排，等于每次考完年级排名公布之后基本就确定了下次考场座位安排，给了很多人趁机联合谋划作弊的机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样分的话，考场从高到低氛围完全不一样，搞得排在最后考场的老师要么是受罪要么是中奖，也不利于校方的安排。”

　　易怀言乖乖问道：“那不按成绩的话，按什么？”

　　“很多啊。”钟怡安数手指：“生日、血型、学号这种啊，甚至有可能是身高。”

　　“身高？”易怀言挑眉：“从高到低，或者从低到高那种？”

　　“不。”钟怡安面无表情道：“那样做也是不合宗旨的。真实操作是按照每个考场可以容纳的考生人数，从最低的和最高的各选一半，然后再随机打乱排。”

　　“……”易怀言有点无语：“这都是哪位大神总结的规律？”

　　钟怡安道：“不止一位，主要是三种人在无偿贡献智慧。一种是热爱寻找总结排列规律的有强迫症的大神；一种是把这种安排当成宝藏游戏或者数学谜题的热爱寻宝和推理的爱好者；剩下最后一种人，就是把它当成了期中考后放松神经的小游戏。”

　　这三种人无论哪一种，听起来都很像是脑袋特别聪明但闲得没事干的无所事事者。

　　钟怡安读懂了易怀言的眼神，说道：“这其实是我校的一个传统，每次最先找到规律在学校贴吧发帖的，据说后来高考里成绩都不错，甚至还出了几个状元。学校方面很乐见其成，甚至还有点鼓励学生们再接再厉的心思，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后面规律越来越抽象？”

　　这种名校的小把戏，易怀言着实不懂，但这并不妨碍期中考的如约来临。

　　易怀言对于这场期中考，唯一的感想就是实在是过于普通了。每个考场两个监考老师，班级里的摄像头全方位开放，信息屏蔽仪不用说，金属检测器也搬了出来。

　　梁英佐无意中听到了易怀言的感想，问他：“你不觉得这个程度已经很夸张了吗？”

　　易怀言诚实地摇了摇头。

　　比起他那离奇的考场安排，这才哪到哪啊。

　　梁英佐提醒他：“这只是一场期中考，你不觉得这个程度已经很够了吗？”

　　易怀言问道：“难道期末考会更夸张吗？”

　　“那倒不至于。”梁英佐平淡道：“就是每个考场再多一个老师。”

　　一个考场仨老师，易怀言有点震惊。

　　梁英佐则是见怪不怪：“这有什么？等到了高三，考场就不一定在教室了，操场啊篮球馆啊什么都有可能。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了。”

　　易怀言突然有点憧憬。

　　总之，期中考还是有惊无险地平安落幕。

　　但这并不代表危险就彻底过去。

　　一门一门的考试成绩新鲜出炉，年级大棒的张贴，直到家长会落幕，这才能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易怀言一直平淡以对，他的成绩相当出色，年级前二十，班里排名仅次于梁英佐和钟怡安。

　　但当听到张太师说要开家长会时，他这份平淡却彻底绷不住了。

　　下课后，他找到办公室。张太师看见他笑得很慈祥：“啊，怀言，有什么事吗？”

　　易怀言直接开门见山：“老师，我父亲来不了了，得提前跟您请个假。”

　　张太师一瞬间捕捉到了“父亲”这个过于官方的词汇，但他面上表情不变，依旧慈祥温和：“是工作忙吧，老师能理解，但你毕竟是转学生，虽然你这次考得很好，但这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理由。我看了你的试卷了，我觉得你的潜力不止于此，需要跟你家长聊一聊。这样吧，他要是这次来不了，那你看他什么时候有空，抽空来一趟，也不会太长，就十来分钟。”

　　易怀言抿了抿唇，低垂长睫：“他经常出差，之后……可能也没什么时间。”

　　张太师忽然意识到不能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下去了，他换了个话头：“工作忙，没事。那你看下你家谁能过来，帮你父亲开下家长会。不管是学校要求，还是我个人看法，都最好还是出席一下家长会比较好。”

　　看着易怀言还是有些为难的神色，张太师笑了两下：“别太多负担，以前可有那混小子了，出去花钱雇人来给自己开家长会都有过，你只要别太离谱就行。”

　　意识到了老师的善意，易怀言再说不出什么，礼貌告辞离开了办公室。

　　家长会那天，他还是找到了人来给他开家长会。

　　是他父母的好朋友的妻子。夫妻俩都是他父母的好朋友，从学生时代一路走来，关系亲厚，哪怕工作后分隔千里关系也不错，他当初转学到这座城市来，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虽然夫妻俩经常对他说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但易怀言做不到。他办了住校，减少了回家次数。夫妻俩意识到了孩子的疏离，但什么都没说，倒是国庆的时候来看了他一次，跟他一起出去吃了个饭，送他回学校的时候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都有，他礼貌说谢谢。

　　现在易怀言主动开口，女人很高兴，欣然答应。易怀言之前可以放出过点风声，大家都觉得她是易怀言的亲戚，现在见到真人大家都在感慨血缘真厉害，亲戚也长这么好看。

　　教室里开着家长会，学生们在操场上围着，是难得的自由时间。

　　易怀言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独自坐在台阶上，安静看着远方。要不是觉得让董总看见太麻烦不方便用手机，他更想戴上耳机，随即播放一首音乐，既能彻底放空自己，还能不动声色地拒绝别人打扰。

　　但可惜他没耳机，所以还是有人过来了。

　　钟怡安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两人目光将将平视。

　　这段时间这位同桌态度骤然冷淡，他还以为她不会来找他了呢。

　　“怎么不过去？”钟怡安开口：“自己坐在这里发呆？”

　　易怀言直接回道：“那你呢？怎么不和你的好闺蜜待在一起？”

　　话说出口，易怀言有点愕然。这语气太冲了，简直不像他的风格。

　　但所谓的冲，只有易怀言自己觉得，这些天针对易怀言练成了金刚罩的钟怡安根本毫无察觉：“因为我是刻意一个人过来找你的。”

　　易怀言挑眉。

　　“我承认，”钟怡安直爽道，“我的确因为你在校运会上故意保留实力有点生气，觉得你高高在上，还有点冷眼旁观，感觉你不太尊重那些为了荣誉拼尽全力的人。”

　　易怀言有点无奈，他真没想过副班能衍生出这么多有的没的。

　　“但后来我又觉得可能是我小题大作了。”钟怡安接着说道：“毕竟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能把我凭空幻想出的东西套在你身上，这样对你不公平。”

　　易怀言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许你是对的呢？我就是这么想的呢。”

　　“你也说了也许嘛。”钟怡安振振有词道：“如果你真的有这么想的话，就不会用‘也许’这个词了。再想得恶劣点，哪怕你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估计也只是暂时的。”

　　“……”易怀言无言以对：“你应该选文科的，选理科有点屈才了。”

　　“是吗？”钟怡安不以为意：“那我这次的期中考成绩，有没有让你觉得我选理科还是很对的。”

　　易怀言突然之间有点不想接这话，不太想承认眼前这人期中考成绩远在自己之前。

　　“扯远了。”钟怡安从口袋里掏出个棒棒糖，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易怀言很是怀疑地打量着钟怡安手里那根包装普通的棒棒糖。

　　“怎么？是怕有毒，还是觉得太廉价了不敢吃？”钟怡安故意说道。

　　易怀言嗤笑一声，伸长胳膊接过了棒棒糖：“我只是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回礼加赔礼啊。”钟怡安道：“我事后想了想，虽然校运会上你那块巧克力苦得要死，堪称是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苦的东西，但的确挽救了我差点低血糖。这种善意还是值得感谢的，何况我之后还因为别的误解了你呢。”

　　“一块巧克力而已，至于你说得误解，就更不用挂在心上了。”

　　因为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那不行。”钟怡安板着一张脸：“我爸说了，对于别人的善意是要铭刻于心的。”

　　“为什么？”易怀言低头撕着包装纸：“因为做人要善良，要知恩图报？”

　　“那倒不是。”钟怡安道：“主要是为了提醒别人其实并没有这个帮你的必要。我爸说了，如果对于善意太过理所当然地接受，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而忘了人家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义务要帮你。”

　　钟怡安笑了：“‘升米恩，斗米仇’，这个成语我就是这么学会的。”

　　易怀言本想说点什么，就被棒棒糖入口的那一瞬间的酸给袭击了，眉毛立马皱了起来，表情都崩坏了。

　　钟怡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怎么样？很酸爽吧？”

　　易怀言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系列的柠檬味最给力了，晓妤第一次吃的时候直接跳起来了呢。”

　　“……”易怀言不能理解：“这就是你的回礼加赔礼？一报还一报么？”

　　说这话时他感觉腮帮子特别酸，酸的他口水不断分泌，要不是他还有点理智，下一秒这棒棒糖就得吐地上。

　　“我是那种人吗？”钟怡安义正辞严：“我可是好人。”

　　“这么说得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可是之前问过你的，你说你没什么喜欢的，一号窗口的菜你都吃得下去，这个肯定更没问题。你放心，我才不会做浪费粮食、用食物搞恶作剧的事。”钟怡安道：“现在有没有觉得酸味褪下去了，开始变甜了？”

　　正如钟怡安所说，口腔里的爆酸开始慢慢消散，一股甜味缓缓弥散开来。

　　在前面酸的衬托下，这股甜味并不显得太过甜腻，相反还有些柔和的意味。

　　“最初是我奶奶买给我的。”钟怡安说道：“小时候我总吵着闹着要吃糖，奶奶就会买这个给我。这个系列有很多口味，柠檬味是最酸的一个，但也是奶奶最常买给我的。”

　　“奶奶跟我说，人生就像这棒棒糖，有酸有甜，酸甜交加。没有前面的酸，就会显得后面的甜太腻人；但如果没有甜，酸就太强烈了，是吃不下去的。人生也是这样，好事坏事不断交替发生，要是只有好事，就会太顺风顺水，不晓得畏惧，也就不会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但如果只有坏事，人生就太苦了，是过不下去的。”

　　易怀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惜坏事总是接踵而至，好事却难觅踪影。”

　　“那可以自己创造啊。”钟怡安道：“创造的前提是等待和坚持。就像这根棒棒糖，你要前面就酸的吐出来了，你怎么能吃到后面的甜？现在是不是觉得这根棒棒糖超好吃？”

　　易怀言没吭声。

　　他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行了。”钟怡安道：“该说得我都说了，别垂着头了，我看那边有很多人想找你打篮球呢。”

　　易怀言心念一动，叫住了转身离去的女孩：“……你是故意的？”

　　故意挑这个时候过来，说这么多有的没的。

　　“嗯？”钟怡安笑得很坦然：“你说什么呢？听不懂。”

　　“钟怡安。”

　　这是易怀言第一次叫她名字，女孩目光很好奇：“怎么了？”

　　易怀言站了起来，坚定道：“期末考，我肯定会考得比你高。”

　　钟怡安大笑起来：“你会逐渐适应新环境，稳步提高成绩，可我也是啊，我也会继续向前。期末考你还真不一定能超过我，但这个挑战书我接受了，加油啊。”

　　说完，女孩挥挥手，笑着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易怀言就是在女孩清脆的笑声中醒来的。

　　他看了眼窗头的闹钟，还有十分钟就该响铃了，索性也就不睡了，起来洗漱穿衣吃早饭。今天早上他还要小小居家加个班，准备坐到电脑前，他想了一下，还是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取出根黄色的棒棒糖。

　　这是昨天在甜品店买的，柠檬味的棒棒糖。

　　他叼着棒棒糖，开始工作，中间跟贺鸿远通了个视讯，贺鸿远猛地一下子没看清，还以为他叼着根烟，惊讶道：“我去！你小子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开始抽起烟来了？大学时别说烟了，酒自从那次我们出去后你喝高了后都不太多喝。咋地？一晚上就受刺激了？”

　　易怀言翻了个白眼，举着那根棒棒糖晃了晃：“看清没？没看清的话也不要挣扎了，再配个新眼镜吧。”

　　“棒棒糖啊。”贺鸿远放下一颗心来：“这怎么瞅着跟你大学时常吃的那款不太一样啊。”

　　“新的。”易怀言言简意赅道。

　　“你竟然换新口味了？”贺鸿远奇道：“你大学有事没事就叼着根棒棒糖，那会儿我们还说呢，说你要么是个喜欢烟酒的在那儿强制戒烟戒酒呢，要么是个嗜甜如命的，没想到您老哪个都不是，就单纯是喜欢棒棒糖。消息传出去以后，好家伙，跟你告白的女生除了拿着告白信，都端着各种各样的棒棒糖过来了，老壮观了。”

　　“我得提醒你一下，”易怀言道，“我一个都没收。”

　　“那是。”贺鸿远道：“你只喜欢那一个牌子的柠檬味而已，所以我才对你换牌子感到不可思议啊。”

　　“那你接着不可思议吧。”易怀言道：“会开不完，就不能带你家团子出去玩。到时候团子哭起来，看你怎么招架。”

　　贺鸿远是个标准的女儿奴，当即正色道：“那不行，快，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

　　做了个梦，倒是让易怀言想清楚了不少东西。

　　或许比起不断弯来绕去拐着弯曲折迂回接近，他是该试试打直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