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夏卿晚

10、第十章

　　钟怡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走着：“不过也不可能一直在一起的，你看就连晓妤和泽源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也免不了经常吵架。”

　　易怀言收敛心神，继续跟在他身边：“一般来说，情侣在一起的话，很少能不吵架吧。”

　　“这个我倒是赞同。”钟怡安点点头：“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最后都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再大的问题也不会拖过夜。一开始异地嘛，又对彼此不熟悉，经常得这么‘聊聊’，后来越来越默契，等晓妤考上研究生和泽源一个城市后，异地恋这个问题也没了，就开始在我面前狂撒狗粮了。”

　　易怀言问道：“乔晓妤和徐泽源不在这里读得研究生吗？”

　　“没有，他俩在别的城市读得，后来泽源毕业在这里发展，晓妤一是觉得这机会更多，二是想到我也在这，就跟着一起过来了。”钟怡安轻笑道：“本来在这里待得挺无聊的，结果晓妤一来，每天都可热闹了。”

　　易怀言声音沉了下去：“我记得，你是在这读得研究生……”

　　“嗯。”钟怡安随口道：“你是在国外嘛。”

　　“没。”易怀言轻声道：“我大学也在这里读得，后来才出国的。”

　　“哦？”钟怡安偏头道：“我记得那会儿聊起未来，您老金口玉言，总是沉默寡言，很少谈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有一次说打算大学就到国外去读。”

　　“对。”易怀言抿了抿唇：“其实……”

　　“不过计划总是会有变化的。”钟怡安眼眸深邃：“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人生最有趣的，就是这些突如其来和不期而遇。虽然因此多了很多波折，但是翻过头来看，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易怀言低低笑道：“那是因为你始终怀抱着积极乐观的信念，不断努力，才能将一切导向好的结果。”

　　“这个夸奖，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啦。”钟怡安笑得很爽朗：“不过这样说的话，我觉得你也很适合这句话。”

　　“我？”易怀言挑眉：“我哪里适合？”

　　钟怡安笑道：“你忘了？就是高二校运会的长跑嘛。”

　　“啊……”想起这件事，易怀言有些不自在：“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了。”钟怡安得意道：“因为那场比赛，你的表现真是太帅了。”

　　高二的校运会，钟怡安和易怀言学生时代共度的唯一一场运动会，充满了电影般曲折的情节。

　　第一天的校运会，在钟怡安异常出色的表现里落下尾声，尤其是她奋力冲刺400米接力的瞬间，虽然本人因为太累了毫无知觉，但当时赛场上第一二名紧紧咬死的场景牵动了无数人心神，别说学生了，就连老师们都紧张地围观着。据后来乔晓妤所说，张太师吼得青筋都出来了，就这样他的声音还是被淹没在了人声的浪潮里。

　　尤其是钟怡安第一个冲线，更是引爆了全场的尖叫声，无数摄像机在那一个劲地狂拍。

　　要不是钟怡安最后因为一块黑巧苦得上蹿下跳，这绝对就是一部经典的热血动漫番。

　　钟怡安从出生开始，最讨厌的就是苦味，更是从来没吃过这么苦的巧克力，苦得她第二天还觉得嘴巴里还有一股萦绕不去的苦味，800米给乔晓妤鼓劲加油的时候，一手拿了一瓶水——一瓶是给乔晓妤准备的，一瓶是留着给自己的。

　　结果乔晓妤轻松跑完800米，没敢大口饮水，只少少地喝了两口，倒是钟怡安一会儿一大口，很快就把一瓶水全喝光了，换来乔晓妤一个大白眼。

　　“我说你怎么喝这么多水？”乔晓妤道：“你是没项目了，但小心一会儿疯狂跑厕所的。我跟你说，今天人这么多，到时候轮不上位可有你哭的。”

　　钟怡安双手合十：“乔大师，求求您收了神通，不要诅咒小女子。小女子今天不用当选手了，就想当个快乐看戏的观众，何况今天上午的重头戏这么多，我可是一点都不想错过。”

　　“嗯？”乔晓妤眯起一双眼：“小安安，你不对啊，今天上午的大部分都是男生项目，你说不想错过……是不是红鸾星动，看上哪根草了？别害羞嘛，说出来一起分享分享。”

　　“你幻想太多了。”钟怡安面无表情地推开凑过来的乔晓妤的头：“单纯就是因为今天上午的项目很有看点。你看看周围，不觉得今天的气氛都比昨天要更热烈些吗？”

　　乔晓妤当然发现了，刚才就是纯粹想逗逗钟怡安：“很正常嘛。今天上午大多是男生的长跑项目，奔跑的男高中生，活力青春，充满蓬勃的生命力。下午是娱乐项目，老师们也要参与其中，那更是全校狂欢了。”

　　她又偷偷凑过来：“不过你昨天下午真是太牛了，我觉得你最后冲线的那瞬间，那个尖叫声啊，要是操场有房顶的话，肯定就直接给掀了。”

　　钟怡安默默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我冲线后一直在耳边使劲喊我的大名。那个语气啊，感觉就跟我欠了你五百万赖账不还一样。”

　　乔晓妤收敛起玩笑的神色，严肃道：“当然了，如果下一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我还是会生气的。怡安，上场前你答应了我什么？你知道你昨天情况有多危险吗？要不是易怀言那块黑巧克力，我都怀疑下一秒就得打120立马送你去医院急救了。”

　　钟怡安摆了摆手：“哪至于打120了？校医室的老师们就在场边静候，不会出事的……”

　　“低血糖有多可怕你清楚吗？”乔晓妤的语气更加凌厉：“比赛不只有一场，生命却只有一条。你这样乱来，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是，昨天是有校医老师们，但是下一次呢？如果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旁边还会有随时候场给予你帮助的人吗？一旦发生一点意外，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晓妤……”

　　“怡安。”乔晓妤放缓了声音：“你代表我们班级拼命努力，这份决心和勇气我很佩服。作为同学，我为你骄傲。但作为朋友，我不希望你这样不顾惜自己。无论发生什么紧急的情况，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全力以赴。如果不爱惜自己的话，无论你面对什么样的挑战，最后的结局都是两败俱伤。”

　　钟怡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乔晓妤很是无奈：“你要是能真的记住就好了。”

　　“肯定啊。”钟怡安挽过乔晓妤的胳膊，走回班级：“可是晓妤，你生起气来，还是挺可怕的啊……”

　　“那都是因为你太胡来了。”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啦，都跟你说生气呼出的气体能毒死一只小白鼠啦……”

　　“迟早得被你气死。”

　　刚走回班级，就发现班级里的氛围有些奇怪，一群人围着体委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怎么了？”钟怡安快步上前。

　　学委看见是钟怡安，连忙说道：“怡安，体委的脚不小心给扭了！”

　　钟怡安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怎么会扭了？”

　　“就1000米冲线后，不小心和旁边的人给撞上了。当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再看鼓起好大个包！那边都青了。”

　　乔晓妤道：“那这样的话，体委就不能参加接下来的项目了呀。”

　　“是啊。”学委急道：“偏偏接下来的是1500米的长跑。体委要参加不了的话，咱们班就只能开一半天窗，就剩正班一个人上了。刚才我们估算了下分数，要是体委不参加的话，估计咱们班守不住第一。”

　　校运会上以分数成绩见真章，虽然大家都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当真正开始比赛，站在这个充满欢呼声的竞技场上，又有谁不是冲着第一使劲努力呢？

　　何况体委体育特别出色，参加1500米一定能拿到名次，结果现在上不了场，真是不亚于晴天霹雳。

　　体委额头都渗出汗了：“不行的话就还是我上吧，这点伤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前三是没什么指望了，但肯定也能捞个名次回来。”

　　“不行。”梁英佐断然拒绝：“你这已经都肿了，1500米长跑对腿脚的负担太大。你要是这么上去，就算你能跑完全程，完了只会恶化得更快，现在最多就是几个礼拜的事，等你跑完就得好几个月了。”

　　体委咬咬牙：“但我要不去的话，咱们班就只有你一个人，肯定会被隔壁班反超的。”

　　有女生着急道：“可以找个人替体委上场啊。”

　　“找谁？”梁英佐声音平淡：“1500米长跑不是开玩笑的，要真的能找到人，也不会拖到最后班委开会才定下人选来。再说临时抓人，人家是否心甘情愿暂且不说，还不一定能拿到像样的名次，没必要再搞这么一出。”

　　体委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真不甘心！”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张太师走来，拍了拍体委的肩膀：“人生总会有些挫折不如意的，偶尔一次没什么，把这个教训记在心里，高三也有校运会的，到时候再在1500米这个项目上大发光彩就可以了。”

　　“至于这次嘛，总要学会接受人生中的失败和意外的。趁这个机会提前学习一下，没什么坏处。”

　　随着张太师说出最后一个字，一切都仿佛已经尘埃落定。虽然知道这是意外是巧合，虽然知道失败是人生的常态，但一想到原本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第一就这么长着翅膀飞走了，大家心里还是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堵得慌。

　　“好了，”张太师拍拍手，“别沮丧了，大家……”

　　“张老师。”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张太师的话，大家定睛看去，原来是一直未发一言的易怀言。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易怀言淡然道：“我可以替体委出场。”

　　张太师却并未急着同意，而是提醒道：“怀言，那可是1500米，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在最外围的易怀言走上前来：“我可以的。”

　　张太师看向易怀言的目光有些纠结。

　　一方面，他作为老师，不想让自己的同学随意逞强；另一方面，作为班主任，他也不想自己的学生们失望，现在机会出现了，他的确有点跃跃欲试。

　　但是易怀言是转学过来的，比起他的考试成绩，张太师对他的体育方面几乎一无所知，虽然体测1000米早就测了，易怀言的成绩相当出色，可1500米看上去比1000米只多了500米，中间差得可不是一般得大。1000米行，不一定代表1500米就行。

　　大家怀着同样的心态也沉默了下来。

　　钟怡安站了过去，问道：“1500米长跑没那么简单的，你确定你真能撑住吗？”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过，”易怀言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能拿到什么名次，就不好说了。我只能说，我会竭尽全力，尽力不让大家失望。”

　　最后下决定的是张太师，他重重一拍易怀言肩膀：“那就交给你了。放心跑，不要管什么名次，只要能安全跑完，就是胜利。”

　　易怀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英佐，”张太师看向梁英佐，“你带怀言先过去，临时换人手续比较麻烦，你们先把这个搞定。”

　　梁英佐点头，带着易怀言离开了。

　　乔晓妤看着这一切，悄声对钟怡安说道：“怡安，你觉得你同桌行不行啊？”

　　“这我哪能知道。”钟怡安没好气道：“除了上体育课体测，我就没见这家伙跑过。不，别说跑了，劲走都没见过的。他这次运动会一个项目也没报，我还以为是他体育不太好，想着万一问多了伤及自尊就什么也没说。”

　　乔晓妤咋舌：“别的不说，怡安，就你同桌体测1000那个表现，你也不该觉得人家体育不好吧？”

　　“什么表现？”钟怡安还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就是及格了还不到优秀吗？很普通啊。”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带关注的是吧？”乔晓妤扶额：“难道你没发现吗？大多数人跑完长跑，都会累得喘不上气，体委和正班那种好些，但也能看出来呼吸急促，得在原地缓会儿。只有你同桌，跑完后就直接走圈，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就这表现，我觉得怎么着也得是个练家子。”

　　“是吗……”钟怡安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临时换人手续虽然麻烦，但每年校运会都会出现几个这种情况，负责人员一点也不陌生整套流程，很快就搞定好了一切。钟怡安过去时，一群人分散地站在那里开始准备热身。

　　“易怀言。”钟怡安径直走向一个人站着的易怀言。

　　“副班。”易怀言开口。

　　做同桌以来，易怀言基本上没叫过钟怡安的名字，都是以“副班”称呼。

　　不过鉴于易怀言基本不怎么开口，实际上叫副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钟怡安没太在意，继续说道：“1500米长跑不是平常的1000米，很少有几个人跑过。你不要太有压力，跑完全程就行，名次什么的不重要。”

　　易怀言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后，轻笑出声。

　　这一笑，直接把钟怡安笑蒙了：“……你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易怀言嘴边弧度不减，“昨天大家也是这么劝副班的，结果副班压根没听，差点把自己跑成低血糖。今天立场一调换，副班就又拿着这套说辞来劝我了。”

　　想想昨天和今天的表现，钟怡安的确有些底气不足：“……我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副班的劝告我收到了。”易怀言道：“不过有句话，我得跟副班说一声。”

　　“什么？”

　　易怀言一字一字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啊？”

　　没等钟怡安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放了个什么东西。钟怡安定睛一瞧，这包装——

　　竟是昨天那块苦的要死的巧克力！

　　钟怡安下意识就想再推回去，刚一动就听见易怀言说道：“麻烦帮我保管一下。”

　　钟怡安愣住了：“保管？保管什么？”

　　易怀言抬了抬下巴：“就这块黑巧。”

　　“副班来劝我，老让我想到昨天大家也是这么劝副班的，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我怕我跑完1500，也和副班一样犯低血糖，所以就麻烦副班帮我保管一下，要是我真的跟副班一样中招了，请及时伸出援手救人一命。”

　　“……”钟怡安心情过于复杂了：“我怎么觉得你在嘲笑我呢？”

　　“怎么会。”易怀言很是无辜：“只是给副班一个机会，让副班好报昨天的‘一箭之仇’而已。”

　　“……”

　　乔晓妤占了个好位子，正跟旁边蜂拥而至的各班同学寸步不让地护地盘呢，正好一抬眼瞅见钟怡安走了过来，赶忙伸手招呼，一把把钟怡安拉了过来。

　　“你神游什么呢？今天人这么多，这个位子可是观战最佳位置，可不好抢呢。”乔晓妤兴奋道：“在这里可以观赏到整场比赛的高光点，绝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最佳瞬间的。”

　　“哦……”比起乔晓妤，钟怡安明显兴致不高。

　　“你怎么了？”乔晓妤奇道：“说好的不错过任何一个最佳瞬间呢？怎么一下就蔫了？”

　　“我觉得吧，”钟怡安摸摸下巴，“我好像碰到劲敌了。”

　　完全不知道钟怡安在说什么的乔晓妤额头上冒出了道道黑线。