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11、第十一章

　　好在比赛开始的枪声响了，乔晓妤很快随着周围的气氛投入到了激烈的比赛中，就连钟怡安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赛场上任何的风吹草动。

　　男生1500米长跑分四轮，同一个班的不会分在同一组，按照班级序号分组，最后按照成绩从高到低排序。

　　梁英佐分在第二组，易怀言则在第四组。

　　这样分秒必争的赛场上，还能有心思计时的就只有负责的老师和学生了，其他人只能眼也不眨地盯着每一个参加项目的同学。虽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谁快谁慢，还是大体上能分辨出来的。

　　就比如眼前奋力奔跑的第一组，很明显成绩就不太行，甚至还有两个特别掉队的，别的班级的都跑完了，他们还有小半圈，但即便这样，过线时还是受到了全场的掌声。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长跑能坚持跑完就已经是胜利了。

　　第二组很快准备待续，这次乔晓妤和钟怡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梁英佐身上。

　　又是一声枪响，梁英佐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乔晓妤急得大叫：“1500米又不是50米，正班冲这么快，到最后没力气了可咋整？！”

　　钟怡安心里也很纳闷，但还是说道：“正班不是这么莽撞的人，这还只是开头，先拉开一段距离也挺好的。关键还得是看中间能不能保持住，还有最后的冲刺环节。”

　　乔晓妤没法，只好大喊：“正班加油！正班加油！”

　　就如乔晓妤所想的那样，梁英佐在开始保持着领先的状态，但之后慢慢落了下去，勉强保持在第三名，跟前面的第二名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更不用说遥遥领先的第一名了。

　　乔晓妤吼道：“正班加油！正班你可不能放弃啊！冲——！”

　　一圈圈过去，眼看就要到最后一圈了，梁英佐发力赶上一些，但也只是冲到了第二，和第一之间还有肉眼可见的一段距离，而剩下的赛程不断缩小，马上就快逼近尾声。

　　乔晓妤都快急疯了：“冲啊！正班，超了第一！”

　　钟怡安被气氛所感染，也跟着喊道：“快冲！正班——超过他！”

　　越来越多的喊声响起，像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声浪，梁英佐被这声音所裹挟，一咬牙开始发力冲刺，原本的第一看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也玩命地加快了速度。两个人的距离不断缩小，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个人一起过了线！

　　乔晓妤伸长了脖子：“谁？！谁是第一！”

　　可惜大家都同样焦心比赛结果，个个伸长了脖子，议论声不绝于耳，到最后反而什么都听不清。

　　好在没过多久，就看到梁英佐身边好几个人都跳了起来，尤其是体委，刚想往起蹦，就被梁英佐一把给按了回去。

　　“我们赢了！”乔晓妤一眼就看懂了：“肯定是我们第一！”

　　“是啊！”钟怡安高兴之余又觉得担心：“不过这组看上去都很快，正班和第二也没拉开多少距离，几乎是一起冲线，撑死最多就差个两三秒。”

　　想到1500米的长跑是所有人的成绩混在一起论高低，乔晓妤也皱起了眉。

　　当第三组跑完时，乔晓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咋办怡安！”乔晓妤着急道：“这怎么看上去一组比一组快啊！我觉得这组的第一要比正班快啊。”

　　钟怡安也看出来了，努力振作道：“也不一定啦，说不定最后一组没那么快呢……”

　　乔晓妤哭丧着脸：“你觉得这个概率有多大？”

　　“……”钟怡安觉得这个概率太低了。

　　也不知道这个分组是哪位大神搞得，一轮比一轮激烈，一轮比一轮刺激，经过三轮的叠加，到这第四轮，光是运动员站在跑道上，四周的喊声就喊得人都快聋了。

　　运动员的精彩表现造就了观众的疯狂，观众的疯狂回应又将反哺给运动员。

　　比赛都还没开始，看着运动员们站在跑道上那跃跃欲试的表现，就知道他们已经完全被这现场气氛所感染，彻底地勾起了胜负欲，一个个一会儿肯定都是冲着第一玩命的。

　　不过有个人，他的表现和周围格格不入。

　　易怀言好像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喊声，也没看到一张张激动的面孔，只是淡然地坐着热身运动，频率不快不慢，低垂着眼帘，好像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乔晓妤在这紧张的时刻硬是没忍住自己的吐槽之魂：“怡安，你同桌看上去好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大爷啊。”

　　钟怡安无语凝噎，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持枪的老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看着死活压不下去声响，又让好几个同学跟着比手势，所有的声音才慢慢低了下去，原本沸反盈天的操场一瞬间变得死寂，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钟怡安只觉得和刚才的气氛一对比，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老师高举手臂。

　　运动员各自准备好了起跑姿势。

　　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

　　操场上寂静得似乎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砰——”地一声猛然响起，钟怡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余音都还未散尽，运动员们便已冲了出去！

　　“加油！加——哎？”加了一半油的乔晓妤瞪大眼睛，看着落在倒二的易怀言。

　　不同于前面分不出一二三名的局势，易怀言悠哉地跑着。

　　其实也不能说悠哉，任谁都能看出易怀言速度绝对不慢，但就是莫名给人一种优哉游哉的感觉，再配上他那张跑起来都不会崩掉的帅脸，感觉就跟在看人拍运动画报一样。

　　整个班级的人都跟乔晓妤一样，刚加了一半油就泄气了，集体木在了原地，成为了操场上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一圈……

　　两圈……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易怀言，也不是没有提过速，也超了人了，但不要说第一了，就连前三感觉都远在天边。

　　乔晓妤呆若木鸡，问钟怡安：“怡安，你说这个是不是就叫‘社死’？”

　　钟怡安皱起眉，不发一言。

　　尽管距离太远了，她看不清易怀言的表情，但她就是觉得，这一切好像都在易怀言的安排里一样。

　　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念头时，钟怡安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什么鬼？她是动漫小说电视剧看太多了吗？在这脑补什么呢。

　　其他同班同学倒是没有放弃继续加油，不过那就纯粹是安慰式的了，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放弃。

　　也是，人家一个初来乍到的转学生，能在千钧一发的紧急时刻站出来临危受命就很不错了，还能要求什么呢？

　　乔晓妤捂脸：“我不看了我不看了，太痛心了。”

　　钟怡安直接上手：“小心一会儿你不看错过精彩瞬间的！”

　　乔晓妤苦了一张脸：“这还有什么可看的，都最后一圈了哎……我去我去！怡安你快看！”

　　随着乔晓妤声音明显加快，易怀言开始不断提速，速度越来越快，不断地一个个超过前面的对手，眨眼就到了第二，紧追第一。

　　“冲！”乔晓妤已经完全忘记了前几秒的自己，吼道：“冲——！”

　　原本已经接受现实的同学也如同打了鸡血般，一个个扯开了喉咙吼着“加油”。

　　钟怡安眼睁睁地看着易怀言轻而易举地超过了第一，并不断拉开距离，直到最后冲线——

　　她看见易怀言的表情始终那样平淡，就像只是去水房打了个水一样。

　　钟怡安听不见了周围的声音，乔晓妤抱着她吼着什么她也没注意到，等到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乔晓妤拉着走向了易怀言。

　　她们到得算晚的，易怀言身边已经没人了，正在绕圈走路。

　　“哟！”乔晓妤笑着打招呼：“真厉害！小组第一！”

　　易怀言没什么表情：“还不知道最后排第几。”

　　“不重要不重要。”乔晓妤摆摆手：“你能拿小组第一就很了不起了，我觉得这组应该是四组平均速度里最快的一组了。没看出来你这么擅长跑步啊。”

　　易怀言简短道：“谢谢。”

　　乔晓妤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后头有人在喊她，似乎是叫她去领奖。

　　乔晓妤应了一声，拍了拍钟怡安的肩膀，留下一句“我先走了”就跑远了。

　　钟怡安只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太复杂了，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下意识地把那块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巧克力递给易怀言：“你的。”

　　“谢谢。”易怀言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纸，送入口中。

　　“你……”钟怡安的开口很是艰难。

　　“什么？”易怀言投来一瞥。

　　被这目光注视着，钟怡安像是不知从哪得到了勇气，接下来的话很自如地接了下去：“你很擅长跑步吧。”

　　“算不上。”易怀言道。

　　“你没有尽全力吧。”钟怡安笃定道：“这次比赛你是用心跑了，但是你应该能跑得更快才对。”

　　“为什么这么说？”易怀言反问道。

　　钟怡安简洁道：“感觉。”

　　换来了易怀言的一声低低的笑。

　　这一笑让钟怡安的猜测更加落实，她追问道：“我不是想指责你什么，但我有点好奇你这么做的理由。”

　　“理由么，就是这样就够了。”易怀言耸了耸肩：“副班能接受吗？”

　　“我不太懂……”钟怡安迷茫道：“你如果真的想冷眼旁观，为什么要自己站出来？如果你是被气氛所感，想要替班争光，又为什么不竭尽全力放手一搏？”

　　易怀言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将他的瞳孔再次打成极浅的颜色。

　　看上去那么澄澈干净，却又只是一戳即破的表象。

　　易怀言微微偏头，轻笑出声：

　　“你猜。”

　　少年的声音言犹在耳，曾经迷茫的少女却已长成大人。

　　“后来我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公园里，钟怡安一边散步一边说道：“校运会的1500米，最后你是第三，梁英佐是第一。你站出来，是为了展现自己愿意融入这个班级的决心，但最后没有拼尽全力，是不想太跳脱。”

　　“梁英佐是当时班上人气最高的人，不要说在班里了，就连在整个年级都很有名。你如果太出色，压他一头，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艰难，毕竟那会儿你还和他一个宿舍呢。”

　　钟怡安评价道：“很聪明的做法。”

　　易怀言不置可否：“看来时间果然很伟大。”

　　“想通以后，我有点憋闷。”钟怡安道：“高中嘛，多青春飞扬的年纪，谁还没点少年意气了？不要说长跑争第一了，说句中二的，那真是整个世界挡在面前，都要与之一较高低。”

　　“但你呢，你好像已经很熟悉了。适时的表现，低调的退让，大家认可了你，又不会忌惮你。你的表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不会把自己放在万众瞩目的焦点。”

　　钟怡安偏头看向易怀言：“你表现巧妙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易怀言张了张唇，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钟怡安继续说道：

　　“——就跟知道自己在这个班级待不久一样。”

　　易怀言的心重重地一跳，原本想说出口的话瞬间消失不见踪影。

　　“也是。”钟怡安一摆手：“你本来就是转学到我们班的，估计之前也没少转学，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而且最后结果真就是以你高三还没开学就转学了告终的。”

　　她笑弯了一双眼：“你该不会是真·预言家吧？”

　　易怀言说不出话，只能勉强笑笑。

　　“啊，到了。”钟怡安站定，指着眼前的喷水池：“这个公园最有名的景点——许愿喷水池。”

　　话题跳得太快，易怀言一时短路了：“……什么？”

　　“许愿喷水池啊。”钟怡安伸手招呼上让易怀言跟上前来，示意他看池底那垒起来的一枚枚硬币：“你不会不知道吗？就罗马那个很有名的喷泉呀，背身投一枚硬币就可以许愿的那个。”

　　“那个我还是知道的，但这个……”易怀言目光难言地打量着面前的喷水池：“这个是什么？”

　　“仿品。”钟怡安笑眯眯道：“——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据说很灵哦。你看看池底这些硬币，这还是定期清理后的成果哦，你要不要也试试？”

　　易怀言想拒绝：“我没带硬币，就不参加了……”

　　“哎呀。”钟怡安了然道：“我既然带你过来，就不会什么都没准备。”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个看上去沉甸甸的小袋子，解开系口的抽绳，直接倒出来好几枚崭新发亮的硬币。

　　“喏。”钟怡安把手往前一伸：“随意拿，免费的，不用微信转账给我。”

　　钟怡安说得豪气，实际上手里都是一毛的硬币。

　　难为现在电子支付盛行，她还有这么多居然还在发光的一毛硬币。

　　仿佛看穿了易怀言的心思，钟怡安坦然道：“现在挣钱多不容易啊，拿一毛钱就够了。”

　　易怀言道：“真要这么想的话，就一毛钱也别拿出来。”

　　“那可不行。”钟怡安郑重地道：“拿几毛钱买几秒钟的幸福和希望，还是相当划算的。”

　　易怀言再一次被这感性和理□□织的发言所震撼。

　　“快快快。”钟怡安小声催促着：“入乡随俗，试一试嘛，难道你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易怀言一怔，还是从钟怡安手里拿走了三枚硬币。

　　钟怡安数出三枚硬币，将剩下的倒回了袋子里，重新放在了包里，然后背对着喷水池，闭上眼睛许愿，每许一个，就扔出一枚硬币，随着三声扑通的入水声，钟怡安的许愿很快结束了。

　　“该你了。”钟怡安侧身让开：“记得不要把愿望说出来，不然会不灵的。”

　　易怀言笑了笑，同样背对着喷水池，但他没有闭眼，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让三枚硬币一枚一枚抛了进去。

　　钟怡安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过程就已经结束了。

　　“哎？”钟怡安愣了：“你怎么没许愿呢？”

　　“这样就够了。”易怀言拍了拍手，转身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喷水池。

　　“啊。”钟怡安不满道：“你不会是在小瞧本市著名景点吧？要我给你讲几个很有名的传说不？”

　　“我没有小瞧，”易怀言温声道，“真的是这样就够了。”

　　钟怡安懵了：“什么意思？”

　　易怀言笑着轻声说道：“你猜。”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眼前的场景和高中校运会上重合了起来。

　　即便时光流逝岁月穿梭，但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钟怡安郁闷道：“这次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又让我想好多年才能猜出来吧。”

　　“时间，是很伟大的。”易怀言道。

　　钟怡安彻底郁闷了。

　　“不过，”易怀言眼神温柔，“这次一定不会花费太长时间的。”

　　钟怡安来了精神：“有提示吗？”

　　“没有。”

　　钟怡安又蔫了。

　　“不需要提示，”易怀言道，“你也一定会猜出来的。”

　　因为这次，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直到答案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